周五班会课,班主任李老师站在讲台上,保温杯往桌上一搁,目光精准地落在了最后一排。
“陆星野,头发的事儿我说了好几回了。下周一之前必须染回来,不然请家长。”
全班三十几号人齐刷刷转头。陆星野坐在那里,手里的笔转得飞快,表情像是老师点的是别人的名。
但他转笔的速度出卖了他,平时转一圈的节奏,现在转了两圈半。
钱嘉豪回过头来,嘴型比划:“惨了。”
下课铃一响,钱嘉豪立刻转过来:“周末去染?我知道学校后门有家店,手艺不错。”
陆星野想了想:“行。”
他对理发店没什么讲究。这头金毛是去年夏天染的,那阵子他妈刚跟林建国确定关系。
他在家待着烦,就找了个店染了金色。选这个色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最扎眼。
效果也确实好,染完以后走在路上,盯着他看的人多了,但凑上来跟他说话的人少了。
正好。
周六下午两点,钱嘉豪在小区门口等他。
陆星野出门的时候,林弋正盘腿坐在沙发上看平板,家居服松松垮垮的,茶几上放了一杯咖啡。
“出去?”
“染头发。”
林弋的目光在他那头金毛上停了一秒,点了点头:“要我送吗?”
“不用。”
陆星野弯腰系鞋带,听到林弋在身后说了句:“别染太夸张的颜色。”他顿了一下,想回一句“关你什么事”,但话到嘴边变成了:“……知道了。”
出了门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干嘛那么听话?
理发店在学校后门那条街上,门面不大,玻璃上贴着“网红发型工作室”的字样。
钱嘉豪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正放着一首很吵的说唱,几个理发师都在忙。
“豪哥!”一个染着蓝紫色头发的年轻男人迎上来,围着黑色围裙,胸牌上写着“阿Ken”。
“我同学,染黑。”钱嘉豪拍了拍陆星野的肩膀。
阿Ken上下打量了一眼那头金毛:“哟,这颜色漂得不错。染黑可惜了。”
“就黑色。”陆星野说。
“行。”阿Ken也没多劝,转身去调染料了。
陆星野坐上理发椅,面前的镜子里映出他那头金色炸毛。
染了快一年了,头顶新长出来的黑发已经有一截,像个渐变色的西瓜。忽然要染回去,说不上舍不得,就是有点不习惯。
阿Ken拿着梳子和剪刀走过来:“染之前我先给你修一下,你这个头发分叉挺严重。”
陆星野没多想,“嗯”了一声,低头看手机。
阿Ken站在他身后,把头发喷湿,一绺一绺地梳开。
剪刀咔嚓咔嚓地响着,节奏轻快。陆星野刷了会儿短视频,刷到一条搞笑视频,嘴角刚弯了一下,忽然感觉头皮上的声音不太对了——咔嚓咔嚓咔嚓,越来越快,像有人在头顶开割草机。
他抬起头,看向镜子。
头顶那块,短了。
不是修了一点的短,是肉眼可见地短了一大截。
原本刘海能盖住额头,现在头顶那块只剩两厘米左右,像一块草坪中间被踩秃了一片。
两边和后脑勺还保持着原来的长度,整个头型看起来像被人从上面啃了一口。
陆星野盯着镜子里自己那颗头,沉默了五秒钟。
“你在干什么?”他的声音很平,平到旁边的钱嘉豪打了个哆嗦。
阿Ken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拿着剪刀转了一圈:“给你修了个层次,你看这个渐变的效果,显得脸型更立体——”
“我说的是修一下。”陆星野打断他,“不是剪成这个鬼样子。”
钱嘉豪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气:“Ken哥,你这……”
阿Ken的笑容僵了一瞬,但职业素养让他迅速恢复镇定:“没事没事,染完就好了,黑色看不出来的。
而且头顶短一点好打理,你看那些男明星,”
“继续染。”陆星野闭上眼,不想看了。
事已至此,剪都剪了。
阿Ken动作飞快地把黑色染发膏往他头上糊。黑色的膏体一点点地盖住金色,像墨汁倒进了金色的池子里。
陆星野闭着眼,感受着头皮上凉飕飕的触感,闻着染发膏那股刺鼻的化学气味。
三十五分钟之后,洗头,吹干。
镜子里出现了一个黑头发的陆星野。
他快一年没见过自己黑发的样子了。皮肤白,眉眼深,黑头发垂着,看起来居然有几分乖——如果忽略头顶那块的话。
那块被剪短的地方在黑色头发的衬托下更明显了。侧面看,头顶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一块,头型从饱满变成了奇怪。
阿Ken用吹风机和发胶折腾了十分钟,把旁边的头发往中间梳,勉强盖住了。从正面看还行,从侧面看,嗯,还是能看出来。
“好了!”阿Ken放下吹风机,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已经尽力了”的释然。
陆星野站在镜子前,左转,右转,抬头。
正面看,正常高中生。左边看,还行。右边看,还行。但从上面看——他没有办法从上面看自己,但他知道,一定很丑。
钱嘉豪在旁边站了半天,挤出一句:“其实……也没有那么明显。”
陆星野看了他一眼。
钱嘉豪缩了缩脖子:“就是短了点,长长就好了,头发嘛,长得很快的。”
“多快?”陆星野问。
钱嘉豪张了张嘴,算了一下:“一个月……一厘米?”
一个月一厘米。头顶这块大概只剩两厘米,长回正常长度至少要两个月。
钱嘉豪没有把这个数字说出来,因为他看到陆星野的脸色已经不太好了。
结账的时候,阿Ken主动打了八折。陆星野扫码付了钱,一句废话没说,拎起书包就走。
出了理发店的门,十月的风吹过来,头顶那块短毛的地方忽然一阵凉。
他伸手摸了一下——扎手。像摸一只刚剃完毛的猫。
钱嘉豪追上他:“我请你喝奶茶吧?”
“不喝。”
“那炸鸡?”
“不吃。”
钱嘉豪闭上了嘴。他认识陆星野三年了,知道这人现在最好别惹。
走到路口两人分开,钱嘉豪看着陆星野的背影——黑色卫衣,黑色书包,新染的黑发在阳光下泛着不太自然的光泽。
那个背影跟平时没什么不同,一样的瘦,一样的高,一样的拒人千里。
但钱嘉豪总觉得,陆星野走路的姿势比平时僵了一点,腰挺得太直了,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也许是在跟自己的头顶较劲。
回到家,林弋不在。
玄关鞋柜上留了一张便签条:“公司有事,晚点回。冰箱里有排骨。”
陆星野把便签条看了一遍,折了两折,塞进口袋。
拉开冰箱门,保鲜层放着一个保鲜盒,红烧排骨,旁边还有一小盒米饭。他放进微波炉,设了三分钟。
微波炉嗡嗡转着,他靠在灶台边,手又不自觉地伸向头顶。
扎手。
那种触感跟之前的金毛完全不一样。金毛长的时候摸起来是软的,滑的,现在像一把新牙刷。
微波炉“叮”了一声。他把排骨和饭端到餐桌上,坐下来吃。
排骨炖得很烂,酱汁拌饭好吃。他一口一口吃着,吃了一半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对面的空椅子。
林弋今天又不在家吃。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个。林弋本来就不常在家吃晚饭。
但今天他有点希望那个人的对面坐着,不是因为别的——陆星野看了看自己的影子映在餐桌的黑色玻璃面上,一个孤零零的人影。
也许是因为他想让林弋看看他的头发。
不,不是“想让林弋看看”,是想知道林弋会怎么反应。会笑吗?会假装没看到吗?会说“挺好的”吗?
他想象不出来。
吃完饭洗了碗,回房间写作业。数学卷子做到第三题的时候,他的手又摸了一下头顶。扎手。
他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烦”字,然后用笔把这个字涂成了一个黑色的方块。
晚些时候,陆星野去卫生间的洗手台前开了所有的灯。白光把整间卫生间照得亮堂堂的,不留情面。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新染的黑发在白色灯光下看起来不太自然,黑得太均匀了,像一顶假发。
头顶那块被剪短的地方,在白光下原形毕露——阿Ken剪的时候可能手抖了,层次过渡的地方有一个不太明显的棱角,从厚到薄,像楼梯的台阶一样突然断了一截。
他把头往左偏,那个棱角更明显了。往右偏,好了一点,但离“正常”还差很远。
他又摸了一下头顶,这次摸得更仔细了。
指腹从额头往后脑勺滑过去,先经过一片平坦的、长度正常的区域,然后突然遇到一个陡峭的下坡,头发从手指间消失了。
陆星野把手放下来,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脸还是那张脸。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换了黑发,五官看起来跟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金发的时候,别人第一眼看到的是他的头发,没人在意他的脸长什么样。
现在头发变成了最普通的黑色,他的五官反而变得突出起来——眉毛的走势、眼尾的上挑角度、下巴的棱角,全部暴露在外。
镜子里是一张年轻的、其实长得不错的脸。
如果忽略头顶那块的话。
陆星野皱了下眉,转身回房间。
他继续写作业,物理卷子,电磁感应。思路清晰,计算没出错,做完五道大题翻了翻答案,全对。但他就是不高兴。
说不上来为什么不高兴。头发剪坏了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不值得生气,但就是堵在心里。
手机震了。钱嘉豪的消息:“你生气啦?你别生气嘛,我下周请你吃饭。”
陆星野回了三个字:“没生气。”
他确实没生气。只是郁闷。生气是冲别人发火,郁闷是跟自己较劲。
他郁闷的是自己为什么要去那家理发店,为什么要让阿Ken“修一下”,为什么当时没有喊停。
他明明不是一个好说话的人,怎么在理发椅上就成了那种“虽然觉得不太对但不好意思说”的人呢?
走廊那头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
陆星野的耳朵动了一下。
换鞋的声响,脚步声。然后林弋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你在家?”
陆星野没动:“嗯。”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房间门口停了一下。林弋没有进来,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吃饭了?”
“吃了。”
沉默了两秒。然后林弋的目光落在了他脑袋上。
陆星野看到他的表情变化了。林弋第一反应是微微睁大了眼睛,然后目光在他头顶那块区域停留了半秒。
然后他的嘴角动了——像是在咬住嘴唇内侧不让笑出来。然后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换成一张什么都没有的脸。
“染了。”林弋说
陆星野盯着他:“你看到了。”
“看到什么?”
“剪残了。”
林弋沉默了一秒:“没有。”
“你嘴角动了。”
“没有。”
“你有。”
林弋靠在门框上,走廊的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他看着陆星野,过了一会说:“你注意到的时候,它就已经是事实了。我说什么也改变不了。”
陆星野没接话。
“所以你想让我说什么?”林弋问,“说‘确实剪残了’?你不高兴。说‘挺好的’?你也不信。”
陆星野把脸转回去,面朝书桌。他说不上来自己想听什么,也许什么都不想听。
也许只是想有个人看到他的狼狈,然后不说风凉话也不假装没看到。
脚步声远了,往厨房方向去了。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回来了,比之前更近。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放在他书桌上。
陆星野抬起头。一杯热牛奶,旁边一小碗切好的苹果块,上面洒了一点肉桂粉。牛奶冒着热气,肉桂粉的香味飘上来。
林弋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
“林弋。”陆星野叫他。
林弋停住,侧了半个身子过来。
陆星野指了指自己的头顶,语气里带着一点破罐破摔的坦荡:“你不觉得很好笑吗?”
林弋的目光在他头顶那块停留了一秒。这一次他没有忍。
“有一点。”他说,嘴角弯了一个弧度,不大,但很真。
陆星野抓起桌上那本物理练习册朝他比划了一下,当然没真扔。林弋往旁边偏了偏头,那个笑容没有收回去。
“你这个人——”陆星野说。
“怎么了?”
“没什么。”
林弋摆了摆手,走了。
陆星野低头看着桌上的牛奶和苹果。他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又吃了一块苹果,脆的,肉桂粉的辛香跟苹果的清甜搭在一起,是好喝的那种他不会形容的味道。
他把牛奶喝完,苹果吃完,伸手摸了一下头顶。
扎手。
但好像没有刚才那么扎了。也许是被肉桂粉的味道盖过去了,也许是林弋那句“有一点”让这件事变得没有那么大不了。
被一个人看到了自己的狼狈,而那个人没有大惊小怪,也没有假装没看到,只是热了一杯牛奶,切了一碗苹果。
然后承认了“有一点”好笑。
陆星野关了台灯,躺到床上。
走廊那头很安静,安静到他几乎能听到林弋房间里翻书页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那边是林弋的房间。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了一会儿,摸了一下头顶。
扎手。
然后他把手缩回被子里,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