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弋大概没看懂。
陆星野有些烦躁,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算了。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班长通知了一件事:“下周五期中考试,考试安排表贴在后面公告栏上,大家自己去看。”
教室里一阵哀嚎。高三的期中考试不是闹着玩的,考完要开家长会,成绩要排年级大榜,要贴在公告栏上公示。
七中的规矩就是这样,谁在第几名,全校都能看到。
陆星野凑合着看了一眼考试安排,记下了时间和科目,就回座位了。
他不是不重视期中考试,是他不紧张。从小到大他考试都不紧张,成绩好坏取决于他想不想考好。
月考他考了年级第一,是因为他想考第一。不是虚荣,是“年级第一”这个标签好用。
成绩好了,老师就不太管他了。染头发也好,上课睡觉也好,只要成绩不掉,班主任最多就是说两句,不会真的跟他过不去。
这是他的生存策略。
放学铃响的时候,夕阳已经把教室染成了橘黄色。
陆星野收拾书包的动作比昨天慢了许多,他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放进去,又拿出来重新排了顺序,最后才拉上拉链。
钱嘉豪背好书包站在旁边等:“你今天怎么这么磨叽?”
“不急。”陆星野说完这两个字,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开始用“不急”这个词了?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保安大爷又看了他一眼:“小伙子,今天穿外套了,不错。”
陆星野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今天穿了一件薄外套,深灰色,拉链拉到胸口。
他出门的时候没有特意想穿外套,是出门前看了一眼玄关镜子里的自己,觉得今天比昨天冷,就拿了。
他把这归结为基本的生活能力,跟保安大爷说的“不错”没有关系。
回到家,门刚打开,陆星野就闻到味了。
他换了鞋,走向厨房。
林弋站在灶台前,左手拿着锅铲,右手正往锅里撒葱花。
灶台上摆着两个已经装好盘的菜,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盘清炒西兰花。
旁边还有一锅正在煮的汤,锅盖半盖着,从中冒出来的热气带着冬瓜和排骨的香气。
林弋听到脚步声,侧头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语气跟平时一样,“汤还得十分钟,你先洗手。”
陆星野站在厨房门口,没动。
他看着灶台上那两道菜,看着锅里正在煮的汤,看着林弋拿着锅铲的样子,白色T恤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围裙,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匀称的小臂。
围裙的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结,系得不算好看,歪歪扭扭的。
“看什么?”林弋把锅里的葱花炒匀了,关火,把菜盛出来,放在灶台边。
“你不是说你没做过饭?”陆星野的声音有点发紧。
林弋看了他一眼,表情有些不解:“我没说过。”
陆星野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没说过。他说的是“晚上有应酬,你先吃”,说的是“不一定,怎么了”,他从来没说过“我不会做饭”。
“那你昨天不给我做饭?”
“昨天在忙。”林弋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语气依旧很平,“你去洗手,汤好了。”
陆星野站在原地没动。他的视线从灶台上的两道菜移到那锅汤上,再移到林弋的侧脸上。
林弋正低头尝汤的味道,嘴唇抿了一下勺子,眉头微微皱起,又加了小半勺盐。
“你几点回来的?”陆星野问。
“六点多。”
六点多就回来了。他六点多回来,买菜、洗菜、切菜、炒菜、煮汤,一个人在厨房里忙到现在。
而他陆星野,五点放学,在校门口磨叽了一会儿,路上堵了一会儿,到家快六点半。
也就是说,林弋比他先到家。
这个人今天特意说了“尽量早点回来”,然后真的早回来了。回来以后就开始做饭,做两个人的饭。
陆星野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愣着干嘛?”林弋已经把汤盛出来了,放在中岛台上,“吃饭。”
陆星野洗了手,在中岛台前坐下来。
林弋坐在他对面,给他盛了一碗汤。
“先喝汤,暖暖胃。”
陆星野捧着汤碗,低头喝了一口。冬瓜炖得很烂了,排骨的肉已经脱骨,汤的味道咸鲜,不油不腻。
他不知道是因为自己饿了,还是因为这碗汤确实好喝,只觉得热乎乎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整个胸腔都暖了。
“好喝。”陆星野说。
林弋嗯了一声,自己也盛了一碗。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坐着,喝着汤,吃着菜。
西红柿炒鸡蛋是甜的,陆星野喜欢甜的。西兰花脆嫩,咸淡刚好。那个汤他喝了两碗,饭吃了两碗。
吃到第三碗饭的时候,陆星野的筷子在西红柿炒鸡蛋的盘子里停了一下。
“怎么了?”林弋问。
“没什么。”陆星野把那块西红柿夹起来放在嘴里嚼了,垂下眼睛。他想说的是——
你说你昨天在忙,那今天呢?今天不忙了?还是特意推了什么事?
他咽下那口西红柿,又扒了一口饭,把它和那个没有问出口的问题一起吞了下去。
吃完饭后,林弋收拾碗筷,陆星野主动说了一句“我来洗”。
林弋看了他一眼,没跟他争,把碗筷递给他,自己去擦灶台了。
两个人背对背站在厨房里,一个洗碗,一个擦灶台。
厨房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个长一点,一个短一点,中间隔了一小段距离。
“期中考试是什么时候?”林弋忽然问。
陆星野洗碗的手停了一下。这是林弋第一次主动问起跟学校有关的事情。
“下周五。”
“复习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多行?”
陆星野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那只刚洗好的碗,水滴顺着碗壁往下滴。他看着林弋,林弋也看着他。
“年级第一那种还行。”陆星野说。
林弋擦灶台的动作也停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下巴收一下的小笑,是真的笑了,嘴角往上弯了一个弧度,眼睛里有碎碎的光。
“这么厉害?”他说。
陆星野的耳尖一下子红了。
他飞快地转过身,把那只碗扣进沥水架,然后拿起另一只碗开始洗,洗得飞快,差点把碗摔了。
“你笑什么?”他背对着林弋说。
“没笑。”林弋说。
但他分明还在笑,陆星野从他的声音里听出来了。
陆星野把最后一只碗扣进沥水架的时候,手指头有一点抖。
他告诉自己这是因为洗洁精太滑了,跟林弋的嘴角弧度没有半毛钱关系。
“我写作业了。”陆星野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向走廊。
走到走廊中间的时候,他又听到了林弋的声音。
“陆星野。”
他停住,但没有回头。
“晚安。”
这一次,走廊的感应灯没有灭。
陆星野站在原地,过了两秒,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晚安。”
声音不大,但这一次,他知道林弋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