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眼泪滑过脸颊,滴落在牛仔裤上,也砸进季颂心里。
季颂轻声叫,“时妄。”
时妄暗暗咬牙,沉默以对。
季颂心痛无比,伸手抱住他,又用自己微凉的手指抹去那一缕湿痕。
时妄闭了闭眼,没把他推开。
季颂抱得很克制,没想借着这个机会把他们之间的距离缩短回去。
“别这么快相信我,也别这么快原谅我。别哭。”他靠近时妄耳边说,说完就逐渐退回副驾驶那边。
眼神一直落在时妄身上,只是没再做任何逾越的举动。
时妄一直是个很要强的人,他二十岁前后经历的那些大起大落,很多人一辈子都不会经历。
他都不记得自己上一次落泪是什么时候了。可是这滴眼泪还是当着季颂的面,就那么突然地夺眶而出。
时妄倒不觉得尴尬。哭就哭了,季颂就像他身上的那根软肋,一旦抽掉,伤筋动骨,一滴眼泪真不算什么。
时妄深呼吸了下,手搭上车门,季颂坐在一旁他有点冷静不了。
季颂看出他的意图,把他拉住,“你坐着,我下去。”
不等时妄回应,季颂从副驾那边下了车。
他在街边站了一会,又往前走,进入临街的24小时便利店。几分钟后再出来,手里拎了个袋子。
深夜的街道没几个行人,季颂坐在在店门口的长凳上,躬着上身慢慢喝水。
店里的灯光从他身后照出,他的脸埋在背光的阴影里。
时妄坐在车里看着他,看了许久。
季颂手里的那瓶水快喝完了,还没有起身。他可能是在等时妄给他发个消息,说可以回去了他再回去。
时妄也下了车,慢慢走到他跟前,蹲下身。
季颂从一旁的袋子里摸出一瓶水,拧开盖子递给时妄。
时妄接过来喝了一口,把瓶子往身边的地上一放,抬头看着季颂,说,“我还需要点时间。”
季颂点点头,“半年,一年,更久都可以,你说了算。”
“你还会这样一次一次来找我?”时妄问。
季颂又点头,“会。”
“允许我对你做任何事?”
季颂还是点头。他看向时妄的眼神里其实藏着很多情绪,但他克制得很好。
时妄抬起一只手,放在季颂的一只膝盖上,然后沉默了小会。
再开口他的声音沉了很多,“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但是眼泪流出来的那一下,就那几秒,我心里没有恨你。”
季颂一怔,微微睁大眼。
时妄拿起身边的水瓶又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但我现在这样看着你,感觉还是很复杂,还是没有原谅你。”
从他们重逢开始,就没有像这样好好聊过。
这样的深夜里,听到这一番肺腑的话,没有人会不动容。
季颂伸手捏了捏时妄的耳朵。这么一段时间以来,只要他试着去碰时妄,收到的回应都是抵触的,此刻他的手摸到时妄的耳廓,时妄蹲着没动。
“不要再像上次那样。不要勉强你自己。”季颂说。
“等你觉得时间合适了,也给我个机会好吗?”季颂又温声问,“让我把所有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你。在这之前,我们还是保持现状不变。”
-
再回到车里,他们又恢复到了没什么话的状态。
但是这样的沉默比起先前还是有所不同的。那种剑拔弩张的暗涌少了,各自都只想留住这一刻的平静。
时妄送季颂到了家属院门口,再调转车头开回会所。进电梯时手机在兜里震了震,他拿出来看,是一张季颂刚拍的照片。
季颂是算着时间发的,没在时妄开车时打扰他。
照片里有一轮满月,背景是漆黑的天幕。马上要到中秋了。
五年前的那个中秋节,时妄和季颂相约喝了他们的第一顿酒,就在家属院门外的公交站台上。
兜兜转转这么大一圈,他们给彼此留下最刻骨铭心的爱,也留下最无法磨灭的恨,一切好像又回到原点。
从这天晚上过后,季颂仍然每天在微信上给时妄发几张照片,没有别的寒暄。就像他说的那样,保持现状不变,时妄照例不回复,但是每隔几小时还是会知道他在做什么。
在挤地铁或是在茶水间喝咖啡,晚餐吃了什么外卖,被同事投喂了几样零食......总之都是琐碎日常的小事。
这些照片里季颂从来不露脸,偶尔拍到他的一片衣角或是一只手。也许是因为照片呈现的角度都很简单,时妄看照片时心情也没那么复杂。一开始他只看不保存,直到有一天季颂发来一张动态照片,开会时他的手藏在会议桌下偷偷转笔,转得很丝滑,手指也漂亮,时妄看完没多想就保存了。
有了第一次,后面时妄也没必要硬扛了,他把季颂发的照片都存在一个单独相册里。
又过了几天,季颂和同事聚餐吃火锅,菜上齐了他拍照发给时妄。
过了一会,季颂又发去一条:【火锅店就在会所附近,我在一楼酒吧等你。】
时妄这天到外地出差,看到信息已经是两个小时以后。
他看完就回复:【还在酒吧?】
季颂回了一个嗯字。
时妄这时正在片场附近的酒店里,坐他对面的是一个曾经签在时文雄公司里的实力派演员。时妄要收购一个濒临破产的公司,首先就是要带走这些艺人的合约,这是公司里最值钱的东西。最近他都在忙这些事,为了彰显诚意,他必须亲自去谈。
看见季颂回的那一个字,时妄压着火用自己手机叫了个车。
别的解释他没给,就把截图发给季颂。
他们还没到能把话说得那么敞亮的时候,比如我给你叫了车,或者别在酒吧又被搭讪,这些话以他们的现状都说不了。
原本时妄一直没注意手机,这之后却连续看了几次,确认那辆车已经接上季颂。
坐他对面的男演员打趣他,问他是不是在跟女朋友聊天,时妄摇头笑了下,把这个话题带过去了。
季颂到家以后发来很简单的几个字,到家了。
他在酒吧等了很久,连时妄的影子都没见着,就被时妄叫车送走了,但他什么也没问。
尽管隔着手机屏幕,时妄也能感觉到他的克制。
两天后时妄准备返程,登机前他接了一通电话,这通电话讲得比较久,直到广播通知登机,助理过来提醒了两次,他才结束通话。
飞行过程中除了起飞和降落时没有Wifi,其他时间他都连着机上的无线网。
助理很少见他这么频繁地留意手机,忍不住问了一句,时妄没给回答,只是让助理通知司机把自己的越野车开到机场。
落地以后时妄从司机那里拿到车钥匙,他让司机打车回去,自己上了驾驶座,设置了导航。目的地不是酒店也不是会所,而是位于城中心CBD的一个商务楼,飞扬传译就在那里办公。
出发前时妄本来要打个电话问季颂在不在公司,结果先收到季颂发来的照片,一份放在办公桌上的加班外卖。时妄知道他一时半会走不了,逆着晚高峰出城的车流往城里开去。
到达商务楼时天已经黑透了,时妄停了车,走进大堂给季颂发信息:【什么时候下班?】
等了几分钟,季颂回复他:【最多再有半小时,你回会所了吗?】
时妄没回他,一楼大堂有个咖啡厅,正对着电梯间。
时妄买了杯喝的,坐在最外面的一个座位,看着电梯间进进出出的职员。
这期间他打了个电话,聊了挺长时间。
自从上次以退休的名义解雇了钟律师,时妄与他仍有往来,但在私底下时妄还是找了可靠的人调查钟墨的日常轨迹。
时妄的直觉是准的,以他对钟墨的了解,这个人不会因为退休而放弃对季颂的审判。
从钟墨的立场出发,时妄入狱都是季颂一手造成的,他要对季颂知难而退,时妄就不得不防着他。
起飞前的那通电话就是负责调查的人打来的。对方告诉时妄,钟墨最近在接触一些服刑出狱人员,其中有几个曾是他经手案件的被告,都是因抢劫伤害一类的重罪入狱的。
时妄的神经一下子紧绷起来。当时快登机了,没听对方细说,现在时妄又把电话打回去,再核实一些细节。
钟墨目前已有进一步的举动,这事涉及到季颂,时妄不能让它有一丁点的偏差。
所以他直接来了这里。
-
法语组的工作区只有一台电脑还亮着。季颂边吃外卖边校对完一份商务合同的翻译件,存档以后他靠进转椅里闭眼休息了几分钟,然后收拾东西下楼。
季颂想去趟会所,又拿不准时妄的态度,上次被时妄叫车送走以后,这几天他都有点忐忑。
下行的电梯门开了,站在门边的几个女生先走出去,季颂刷着手机走在后面。
前面的人突然放慢步速,其中有人压低声音惊呼,“你们看那个人好帅!”
季颂被挡住了,他停步,抬眼一看,正对上不远处时妄投来的视线,立时愣在原地。
时妄坐在正对电梯口的座位,他一向不喜欢等人。等了这半个多小时,基本是他的极限了,他站起身,示意季颂自己过来。
季颂愣怔了几秒,然后快步走向他,停在他跟前,呼吸有点急,“你怎么来了?”
“接你下班。”时妄说。
季颂整个处在一种懵掉的状态。想问又不敢问。
“来多久了?”见时妄转身往外走,季颂跟了上去。
时妄没答他,季颂见他不说话,也就不再问了。两人前后走到车边,从各自一边上了车。
时妄没开导航,从市区到酒店的路他很熟悉,用不着导航。
季颂不知道他要去哪里,就在副驾静静地坐着。
时妄最近这一个多月都没回酒店住。那里有不少季颂留下的东西,他眼不见心不烦,索性就住在会所里。
进电梯时两人仍旧无话,电梯升到一半,季颂低声问了句,“要做吗?我下去买点东西。”
酒店里有提供套,但没有油这些的。
时妄冷冷看了他一眼,“不用买。”
季颂不知道这个不用买是不做还是做的意思。今晚发生的一切都让他有种悬浮感,猜不到时妄下一步是什么。
两人出了电梯,又一起进入房间。
季颂显得格外沉默,进门以后他站在玄关边,时妄关上门,他们都没再往里走。
过来的这一路上他都在考虑,该怎么和季颂解释这件事。想了一路,还是没想好。
有一部分情况他不能让季颂知道,只会徒增担心,还有一部分,在他还没原谅他的前提下,不可能说出口。
于是他决定只说结论。
“季颂。”时妄开口道,他背靠着门,两手环在身前,很直接地说,“我有个无理的要求。”
季颂一怔,脑子里瞬间把各种猜测过了一遍,“......你说。”
时妄面沉如水,“接下来一个星期你只能待着我这里,就这个房间,哪儿都不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