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来的巧。
段玉玲已经连着好几天都疯疯癫癫的,这会儿倒是清醒了点,手里捏着那支发簪,对着墙面有一下没一下地划。
沈弃走到门口,这回没急着进去,回头看了宫执野一眼:“让我进去看看。”
意思他想自己单独进去。
“放心,不生气。”
他知道宫执野不放心,看那男人还是一脸不情愿,忍着笑哄了一句,“也不受伤。”
“我在这儿等你。”
宫执野是真拿他没办法,眼睁睁看着门在眼前关上了。
陶泽被他哥一个眼神扫过去,耳朵立马贴上了门板。周成也跟着贴在墙根上,眼睛忙着看着这没法形容的阵仗。
他毫不怀疑,宫总要不是怕冲到外面窗子的距离会耽搁那么几秒,肯定让宫陶泽爬窗户去听个清楚、看个明白。
下一秒。
就见宫执野两根手指一扬,打了个手势。宫陶泽心领神会,人已经麻利地挪去爬窗户了。
周成深吸一口气,在没接收到示意前,自己先把耳朵及时补位贴在了门板上。
沈弃只在刚回沈家的头半年常见段玉玲。
段玉玲对这个孩子的忍耐极限也就半年。见沈老爷子瞧不上这孩子,沈宏更是一眼都不多看,就把沈弃撵到后院一间紧挨着狗窝的杂物房里。
从那儿以后,沈弃算是正式成了那座老宅里谁都能踩一脚的人。
不到一个月,他就见识了那地方各种各样的恶。
那种恶能把一个人从心底里拽出血淋淋的真心,再一块儿拖进地狱。
可他没有。
因为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有那么一束好看的光站在那儿,哪怕什么话都不说,也把他照得暖烘烘的。
从那儿以后,他有了想要的东西,换了方向,一路追着那道光走了下去。
屋内。
“你这是如愿爬稳宫总的床了?”
段玉玲看着走进来的沈弃,嘴角一扯的嫌弃,“从里到外都脏透了的东西,今天来看我笑话?我就等着,你一个大男人,哪天被别人玩烂了,看你怎么被丢出来。”
段玉玲站起身走到沈弃跟前,围着他转了一圈,从头到脚细细打量,最后目光落在他眉眼上,啧啧两声:“连你妹妹都比不上你三分长相,你倒是会长。可惜了,这身子可还是个被别人玩的。”
沈弃没吭声。
这种场面他经历太多次了。
今天站在这儿,他是要跟过去做个了断的。
段玉玲的想象力有多极致多完美,她的日子就有多落差。
不是谁都能心平气和地接住这么大的落差,而她这条鸿沟,是望不到头的那种。
…...
“你就那么恨我?你有没有一瞬拿我当过你的孩子?”沈弃问出了从小到大心里一直搁着的话。
“恨?!你是我生的又怎样?”
段玉玲冷笑着,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你把你妹妹嫁给卖猪肉的屠夫,你自己倒爬进宫总的被窝了。我恨不得喝你的血。”
沈弃断了她最后的念想,切断了她这一生的痴梦。
“屠夫人挺好的。给不了她大富大贵,但能镇得住她,对她也好。这已经是她最好的归宿了。”
那个屠夫是乔乐扬他们那片儿的,年纪大了点,三十出头,但人厚道,常帮着照顾乔乐扬的弟弟。
沈弃到底是念着亲兄妹一场,给她留了个家。
可在段玉玲眼里。
这就是报复,就是侮辱。
沈弃也懒得解释太多,只问了一句:“我送你去养老院?”
段玉玲听见这话,眼神忽然变了,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宫总知道你心脏有毛病吗?”
这话说完,见沈弃眼里晃了一下神,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看来宫总要么是把你当个玩物,要么就是他自个儿心里多少有点毛病,能找你这么个病残的物件。”
段玉玲忽然抹了把眼泪,收起那点阴狠的笑。
她手里攥着的簪子不知道磨了多久,头儿已经有点尖了,直直对着沈弃的脖子扎过来。
沈弃把那满眼恨意、发疯似的眼神收进眼底,人却恍惚了一下。
段玉玲那眼神是真想要他的命,嘴角还挂着一抹笑。
当年刚进沈家的时候,他生了一场病。
迷迷糊糊中,看见一张模糊的脸,嘴一张一合,吐出极轻的三个字:“乖孩子。”
沈弃哭了。
那是他长大以后头一回哭。
因为那个声音,太像一个母亲安慰孩子的声音了。
那简单的三个字,能上瘾,也要命。
十二岁的孩子把这话收进了心底。
可笑的是,那话是一次性的。
不管那话里有几分真,那个孩子是真当真了。有些事,不管你多大年纪、心有多诚,总归是不随人愿。
一束阳光打在沈弃脸上,轻轻柔柔的,暖得正好,像极了那只常轻抚他的手。
那是来自宫执野的安抚。
“去死吧!”段玉玲嘶喊着朝他冲过来,“都是因为你!”
沈弃是被那道熟悉的暖意拽回来的。
他的宫总此刻正在门口等着他。
昨晚,周成悄悄给他看过宫执野找他的半年里吃的药,他心疼了,疼得厉害。
屋里他进来的时候悄悄反锁了门,锁扣那儿这会儿正被外面急切的动静弄得咔咔响。
是啊。
那人的怀抱比冬日午后的太阳还暖。他可舍不得再把那人丢下了。
就在那簪子快要扎进喉咙的一瞬间,沈弃清醒的侧身一躲,手指死死扣住了段玉玲的手腕。
他笑了。
笑得段玉玲整个身子都僵住了。
沈弃轻巧地夺过簪子,松开她,理了理衣服,像个绅士一样,一点一点挽起袖子。
簪子在小臂上划下一道鲜红刺目的口子。
“你不是要喝我的血吗?来啊!还给你…”
这会儿的沈弃,让人摸不透。
那股子劲儿跟以前不一样。
他抬起手臂,一步步逼近正往后退的段玉玲。
鲜血顺着他抬起的胳膊,一步一步,一滴一滴往下落。
每一滴落下去,都像是割断一份血脉,了结一段执念。
什么舐犊情深,什么母子连心。
这世上不是所有的父母都疼孩子。
偏偏沈弃就是那个没人疼的。
一声破门响,混着一声破窗,玻璃碎裂声,总算断了屋里这场纠缠。
宫执野看见地上一路的血迹,眉眼间的心疼遮都遮不住,生气的表情更是藏不了一点。
“不乖。”
他走到沈弃跟前,盯着那条正往外冒血的手臂。
沈弃被捏着下巴,被迫抬眼看他。
他眨了眨眼,像是才从一场噩梦里醒过来,一睁眼就看见那个把全部的疼爱只给心爱之人的男人。
一种在外头打架打输了、被大人及时护住才涌上来的委屈,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
他眼眶忽然泛起点水汽,动了动胳膊。
“疼。”
轻飘飘一个字,重重砸在宫执野心口上。
宫执野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又心疼又无奈地叹出口气,那点火气也跟着散了。对眼前这个人,他实在狠不下心来凶。
“回家吧。”
被护在怀里的人,是幸运的。
手里的簪子轻轻落在地上,碎了一地,阳光下竟泛着琉璃似的光。
“好,我饿了。”沈弃乖得很。
“回去吃。”
宫执野看着眼前这人,知道这是在故意跟自己撒娇呢。
那条手臂上的伤还想往身后藏,他一时间竟找不出合适的话来教训这只不听话的狐狸。
他捏了捏眉心,补了一句,“沈浩川在弃隐庭在门口等着呢,要不要见?”
沈弃见躲过一顿唠叨,老老实实伸出胳膊让周成给他包扎:“见吧。”
过了片刻,他歪头看向宫执野,又补了一句关于沈浩川的话:“沈家其实也就他跟条傻犬一样。”
宫执野被他这比喻气得笑出声来。
气的是这只狐狸一眼看不住,就不知道做出点什么伤害自己的事;笑的是他这悠悠达达、不紧不慢的劲儿。
小狐狸的意思他明白。
在沈家受伤时候送药膏的,是沈浩川。那次致命的袭击,关键时刻递上刀的,也是沈浩川。
就冲着这些,宫执野也不会真跟沈浩川计较。
更何况如今的沈浩川,已经彻底回到了那个心本善的自己。
他也愿意看见,小狐狸身边能留下这么一丝来自亲情的温暖。
说起傻犬,宫执野有点头疼。
跟沈浩川一起在山下等着的,还有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