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中太多美好的画面,晃得宫执野眼睛都花了。
命运这东西吧,有时候就像秋风卷起一片落叶,在半空中转啊转的,像好多蝴蝶在那翩翩起舞。
可有时候它又特别狠,让你压根儿没注意到,也许下一秒钟,那片叶子就跟着溪水漂走了,也许飞到山坡上看风景去了,更说不定一个旋儿,就掉进山谷里了。
今年冬天不冷。
可沈弃刚入冬就病了一场。
胸口闷得喘不上气,脑门上全是汗珠子。他怕了,不是怕自己有事,是怕宫执野心疼。
他咬着牙忍着难受,脸白得跟纸似的,一声接一声地咳,每一下都像锤子砸在宫执野心口上,震得生疼。
宫执野面上看不出什么,只是喉结上下滚了滚,干涩得要命。
他把人搂在怀里,轻声哄着:“乖,等过了年,你的小铃铛开了花就好了。”
今年的红包里没放现金,倒是多了一道平安符。
那天一大早,沈弃醒过来,摸了摸旁边,没人,被窝都是凉的。
宫执野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湿漉漉的,步子迈得特别慢。
沈弃觉得他腿不对劲,伸手想去摸摸,手刚伸出去就被握住了。“刚跑步去了,我先洗个澡。”
沈弃后来才知道。
那晚他咳得厉害,心口也跟着一抽一抽地疼。
宫执野一个人从山脚下一步一叩,跪拜到了山顶。
他贪心地多求了一道符。
沈弃躲在被窝里,眼泪怎么都止不住,心疼得要命。
这一年,沈弃四十二岁了。
宫执野拿着工具,带他去了后山的桃林。
那里埋着他们存了十年的酒,是汤伯用桃花给他们酿的。
沈弃说自己好多年没碰过酒了,都快忘了酒是啥味儿了。宫执野看他这几天气色不错,就应了他尝一小口。
他们坐在凉亭里,桌上摆着汤伯和张姨给沈弃做的芡实糕,上头淋了厚厚一层桂花酱。
沈弃整个人透着一股蜜糖似的甜香。
他望着宫执野,那双眼睛里正映着自己的影子——弯起眼睛,又开始逗他:“宫总,你怎么越老越好看啊?这么有魅力的男人,跟沈总相爱了整整二十年,也做了二十年了。还是沈总厉害呀。”
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
原来他们没羞没臊地爱了二十年了。
“嗯,不止。”
一片桃花瓣轻轻飘落在木桌上。宫执野用指尖拈起来,随手丢进沈弃面前那杯小酒里。
还是那句“喜欢吗”——不知道问的是酒,还是人。
“喜欢,喜欢死了。”
沈弃回了宫执野当年回他的话。
“那就一直喜欢下去。”
宫执野说得轻极了,像此刻拂过来的春风,软绵绵的,可那力道偏偏能钻进人心里。
轻轻柔柔地拂过皮肤,顺着毛孔渗进骨头缝里,柔得人从里到外都舒展开来。
“以后每年的桂花酱,你给我做。”
沈弃看着桌上的点心,又在给宫执野派活儿了。
“嗯。”
“你在这片桃林里,给我种几棵能结水蜜桃的树。”
“好。”
“给这亭子挂一串铃铛,上头还要有狐狸的吊坠。”
“好。”
“以后每年,你都酿一小坛酒,埋在这儿,但不能多喝。”
“听你的。”
“阿野……”沈弃顿了一下,“领养个孩子吧。要像我一样,被人丢掉的、嫌弃的,还要好看,聪明的。”
“…我考虑一下。”
……
沈弃趴在桌上,嘴里一句一句地念叨着。
一杯桃花酿就把人喝迷糊了,眼睫毛颤了颤,扑腾了几下,就彻底不动了。
宫执野看着安安静静睡着的小狐狸,眼眶一点点湿了。
他起身把人抱进怀里,拽过一旁背着的小毯子,轻轻搭上。
这两天半夜,这人偷偷爬起来躲在浴室里,心脏不舒服,他都知道。
他只是没去打扰。
他明白,他家小狐狸就是故意躲着他,怕他心疼。
他的小狐狸很乖很乖。
不想让他知道的事,他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他想,也许这样,小狐狸心里对自己的愧疚就能少一点,能好受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