奢侈

第100章 过去的故事⑧我恨你。我爱你。

3873字

现实给了他沉重一击。

从疗养院出来,夜夜难眠。

白天和时见相处的快乐幸福,一到夜里就化作又一次的背叛抛弃。

一切如附骨之蛆吞噬着他。

他恨童桦,也恨自己。

恨自己竟然还爱着曾经伤害过自己的人,恨自己竟然如此卑微又无可救药地被他吸引着。

最恨的,是他正在爱自己。

在少女峰的落雪里,褚昀想要向上苍祈祷。

如果这是上天给他的惩罚,那也足够了。

如果这是拥有不配拥有的人的代价,那他忍下了。

可是——

时见的顺从、温柔像一把无形的刀刺进心窝。

褚昀总忍不住记起,这个人的爱是假的。

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可好像很轻易就爱上了褚昀。

时见对褚昀的爱无出处、没来由,凭空生成。他的爱那么轻易就能说出口,无论问多少次都是斩钉截铁的回答。

从未有过任何犹豫。

真生气啊。

褚昀对毫无理由顺从的爱,从愤怒到麻木,最后成了恐惧。

他不知道大哥做了什么,可他知道,童桦不会爱他,所以时见的爱是假的。

最恶心的,大概是自己的无法自拔。

到底有多卑贱,才能明知是谎言,还要一次次质问出让他更加煎熬的回答。

他抵在时见胸膛上,忍也忍不了地淌下眼泪。

可是,“童桦,我真的……”很喜欢你。

那一刻,也许站在高峰上的卑劣终于被天听见,于是剥夺了他幸福的权利。

他无法继续粉饰一切在恐惧里胆怯地幸福了。

画室里,褚昀握着铅笔,凌厉画出了一道道线条,铺满浓烈的红。

那是,他的玫瑰。

他死死盯着,在拿到成品那一刻,扣在时见手腕上,凝视被荆棘玫瑰遮住的被江流撞击留下的细碎伤疤。

心抽搐着,做下了狠毒的决定。

他很擅长表演,那就演褚昀喜欢的人给他看吧。

他选择了将错就错,自欺欺人——

让眼前的人怀着“替代品”的身份,永远留在身边。

这样,他就能名正言顺占有他,圈养他,再也不会离开,再也不会被夺走。

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的爱变得不再那么可笑恶心,才能勉强维持着脆弱的自尊。

褚昀知道自己有多狠。

每次用冷漠尖锐的言语刺伤时见,就像一把刀更深扎进自己心脏。

对时见的十分狠,有九分都会弹回自己身上。

但这很好。这种自虐是唯一能让他感到平衡的方式。

时见的痛苦,也是他的痛苦。他们共享着同一种绝望,才能让他的卑贱不那么刺眼,才能稍稍宽恕深爱着的自己。

褚昀从来不是“又一次”爱上。

无论他如何逼迫自己去恨,去折磨,去故作冷漠,都无法抹去他对时见的依恋爱意。

喜欢从未中断。

只有爱和日复一日里无法放手的更爱。

可被关在屋子里的时见像一朵将要枯萎的花。

褚昀比被关着的人还更手足无措,甚至不敢再看他。

他频繁出门,不敢站在他面前。

直到阮医生对他叹了口气:“放他出门吧,让他做点想做的事,情况会好点。”

他想做的事。褚昀知道。

做一个演员。

他一边想把最好的给时见,一边痛恨自己竟然无能到必须用放手来换取对方一丝快乐。

他甚至害怕,一旦时见踏出门,自己就再也无法彻底掌控他。

为了更广阔的天地,褚昀选了很久后,他们搬进了昼隐公馆。

褚昀第一次站在那儿,仿佛能看见时见坐在阳光下的笑意,像是看见了那年的夏天。

阮医生说接触阳光和植物对他会更好。

“在这里。”褚昀指着宽广草坪,“建一间玻璃花房。”

这样,他在家里也会有点事做的,不会太孤单了,对吧?

直到《无名鸟》的机会到来——

他想起舞台上的童桦,随时会消失一样的暴烈。

“我不喜欢。”他冷冷说。

用尽了一切讥讽恶毒的话来刺痛时见。想要他知难而退。但看见的是他静静凝望湖泊的茫然。

褚昀怕了。

最终同意时见接下《无名鸟》,是无数个漫长煎熬的夜晚他与自己一次又一次搏斗的结果。

但那场斗争从一开始就是毫无意义的挣扎。

他一早知道,自己永远也无法真正对时见狠下心来。

他答应了。

站在暗处,隔着落地窗,看见时见得知可以拍摄《无名鸟》时,整个人松弛下来,眼底眉梢都带着无法掩饰的柔和。

褚昀胸口最柔软的位置被手指戳住,继而慢慢升起了一种无法控制的、卑微又愚蠢的欢喜。

他站在那里,明知道不应该,却还是毫无尊严跟着笑了。

可如果早知道《无名鸟》会是时见的地狱,他宁愿用绳子把时见绑在地牢里,让他恨自己一辈子,也绝不会放手让他去承受那样的折磨。

时见总以为自己从未在褚昀面前哭过。

甚至笃定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让褚昀看见自己脆弱的模样。

但也许是存在主义的漩涡勾动了遗忘却刻在骨血里的记忆,让三个灵魂都震颤着崩溃。

他一次次蜷缩在褚昀怀里,浑身颤抖,近乎精神错乱哭着,压抑在胸口的苦倾泻而出,像一场无尽的暴雨。

褚昀的心被撕得粉碎,几乎要溺死在自己鲜血淋漓的心痛里。

他紧紧抱着时见,用尽所有力气,一次次吻上时见的唇,不断重复:“我在……”

泪水和时见的交融,苦涩滚烫,灼烧着彼此伤痕累累的灵魂。

彭树妄想占据他的身体不肯离开。褚昀的焦躁与日俱增,看着一日憔悴过一日的人,他终于忍不住踹开了门,把瘦成一把骨头的人从地上捞起来,死死搂在怀里,又重重摔在地上。

他恶狠狠盯着彭树:“你敢杀了他试试看。”

他会带他一起去死。

可在时见醒来的每一刻,真心被吞下去,冒出来的话成了刺向两人的双刃剑。

“又来了。”“能不能别整天折腾成这样?”

如果放你出去得到的是这样久久不能平息的痛,那我凭什么?!

褚昀掐住他的脸,盯着眼睫里的泪痕,心如刀绞。

命运真是恶毒啊。它对褚昀的折磨,花样百出。

他掐着时见的脖子,看着那张脸因缺氧泛起潮红,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比硫酸更恶毒。时见眼里总有不解,和让他恶心的、近乎温顺的忍耐。

就在那一刻,褚昀心里腾起一股滚烫的热浪。

是确凿无疑的印证:他是个疯子。

一个无可救药的神经病。

一边想爱,一边在恨,分明在恨,又迫切在爱。

就是这样。

他要看时见痛苦。

只有这样,才算公平。

可人只有嘴可以骗人,心像被注射了过量的成瘾性药物,无法控制地向爱偏离。

演员的工作,为他争取的机会,在晚上踩着他的胸口讥讽“大明星”,睡不着的凌晨已拨出电话,要为领奖人献上这世上最名贵的珠宝,装饰影帝的衣裳。

时见永远也不会知道,领奖那天,褚昀就坐在台下,看着他的爱人,登在了仅仅站着他一个人的聚光灯下。

痛苦又傲然。

他是我的!

可不会只是我的。

褚昀在急切中的解决方式总是单纯直白的像个孩子,他还以为,只要带时见离开,一切就会停下。

根特的风吹过两人并肩的缝隙,把褚昀的害怕吹到了更远的地方,摔成了很多片,遗落在这世上每一篇写着时见名字的报道里。

褚昀被迫追着往前,一片片拾回来。

越是讨厌,就越恐惧,怕时见也在这个令人厌恶的世界里被伤害。

对一个人的爱到极致,会不自觉满溢出来,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星夜套件是,弥光之泪也是。

不过是对手随口一句话,褚昀就连夜飞去法国夺走代言,用完全不平等的条件,承担所有损失,也要让时见站在那个位置上。

太多了……每一件事,都让人生气。

可他停不下来。

褚昀有的很少。少到他只能学着用一种近乎笨拙的方式来爱人,把他认为最好、最贵、最闪耀的一切,献祭一样堆到时见脚下。就像他曾用宝石将自己一层一层武装起来,刀刃朝外,也朝内。

褚昀是如此矛盾。

他害怕时见太耀眼,怕被别人看见、觊觎、夺走。可当避无可避,他又忍不住砌起高台,想让全世界的目光都落在他爱的人身上,想让他们看见他有多好。

他是我的!

可不会只是我的。

每条盛赞时见是新世纪表演天才的新闻,每一个渴望为他的表演献上最高荣誉的颁奖台,每一位对他的演技致以顶级评价的世界级导演——这些加冕,都是刺向褚昀的,杀人不见血的刀。

褚昀很清楚他的演技如何出神入化。

即使褚昀想要遗忘,可连吹过来的一阵风都在提醒他。面前的人是史上最年轻的影帝,他拥有被人艳羡的表演天赋。

在褚昀身边的每一天,都在表演深情。

褚昀深陷其中,每每为那样的深情心动难忍,想起他的功绩,便凉透了心。

他被自己逼进了死局,心动的每一瞬都在佐证对方的演技,怀疑的每一刻,都在凌迟自己的真心。

褚昀恨极了自己,恨得想要杀了自己。

可每天睁开眼,时见就睡在他旁边。两个人挤在一张翻身都嫌拥挤的小床上,呼吸交缠,抬手就能碰到。

温热的,真实的,近在咫尺的。

褚昀又舍不得杀死自己了。

哪怕是互相折磨活着,也好过只有他一个人。

爱恨同源。

褚昀越是在意,越让“爱他”成了无法被恨杀死的本能。

不要恨他。不要爱他。不要想他。

就尝试着无视他。

做不到。

人没办法通过强化“不要”产生遗忘。

褚昀想过的每一次“不要”,都是爱神最隆重的邀请。所有“不要”的念头,都在下一秒变成行动。

如果他们的生活有观众,那每一个人回过头来,都能清楚看见褚昀背叛自己的罪证。

褚昀还是输了,一败涂地。

他认了,累了,不想失去了。

承认吧褚昀,你爱他,离不开他。

所以褚昀承认了。

他对时见说出口的每一次“重新开始”,都是山呼海啸的地动山摇。原谅这个人而最终认输,是近乎背叛自己的痛苦。

可褚昀不在乎了。

当他愿意,那就是愿意。

他可以让自己的痛苦也因时见而来。

他想,是时候了,时见。

我们重新开始。就让真正的愿望从这一刻,真正实现。

可命运对他的折磨,从未止息。

躺在浴缸里的那一刻,褚昀在想:是有多恨呢?

时见……童桦……

甚至不愿意再看他一眼,毫不犹豫离开。

让十年来毫不犹豫的“爱”对照起来更加滑稽,让褚昀独自一人的挣扎爱恨更是可笑。

如果,还能再见最后一面。

会说什么?

褚昀丢开手里的刀子。水漫过耳朵,遮住眼睛。

——你好,请问我们认识吗?

在沉入水底的一刹那,他听见了自己的回答。

“认识。”

看见褚昀拽住他的手飞奔出去,在灿烂盛大的日光下,不错一步盯着他的眼睛。

告诉他:“我恨你。”

然后是:“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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