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后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后宫激起千层浪。然而，就在这暗潮汹涌之际，另一件事，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将所有人的目光暂时拉了过去。
贤妃死了。
那个沉默寡言、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的贤妃，在一个深夜，悄无声息地死在了她所居的咸福宫偏殿。
消息传到承乾宫时，娜言正对着一盘棋局出神。春儿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色煞白：“娘娘！不好了！贤妃……贤妃娘娘殁了！”
娜言手中的棋子“啪”地一声掉在棋盘上，滚了几圈，停在角落。
“什么时候的事？”他沉声问。
“就……就昨晚。”春儿声音发颤，“今早咸福宫的宫女去叫起，发现贤妃娘娘已经……已经没气了。太医去看过，说是……突发心疾，救不过来了。”
突发心疾？娜言眉头微蹙。贤妃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平日看着虽有些郁郁寡欢，但身子骨一向不错，怎会突然心疾而亡？
“皇上知道了么？”他问。
“知道了。皇上已经派慎刑司和内务府的人过去了，说是……要彻查。”春儿小声道，“娘娘，您说……贤妃的死，会不会和……”
她没说完，但娜言明白她的意思。会不会和立后的事有关？会不会是有人想借此生事，阻挠立后？
“慎言。”娜言站起身，“更衣，本宫要去咸福宫看看。”
*
咸福宫外，已经围了不少人。嫔妃们三三两两地聚在宫门外，低声议论，神色各异。有惊惧的，有疑惑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事不关己的。
娜言一到，众人立刻噤声，纷纷行礼：“给宸贵妃请安。”
“免礼。”娜言淡淡道，目光扫过众人，“贤妃之事，皇上已着人查办。尔等在此喧哗，成何体统？都散了吧。”
“是。”嫔妃们不敢多言，纷纷散去。只有几个位份较高的，还留在原地，神色复杂地看着娜言。
“宸贵妃，”敬妃上前一步，小声道，“贤妃死得蹊跷，您说……会不会是有人……”
“敬妃慎言。”娜言打断她，“贤妃是突发心疾而逝，太医已有定论。在皇上查明真相之前，不可妄加揣测。”
敬妃脸色一僵，讪讪退下。
娜言不再理会她们，径直走进咸福宫。殿内，孟祈已经到了，正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慎刑司总管和内务府总管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皇上。”娜言行礼。
“你来了。”孟祈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坐下，“贤妃的事，听说了？”
“是。”娜言点头，“臣妾听说，是突发心疾？”
“太医是这么说。”孟祈冷笑，“可贤妃入宫五年，从未听说有心疾。突然就这么死了，朕总觉得……不对劲。”
“皇上的意思是……”
“查。”孟祈沉声道，“给朕彻查！贤妃近日接触过什么人，吃过什么东西，说过什么话，一件件给朕查清楚！朕倒要看看，这后宫，到底还藏着多少龌龊！”
“是！”慎刑司总管和内务府总管叩首领命。
娜言看着孟祈阴沉的脸色，心里也是一沉。贤妃的死，太过突然，太过巧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只怕，这背后另有隐情。
“皇上，”他轻声道，“贤妃毕竟是后宫嫔妃，如此大张旗鼓地查，只怕……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恐慌？”孟祈看向他，眼神冰冷，“朕就是要让他们恐慌！让他们知道，这后宫，不是他们可以肆意妄为的地方！谁敢在朕眼皮子底下动手脚，朕就要谁的命！”
娜言不再说话。他知道，孟祈这是动了真怒。贤妃的死，触及了他的底线。无论背后是谁，孟祈都不会放过。
*
慎刑司的查案，雷厉风行。
不过一日，就有了结果。
贤妃并非突发心疾，而是中毒。中的是一种名叫“梦回”的慢性毒药，无色无味，混在饮食中，日积月累，会逐渐侵蚀心脉，最后突发“心疾”而亡。下毒之人，是贤妃身边一个叫小荷的宫女。
小荷被抓到时，已经服毒自尽。但在她房中，搜出了一包还未用完的“梦回”，以及……一封信。
信是写给宫外一个人的，内容含糊，但提到了“事成之后，保你家人富贵”，落款只有一个“婉”字。
“婉”字。后宫之中，名字里带“婉”字的，只有已故的何贵妃，闺名何婉。
“何婉？”孟祈看着那封信，脸色铁青，“她不是已经‘病逝’了么？怎么还会……”
“皇上，”慎刑司总管道，“奴才查过了，这信是三个月前写的。那时何贵妃……还在世。”
三个月前。正是二皇子中毒，何贵妃陷害娜言，被软禁在钟粹宫的时候。
“所以，是何贵妃指使小荷，给贤妃下毒？”孟祈的声音冷得像冰。
“从目前查到的证据来看……是的。”慎刑司总管低声道，“小荷的家人，三个月前突然得了一笔横财，在老家置了田产，过上了富足日子。奴才查了那笔钱的来源，是……是何贵妃的娘家，何府的一个管事送去的。”
一切，都对上了。
何贵妃在失势前，就指使小荷给贤妃下毒。至于原因……或许是贤妃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或许是贤妃挡了她的路，又或许，只是单纯地想拉个人垫背。
“好，好得很。”孟祈将信狠狠摔在地上，“一个何婉，一个贤妃，这后宫，真是让朕大开眼界！”
他看向娜言，眼中满是愧疚：“对不起，又让你卷进这些事里。”
“不关皇上的事。”娜言摇头，“是何贵妃……她太狠了。”
“她确实狠。”孟祈冷笑，“不过，她再狠，也已经是死人了。死人，就该有死人的样子。”
他顿了顿，对慎刑司总管道：“传朕旨意，何贵妃生前德行有亏，残害嫔妃，罪不可赦。褫夺其贵妃封号，降为庶人，移出妃陵，葬于乱葬岗。其家人，革去官职，流放宁古塔，永世不得入京。”
“是！”
“至于贤妃，”孟祈的语气缓和了些，“追封为皇贵妃，以皇贵妃之礼下葬。其家人，厚加抚恤。”
“是！”
旨意一下，后宫震动。
何贵妃死后还被褫夺封号，移出妃陵，葬于乱葬岗，这简直是奇耻大辱。而贤妃，一个不得宠的妃子，死后却追封皇贵妃，极尽哀荣。
两相对比，所有人都明白了皇上的态度。
何贵妃是罪有应得，死有余辜。贤妃是可怜无辜，值得厚待。
至于这背后的真相到底如何……已经不重要了。皇上说是何贵妃下的毒，那就是何贵妃下的毒。皇上说贤妃无辜，那贤妃就是无辜。
这后宫，从来就没有真相，只有皇上的心意。
*
贤妃的丧礼，办得隆重而体面。
追封皇贵妃，以皇贵妃之礼下葬，入妃陵，享皇家香火。这一切，对于一个生前不得宠的妃子来说，已是莫大的哀荣。
出殡那日，娜言以贵妃之尊，亲自送灵。他穿着一身素服，走在灵柩旁，神色肃穆。嫔妃们跟在他身后，个个低眉顺眼，不敢有丝毫怠慢。
经过这一事，所有人都看清了。皇上对宸贵妃的宠爱，已经到了不顾一切的地步。何贵妃死了还要被挫骨扬灰，贤妃死了却能得此哀荣，这一切，都是因为宸贵妃。
皇上在给宸贵妃立威，在告诉所有人——谁敢动宸贵妃，谁就是下一个何贵妃。
灵柩出了宫门，渐行渐远。娜言站在宫门前，看着那远去的白幡，心里一片平静。
贤妃死了，何贵妃也被彻底打入尘埃。这后宫，似乎又少了两个敌人。
可他心里，却没有半点轻松。
贤妃的死，太过蹊跷。真的是何贵妃下的毒么？何贵妃都要死了，为何还要多此一举，去害一个不得宠的贤妃？那小荷，为何要在事情败露后服毒自尽？那封信，为何会留在房中，等着人来搜？
这一切，都太顺理成章，顺理成章得……让人不安。
“娘娘，风大了，回宫吧。”春儿小声道。
娜言回过神，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到御花园时，忽然听到一阵低泣声。循声望去，只见假山后，一个穿着素服的小宫女正蹲在地上，捂着脸低声哭泣。
是贤妃身边的另一个宫女，小莲。
娜言示意春儿停下，自己走过去，轻声问：“怎么了？”
小莲吓了一跳，抬头见是娜言，慌忙跪下：“奴、奴婢给宸贵妃请安……”
“起来吧。”娜言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在哭什么？”
“奴婢……奴婢想娘娘了……”小莲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娘娘那么好的人，怎么就……怎么就没了呢……”
“人死不能复生，节哀吧。”娜言淡淡道，“你主子身后哀荣，已是极尽体面。你该为她高兴才是。”
“是……”小莲哽咽道，“奴婢知道……只是……只是奴婢心里难过……”
她顿了顿，忽然抬头，看着娜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娘娘……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吧。”
“娘娘……娘娘其实不是何贵妃害死的。”小莲压低声音，颤抖道，“是……是……”
“是什么？”娜言心头一跳。
“是……”小莲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忽然，远处传来一声厉喝：
“小莲！你在那儿做什么！”
一个嬷嬷匆匆走过来，对着娜言行礼：“奴婢给宸贵妃请安。这丫头不懂事，冲撞了娘娘，还请娘娘恕罪。”
说着，她一把拉起小莲，厉声道：“还不快回去！在这儿丢人现眼！”
小莲被她拉着，踉踉跄跄地走了，临走前，还回头看了娜言一眼，那眼神里，满是惊恐和绝望。
娜言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眉头紧蹙。
小莲刚才想说什么？贤妃不是何贵妃害死的？那会是谁？
还有那个嬷嬷……来得也太巧了。
“娘娘，”春儿小声问，“您说……小莲的话，可信么？”
“不知道。”娜言摇头，“但这件事，恐怕没这么简单。”
他抬头，看着阴沉的天色，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后宫的水，比他想得更深。贤妃的死，或许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
当夜，一个更惊人的消息传来。
小莲死了。
说是失足落水，淹死在御花园的荷花池里。发现时，尸体已经泡得发白，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块玉佩。
那块玉佩，是贤妃生前常戴的。
“又是失足落水？”孟祈看着跪在地上的慎刑司总管，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这后宫，什么时候成了龙潭虎穴，动不动就失足落水？”
“皇上息怒……”慎刑司总管瑟瑟发抖，“奴才……奴才已经查过了，小莲确实是失足落水。当时有几个宫女看见，说她喝多了酒，摇摇晃晃地走到荷花池边，然后……然后就掉下去了。”
“喝酒？”孟祈挑眉，“一个宫女，哪来的酒？”
“是……是贤妃娘娘生前赏的。”慎刑司总管道，“贤妃娘娘喜欢喝酒，宫里常备着。小莲是她的贴身宫女，偶尔也能得些赏赐。”
“呵，”孟祈冷笑，“还真是巧。贤妃刚死，她身边的宫女就喝酒失足落水，还正好死在御花园的荷花池里。慎刑司，你当朕是傻子么？”
“奴才不敢！”慎刑司总管连连叩首。
“不敢？”孟祈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朕看你们胆子大得很！一个贤妃死了，一个小莲死了，下一个，是不是该轮到朕了？”
“皇上饶命！”慎刑司总管吓得魂飞魄散。
“滚！”孟祈一脚将他踢开，“给朕查！继续查！小莲死前接触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一件件给朕查清楚！查不出来，你这个慎刑司总管，也别当了！”
“是！是！”慎刑司总管连滚爬爬地退下。
殿内只剩下孟祈和娜言两人。
“皇上息怒。”娜言上前，轻轻握住他的手，“气大伤身。”
“朕如何不气？”孟祈反握住他的手，声音沙哑，“这后宫，简直成了修罗场！一个接一个地死，还都死得不明不白！朕这个皇帝，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皇上……”娜言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心里一疼，“是臣妾不好，若不是臣妾……”
“不关你的事。”孟祈打断他，将他拥入怀中，“是朕的错。是朕没能保护好你，没能保护好这后宫。朕……朕这个皇帝，当得太失败了。”
娜言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重的心跳，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愧疚，也有……一丝不安。
贤妃死了，小莲也死了。这一切，都发生在立后的风声传出之后。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如果是有人故意为之，那目的又是什么？阻挠立后？还是……针对他？
“皇上，”他轻声道，“立后之事，要不……再缓缓？”
“缓缓？”孟祈松开他，看着他，“为什么？”
“如今后宫多事，贤妃刚逝，又出了小莲的事。此时立后，只怕……会引起更多非议。”娜言低声道，“臣妾不想让皇上为难。”
“朕不为难。”孟祈握紧他的手，眼神坚定，“正因为后宫多事，才更需要立后。娜言，朕要你名正言顺地站在朕身边，替朕掌管这后宫，肃清这歪风邪气。”
“可是……”
“没有可是。”孟祈打断他，“三日后，朕便下诏，立你为后。朕倒要看看，谁敢反对！”
娜言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多说无益。孟祈决定的事，从来不会改变。
既然躲不掉，那就面对吧。
“好。”他点头，露出一个温柔的笑，“臣妾……听皇上的。”
窗外，夜色深沉，寒风呼啸。
这深宫的风雨，越来越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