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陵扩建的工程，在娜言的主持下，有条不紊地开始了。
工部尚书被娜言的雷厉风行震慑，不敢有丝毫懈怠，日夜守在昌瑞山督工。钦天监监正也亲自勘定风水，选定吉日，举行了隆重的动土仪式。
孟祈从私库拨出的五十万两白银，和内务府筹措的三十万两，共计八十万两，陆续运抵昌瑞山。工匠们从各地征调而来，在工地上搭起简易的工棚，日夜赶工。
娜言每隔十日便要去昌瑞山巡视一次。他穿着皇后的常服，坐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看着底下忙碌的工匠，神色平静，不怒自威。工部尚书和监工们在他面前，大气不敢出，生怕哪里做得不好，惹了这位皇后娘娘不快。
工程进展顺利，可朝野上下的非议，却从未停止。
“皇后娘娘又去昌瑞山了？”
“可不是？听说昨日又去了，还在那儿待了一整日。”
“一个皇后，整日往外跑，成何体统？”
“皇上也真是的，竟由着他这般胡闹……”
这些话，或多或少传到了娜言耳中。他不在乎。他在无限流世界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难听的话没听过？这些不痛不痒的非议，他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这日，娜言从昌瑞山回宫，已是傍晚。他径直去了养心殿，想向孟祈禀报工程进展。
走到殿外，却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是孟祈和几个大臣。
“皇上！皇后娘娘整日往昌瑞山跑，有失体统啊！”
“是啊皇上！皇后乃一国之母，当坐镇中宫，统摄六宫，岂能整日在外抛头露面？”
“还请皇上劝谏皇后娘娘，以皇家体面为重！”
孟祈的声音冷冷传来：“皇后去昌瑞山，是奉朕之命，督办皇陵扩建。这是国之大事，何来有失体统？”
“可是皇上……”
“够了！”孟祈厉声打断，“朕的家事，轮不到你们来置喙！退下！”
几个大臣灰头土脸地退了出来，看见站在殿外的娜言，脸色一变，匆匆行了个礼，便快步离开了。
娜言走进养心殿。孟祈正坐在御案后，脸色阴沉，见是他，神色缓和了些：“回来了？”
“嗯。”娜言走到他身边，轻声问，“皇上生气了？”
“没有。”孟祈握住他的手，将他拉入怀中，“只是有些烦。那些老顽固，整日盯着你不放，朕听着心烦。”
“臣妾不在意。”娜言靠在他肩上，“他们爱说便说去，臣妾只在乎皇上。”
“朕知道。”孟祈低头，在他发顶印下一吻，“只是……朕不想你受委屈。”
“臣妾不委屈。”娜言摇头，“能为皇上分忧，是臣妾的福分。”
两人相拥片刻，孟祈忽然想起什么，道：“对了，有件事，朕想与你商量。”
“皇上请讲。”
“是关于二皇子的。”孟祈顿了顿，道，“何婉死后，二皇子一直养在寿康宫，由嬷嬷们照顾。朕想着……他还小，需要人教导。朕想……将他过继到你名下。”
娜言浑身一僵。
过继？将二皇子过继到他名下？这……
“皇上，”他抬起头，看着孟祈，“这……怕是不妥。二皇子是何贵妃所出，臣妾……”
“何婉已死，二皇子便是无母之子。”孟祈打断他，眼神认真，“你是皇后，是嫡母，将二皇子过继到你名下，名正言顺。日后，他便是你的儿子，是大清的嫡子。”
娜言沉默了。他明白孟祈的意思。孟祈是想给他一个子嗣，让他在这后宫站稳脚跟。皇后若有嫡子，地位便无人能撼动。
可是……他一个男子，如何做别人的母亲？更何况，二皇子是何贵妃的儿子。何贵妃因他而死，二皇子心里，只怕早已恨透了他。将他过继到自己名下，岂不是养虎为患？
“皇上，”他小声道，“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二皇子年纪尚小，骤然过继，只怕他难以接受。且……臣妾对抚养孩子一事，一窍不通，怕耽误了二皇子。”
“无妨。”孟祈不以为意，“朕会派最好的嬷嬷和师傅教导他。你只需挂个名，偶尔去看看他便好。”
娜言还想再劝，可看到孟祈坚定的眼神，知道多说无益。孟祈决定的事，从来不会改变。
“好。”他点头，“臣妾……听皇上的。”
过继二皇子的事，很快传遍了后宫。
嫔妃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个个脸色复杂。
“过继？皇上竟要将二皇子过继给那个妖后？”
“二皇子可是何贵妃的亲生儿子！何贵妃因他而死，如今他还要抢何贵妃的儿子？真是……欺人太甚！”
“小声点！不要命了？”
“怕什么？我说的都是实话！那妖后不仅抢了皇后的位置，如今还要抢别人的儿子！这后宫，还有没有天理了？”
怨气，像毒草一样在后宫蔓延。所有人看娜言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怨恨，几分鄙夷，还有……几分兔死狐悲的悲凉。
娜言不在乎。他在乎的，是二皇子的态度。
这日，他去了寿康宫。
二皇子正在院子里玩耍。他今年五岁，生得粉雕玉琢，眉眼间有几分孟祈的影子，可那双眼睛，却像极了何贵妃，清澈，明亮，却也……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看见娜言进来，他停下动作，规规矩矩地行礼：“儿臣给皇后娘娘请安。”
“起来吧。”娜言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在玩什么？”
“在玩弹弓。”二皇子举起手中的弹弓，小声道，“是父皇赏的。”
“喜欢么？”
“喜欢。”二皇子点头，顿了顿，又补充道，“父皇说，男子汉大丈夫，要学文习武，将来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娜言心头一动。孟祈……是这样教他的？
“你父皇说得对。”他柔声道，“你是皇子，肩上担着大清的江山。要好好学，将来……做个好皇帝。”
二皇子看着他，眼神清澈：“皇后娘娘，您也会保护儿臣么？”
娜言一愣。
“嬷嬷说，”二皇子继续道，“您以后就是儿臣的母后了。母后……都会保护自己的孩子的，对么？”
娜言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孩子，似乎并不知道何贵妃是怎么死的，也不知道这后宫的血雨腥风。他只是一个五岁的孩子，渴望母爱，渴望保护。
“会。”他轻声道，“本宫会保护你。”
“谢谢母后。”二皇子笑了，那笑容干净纯粹，像春日里的阳光。
娜言看着他，心里那点不安，渐渐散去。或许……收养这个孩子，也不错。至少，这深宫之中，他能有个依靠。
然而，事情并没有娜言想的那么简单。
过继的旨意正式颁下后，二皇子搬进了坤宁宫的偏殿。娜言按皇后的规制，给他安排了最好的嬷嬷和师傅，衣食住行，无一不精。
可二皇子对他的态度，却渐渐变了。
起初还好，会叫他“母后”，会对他笑，会跟他分享在学堂里学到的趣事。可渐渐地，他话少了，笑容也少了，看娜言的眼神，也多了几分疏离和……警惕。
娜言察觉到不对，问伺候的嬷嬷，嬷嬷只说是二皇子想亲生母亲了，过段时间就好。
可娜言知道，不是这样。
这日，他从昌瑞山回宫，路过御花园，看见二皇子一个人坐在假山后，手里拿着一个布娃娃，低声说着什么。
他悄悄走近，听见二皇子在说：“娘亲，您别怕，儿臣会为您报仇的……那个妖后，他害死了您，儿臣不会放过他的……”
娜言浑身一冷，僵在原地。
二皇子……知道了。他知道何贵妃是他害死的。不，或许不是“害死”，但在二皇子心里，何贵妃的死，一定与他有关。
“谁在那里？”二皇子察觉到动静，转过头，看见娜言，脸色一变，慌忙将布娃娃藏到身后。
“皇后娘娘……”他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礼，可那双眼睛里，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和……恨意。
娜言看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你手里的东西，是什么？”
“没、没什么……”二皇子后退一步，将布娃娃藏得更紧。
“给本宫看看。”娜言伸出手。
二皇子咬着唇，犹豫片刻，还是将布娃娃递了过去。
那是一个做工粗糙的布娃娃，穿着宫女的衣服，脸上用墨画了五官，眉目间……竟有几分像娜言。娃娃的胸口，插着几根针。
娜言拿着那个布娃娃，手在微微发抖。
巫蛊之术。这是后宫大忌。二皇子一个五岁的孩子，怎么会懂这些？是谁教他的？
“谁给你的？”他问，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寒意。
“是……是儿臣自己做的。”二皇子小声道。
“你自己做的？”娜言看着他，“你一个五岁的孩子，会做这个？还会在娃娃脸上画本宫的样子？还会……插针？”
二皇子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手指紧紧揪着衣角。
“告诉本宫，”娜言蹲下身，与他平视，“是谁教你的？你若说实话，本宫不罚你。你若不说……”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本宫便去告诉你父皇。你知道，你父皇最恨巫蛊之术。若是他知道你做了这个，会如何处置你？”
二皇子浑身一颤，抬头看着他，眼中满是恐惧：“不……不要告诉父皇！儿臣说！是……是秋月嬷嬷教儿臣的！”
秋月嬷嬷。娜言想起来了，是何贵妃身边的老人。何贵妃“病逝”后，她被分配到寿康宫，照顾二皇子。
“她教你做这个，还教你……报仇？”娜言问。
“是……”二皇子眼泪掉了下来，“她说……说皇后娘娘害死了儿臣的娘亲，要儿臣为娘亲报仇……儿臣……儿臣不是故意的……”
娜言看着他哭泣的模样，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悲哀，也有……一丝无奈。
一个五岁的孩子，懂什么报仇？不过是被人利用，成了别人手中的刀。
“秋月嬷嬷还教了你什么？”他问。
“还……还教儿臣，要在父皇面前说皇后娘娘的坏话，说皇后娘娘对儿臣不好，说皇后娘娘想害儿臣……”二皇子哭得泣不成声，“儿臣……儿臣不敢……皇后娘娘对儿臣很好……儿臣知道……”
娜言闭了闭眼。秋月嬷嬷……好狠的心。利用一个孩子，来对付他。若不是他发现得早，只怕二皇子真会在孟祈面前说些什么。到时候，孟祈会怎么想？
“别哭了。”他伸手，擦掉二皇子的眼泪，“这件事，本宫不怪你。你还小，被人利用了。但你要记住，从今往后，不许再听秋月嬷嬷的话。她若再教你做这些，你便来告诉本宫，可好？”
“嗯……”二皇子点头，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娜言将他拥入怀中，轻轻拍着他的背：“别怕，有本宫在，没人能伤害你。”
二皇子在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许久，才渐渐平静下来。
“皇后娘娘，”他小声问，“您……您真的没有害死儿臣的娘亲么？”
娜言沉默片刻，才道：“你娘亲是病逝的。本宫没有害她。”
“可是秋月嬷嬷说……”
“秋月嬷嬷骗你的。”娜言打断他，“你娘亲是犯了错，被你父皇责罚，心里难过，才病逝的。与本宫无关。”
他顿了顿，又道：“你若不信，可以去问你父皇。你父皇从不说谎。”
二皇子不说话了，只是靠在他怀里，默默流泪。
娜言抱着他，心里却一片冰凉。
秋月嬷嬷……不能留了。
当夜，娜言将秋月嬷嬷的事告诉了孟祈。
孟祈听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好一个秋月嬷嬷！”他冷笑，“何婉死了，她还不安分，竟敢教唆皇子，行巫蛊之术！真是活腻了！”
“皇上打算如何处置？”娜言问。
“杖毙。”孟祈冷冷道，“其家人，流放宁古塔，永世不得入京。”
“是。”娜言点头，顿了顿，又道，“皇上，二皇子还小，被人利用了。此事……可否从轻发落？”
孟祈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你倒是心软。”
“不是心软。”娜言摇头，“只是……臣妾不想让二皇子心里留下阴影。他还小，不懂事。若因此事受罚，只怕……会记恨臣妾一辈子。”
孟祈沉默片刻，才道：“好，朕听你的。二皇子……朕会好生教导。至于秋月嬷嬷，朕不会轻饶。”
“谢皇上。”娜言行礼。
“不过，”孟祈话锋一转，看着他，“朕听说，你近日与二皇子走得很近？”
娜言心头一跳：“是。臣妾既过继了他，自然该好生照料。”
“照料是应该的。”孟祈淡淡道，“但也要注意分寸。你是皇后，他是皇子，太过亲近，只怕……会引起非议。”
娜言一怔。孟祈这是……在警告他？
“皇上说的是。”他低声道，“臣妾会注意。”
“嗯。”孟祈点头，没再说什么。
可娜言能感觉到，孟祈的态度，似乎有些不一样了。以前，孟祈从不会跟他说这些话。如今却……
是因为朝臣们的非议？还是因为……二皇子？
他不敢想。
秋月嬷嬷被杖毙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后宫。
嫔妃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个个脸色煞白。
“听说秋月嬷嬷是因为教唆二皇子行巫蛊之术，才被杖毙的？”
“巫蛊之术？我的天，这可是大忌！”
“那妖后真是狠，连一个老嬷嬷都不放过……”
“小声点！你想死么？”
怨气，像毒草一样在后宫蔓延。所有人看娜言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恐惧，几分怨恨，还有……几分同归于尽的疯狂。
娜言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孟祈的态度。
自那日后，孟祈来坤宁宫的次数，似乎少了。即使来了，也总是神色疲惫，话不多，常常看着他发呆，不知在想什么。
“皇上最近……似乎很累？”这日晚膳后，娜言忍不住问。
“朝政繁忙，是有些累。”孟祈揉了揉眉心，淡淡道。
“那皇上早些歇息吧。”娜言起身，“臣妾伺候皇上就寝。”
“不急。”孟祈拉住他的手，将他重新按坐在身边，看着他，看了很久，才低声道，“娜言，你恨朕么？”
娜言一愣：“皇上何出此言？”
“若不是朕，你也不会卷入这些是非。”孟祈的声音有些沙哑，“二皇子的事，秋月嬷嬷的事……都与你无关，可她们却将一切都怪在你头上。是朕……连累了你。”
娜言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愧疚和疲惫，心里一疼。他伸手，轻轻抚平孟祈眉间的褶皱，柔声道：“皇上说什么傻话。臣妾既入了这后宫，便是皇上的人。皇上给的，臣妾都受着。荣华富贵也好，流言蜚语也罢，臣妾都不在乎。臣妾只在乎皇上。”
孟祈握紧他的手，将脸埋在他掌心，许久，才闷声道：“朕有时会想，若朕不是皇帝，你不是皇后，我们只是寻常夫妻，该多好。”
“寻常夫妻也有寻常夫妻的烦恼。”娜言轻声道，“皇上，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我们能相遇，能相守，已是上天眷顾。其他的，都不重要。”
孟祈抬起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眸里映着烛光，也映着他的身影。他忽然伸手，将他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揉碎。
“娜言，”他在他耳边低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答应朕，永远别离开朕。无论发生什么，无论旁人说什么，都别离开朕。”
娜言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臣妾答应皇上。”
“永远都不离开。”
孟祈没再说话，只是抱着他，抱了很久很久。直到烛火将尽，夜色深沉。
可娜言能感觉到，孟祈的心，似乎离他越来越远了。
是因为二皇子？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也不敢问。
窗外，秋风萧瑟，落叶纷飞。
这深宫的日子，似乎又冷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