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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裕珩一觉睡到天亮，醒来的时候枕头底下的旧手机硌着他的后脑勺，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枕头下面滑出来了。屏幕朝上，黑着的，没有任何新消息。
下楼的时候沈安已经在厨房了。“醒了？”沈安回头看了他一眼，“睡得怎么样？”
“挺好的。”
“你妈说你昨晚回来得很晚。”
陆裕珩拉开椅子的手停了一瞬，然后坐下来。“去公司绕了一圈。”陆知夏没抬头，坐在对面翻财报，手边一杯黑咖啡，和每天早上一样。
“沈家的合同，下周三签？”
“嗯。”
“一个人去？”
“带法务一起。”
陆知夏没再说什么。陆裕珩低头吃饭，沈安从厨房端了碗汤出来，坐在陆知夏旁边，随口说了句：“下周三签约，要不要我陪你去？”
“妈，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了。”陆裕珩把汤喝完，站起来，“公司还有事，我先走了。”
他出门的时候沈安多看了他两眼，陆裕珩没回头，他知道母亲在看自己。
到公司的时候前台叫住他，说他有个包裹。长方形的纸盒，拆开是一罐茶叶，封口处贴着一张手写的短笺。裴楚年的字，工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行距。“茶要趁鲜喝。”陆裕珩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我周末回宁波，顺路的话一起？”
他把短笺放回盒子里，拆开茶叶，泡了一杯。
手机亮了一下。裴楚年没发消息，对话框还停在昨晚。陆裕珩没往上翻，把手机扣在桌上。茶很清，入口有一点冷调的甘，和他印象里裴楚年的信息素味道差不多。
上午处理完合同修订版，陆裕珩给法务发了邮件确认。沈宸华说的那条弹性条款加在第三页，交付周期的备注栏多了一行字：“具体排期以双方技术交底后协商为准。”不多不少，刚好给了陆家工艺参数验收的操作空间。
他把这条看了两遍，然后拿起旧手机。
不是从抽屉里，旧手机他带出来了，放在公文包夹层里。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带。按亮屏幕，划开那条短信，滑到最底部，点开“详细信息”页面。发送时间旁边那个灰色的小图标还在，小得几乎看不见。
点进去以后，显示“已读标记来源设备”，后面跟了一串设备代码，没有具体号码。他把这串代码拍下来，打开微信，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大学同学，叫纪昀，是个因为意外从Beta变成Omega的人，在杭州做信息安全。两个人上次说话还是过年群发祝福。
“有空帮我看个东西？旧机型，有个设备代码，能不能查到绑定的号码。”
发完他把手机放下，十秒钟后纪昀回了个问号。
“陆狗蛋，你换工作了？”
“没有。”
“那你翻旧手机干嘛？”
“帮不帮吧。”
“帮，发过来。”
陆裕珩把代码截图发过去。纪昀说这种旧机型的数据不一定能查到，运营商那边早就不维护了，他试试看。陆裕珩回了个“谢了”，然后删掉了对话记录。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删什么。
下午三点，手机响了。屏幕上来电显示“沈宸华”。
陆裕珩看着这三个字，响了一声，两声，第三声的时候接了。“合同收到了。”沈宸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比会议室里听着近。“第三页的弹性条款你看了没有？”
“看了。”
“排期协商的时候，你们的技术团队可以全程在场。工艺参数验收也一样。”
“合同里写了。”
“我补了一句，不一定写进正文，但法务那边有备注。”沈宸华停了一瞬，“你可以放心。”
陆裕珩握着手机的手指收了一下，不是因为这句话的内容。是因为沈宸华说“你可以放心”的时候，就和三年前说“别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没接这个话，“好。下周三签。”
沈宸华沉默了两秒，“短信你看到了。”，不是问句，是陈述句。陆裕珩没说话。
“不用现在回。下周签约，我会当面跟你说。”电话那头传来翻文件的声音，然后沈宸华的声音压低了半度，像是不太确定自己该不该说这句话似的，“你昨晚睡得好不好。”
陆裕珩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挂了。”
他挂了，手机屏幕暗下去的时候，他看见自己倒映在黑色玻璃上的脸。嘴角抿得很平，和平时一样，但耳朵尖红了。二十六岁的人了，被前男友问一句“你睡得好不好”，耳朵红什么。
他把手机扣过去，端起裴楚年送的茶喝了一口，已经凉了。
晚上回家，陆知夏在书房。
陆裕珩经过门口的时候脚步没停，但陆知夏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叫了他的名字。“裕珩。”
他停下脚步。
书房门半开着，陆知夏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沓文件。女Alpha的眉眼在台灯光下轮廓很深，和他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的脸有五六分像，剩下那几分像沈安。但表情完全不像。
“沈家的合同，你一个人去签？”
“带法务。”
“沈晏钧可能会在。”陆知夏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和说“今天下雨带伞”差不多。“沈宸华那孩子，三年前来找我的时候，比现在沉不住气。他能忍三年，不容易。”
陆裕珩靠在门框上，“爸，你想说什么。”
陆知夏抬起眼看他。父子俩隔着半开的门对视。她没回答这个问题，重新戴上眼镜，低下头。“签约那天穿正式点。”
陆裕珩站了两秒，转身走了。
他回房间，打开旧手机，屏幕亮起来，短信界面还停在他昨晚看的那一页。他往下划了一下，又划回来。没有新东西。但他把“等我”那两个字看了第五遍。
下周三，沈氏总部，签约室。
陆裕珩带了法务，沈宸华那边也带了法务，外加周助理。合同一式四份，双方交换，逐页核对，签字，盖章。全程四十分钟，没有多余的对话。
签完最后一页的时候，陆裕珩的手腕碰到沈宸华的手腕。两个人的抑制贴都在，桂花味和雪松味被各自压在腺体里，没有泄露。但碰到的那一下，沈宸华的手指顿了一顿。很短的停顿，短到除了他们俩没人注意到。
“陆总留步。”沈宸华合上自己那份合同，“有几句话单独说。”
法务收拾好文件退出去。周助理走在最后，把门带上了。签约室里只剩两个人。沈宸华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陆裕珩面前。距离比会议室那次近，近到陆裕珩能看清他领口下抑制贴的边缘。
“短信你看到了。”
和电话里一样的话，但这次是面对面说的。
陆裕珩没有后退，“看到了。”
“三年前”
门被推开了，沈宸华的话断在半截。进来的人穿着深灰色西装，身形高大，信息素被抑制贴压得干干净净，但Enigma天生的压迫感不需要信息素也能填满整个房间。
是沈晏钧！
他看着陆裕珩，笑了一下。笑容很得体，温度刚好够维持礼貌。“陆家的孩子？”他走进来，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沈宸华绷紧的神经上。“你父亲陆知夏，我认识很多年了。”
陆裕珩转过身，“沈董。”
沈晏钧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很短，短到陆裕珩几乎以为是错觉。
然后沈晏钧笑了一下，“你长得不像你父亲，你和你母亲沈安很像。”
他说“母亲”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但沈宸华抬头看了他父亲一眼。
“签完了？”沈晏钧转头看沈宸华，目光从他手里的合同扫过去，“签完了就送陆总下楼。别耽误人家时间。”
沈宸华的手在桌下攥紧了。雪松味骤然收紧了一瞬，又被死死压回去。压得很快，快到陆裕珩只来得及捕捉到一丝冷意，就什么都没了。
陆裕珩拿起合同，“沈董客气了。我父亲也常提起您。”。他经过沈晏钧身边时停了一瞬，“改天请您喝茶。”然后走出去。
走廊里，沈宸华追出来。
“陆裕珩！”
陆裕珩没回头。电梯门打开，法务已经在里面等着了。他走进电梯，转身，伸手按了关门键。
门合上之前，沈宸华的声音从外面追进来。
“短信里说的每一句话，都算数！”
门关上了，电梯开始下行。陆裕珩站在电梯里，手里攥着那份合同。法务在旁边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后颈的抑制贴发烫，桂花味从边缘渗出来，很淡，但没压住。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电梯门打开，地库的冷光涌进来。陆裕珩走出去，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他没发动车，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一条消息，沈宸华发的。
“你不用回，等你想问的时候，我随时都在。”
发送时间，一秒钟前。
陆裕珩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放下，发动了车。车载音响自动接上，放的还是那首歌。他没切。
他不知道的是——
签约室的门关上之后，沈晏钧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地库出口。
沈宸华站在他身后。父子俩背对背，谁也没有看谁。
“你动心了。”沈晏钧肯定的说。
沈宸华没说话。
“三年前我跟你说过什么。”
“我记得。”
“记得就好。”沈晏钧转过身，走到门口，拉开门的动作很轻，像是这间屋子里没有任何值得他用力的事。“陆家那孩子，长得确实很像他母亲沈安。”
他走出去，门在身后合上。沈宸华一个人站在签约室里，窗外是北京秋天的下午，阳光很好。
他低下头，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拳头。掌心四道月牙形的印子，是刚才指甲掐的。
沈宸华在签约室里站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妈。”
“怎么了？”温晚晴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没想到儿子会在这个时间打来。
“沈安。”沈宸华握着手机的指节慢慢收紧。“他是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不是信号延迟卡顿的安静，是人被问住的那种。
沈宸华没有挂，温晚晴也没有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攥紧的拳头和松开的那张照片上。照片背面的字洇在光里——“等我处理完家里的事，就去接你。”
良久，温晚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很轻。
“……你见到沈安的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