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眠汐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最后看了霍言轻一眼,然后松开了手指,站起身,从乌延凛身边走了过去。
没有回头。
乌延凛站在原地,没有追。
他看着林眠汐被林寒青搀扶着走远,却始终没有去追。
“陛下。”拓烈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低声道,“霍言轻的死,确实不是咱们动的手。要不要查?”
“……查。”乌延凛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查到了,也不必告诉朕。直接……杀。”
拓烈应了一声,正要退下,忽然又停住。
“陛下,那皇后那边……”
乌延凛沉默了很久,久到拓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朕会、自己跟他说。”他终于开口,“在他愿意、听朕说话、的时候。”
林寒青把林眠汐送回了寝殿。
林寒青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他转身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殿外,天已经大亮了。
林寒青站在廊下,脸上的表情从担忧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他抬起手,凑近鼻尖。
那只手,不久前碰过霍言轻的鼻息。
他闭眼仔细地嗅了嗅。
然后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鱼。
那股气息很淡,淡到如果不是刻意去闻、如果不是猫妖天生嗅觉敏锐,根本不可能发现。
它藏在血腥味和腐臭味之下,像是刻意被什么东西掩盖过。
但林寒青不会认错。
这是鱼妖的气息。
这气味他太熟悉了。
正是一个月前,他在妖市上买来的那只彩鲤的气息!
忽地,林寒青想起,那日他在宫内追着那股气息追到了御膳房,而后撞到了霍言轻。
霍言轻。
林寒青的手慢慢攥紧。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霍言轻。
从一开始他就觉得这人不对劲。
一个被抄家的罪臣之后,安分谨慎地在宫中待了这么久,偏偏在小弟入宫后就恰好出现,偏偏怎么赶都赶不走……
但他也确信,霍言轻身上没有妖气。
至少在活着的时候,他闻过,没有。
可现在,人死了,鱼妖的气息却出现了。
这说明什么?
要么霍言轻本身就是妖,用了某种手段掩盖了气息。
要么…有妖在他身上动了手脚,在他死后,某种掩盖的气息消散了。
无论哪一种,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霍言轻的死,跟那个害小弟落水的妖脱不了干系。
林寒青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这件事他暂且不能告诉小弟。
这事还没查清楚。在查清楚之前,他谁都不会说。
林寒青转身,朝林愈白的住处走去。
是夜。
盛都城南,方府。
方泽善坐在书房里,面前的烛火跳了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他手里捏着一封刚收到的密信,嘴角挂着一丝满意的笑。
信上说,霍言轻已经畏罪自尽。
一切都按他的计划在发展。
霍言轻死了,林眠汐身边那个碍眼的位置空了出来。
至于乌延凛,他被林眠汐的怀疑和冷落折磨得越痛苦,方泽善就越痛快。
“不过是个莽夫。”
方泽善低声自语,将信凑近烛火,看着它一寸一寸地化为灰烬,“真以为坐上了龙椅,就能守住想要的东西?”
他吹掉指尖的灰烬,正要唤人进来换茶,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方泽善的手顿住了。
“来人。”他叫了一声。
没有人应。
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些:“来人!”
依旧没有人应。
方泽善的脸色变了。他站起身,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那把短刀,手指刚触到刀柄,书房的门忽然被一阵风吹开了。
夜风裹着浓重的血腥气涌进来,将烛火吹得东倒西歪。
门外,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人。
他的侍卫,他的奴仆,他养的那些暗卫,全部倒在地上,姿势扭曲。
身下暗红蔓延成一道小溪。
方泽善的瞳孔骤缩,浑身血液像是被冻住了一般。
他后退了一步,撞上了身后的书案。案上的茶盏晃动了一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有人从院门外走了进来。
脚步声很轻,几乎没有声响。
可方泽善能感觉到那个东西……
对,那绝不是一个人,那是一个‘东西’,此时正在一步一步地靠近。
黑袍从头罩到脚,看不出身形,也看不清面容。
夜风吹不动那黑袍,像是缝在他皮肉上一样。
“你…你是谁?”方泽善的声音发紧,短刀已经握在手中,刀尖微微发颤。
黑袍没有回答。
它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享受方泽善恐惧的每一秒。
它跨过门槛,走进书房,身后的院门无风自闭,‘砰’的一声,将所有的退路都封死了。
方泽善咬着牙,挥刀刺了过去。
他的刀法不算差,能在乱世中活到现在的人,谁手上没有几条人命?
可那一刀刺出去,落了空。
黑袍甚至没有躲,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身体,刀刃贴着他的袍子划过,连布都没有划破。
然后黑袍动了。
方泽善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
一只手已经从黑袍下伸出来,五指如钩,猛地扣住了方泽善的喉咙,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方泽善的双脚离地,拼命挣扎,短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的脸涨成了紫色,眼珠凸出,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模糊的那一刻,黑袍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掀开了罩在头上的兜帽。
烛火映出一张脸。
方泽善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那张脸苍白如纸,脸上有鞭痕,有烙铁的印记,有些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左眼被血痂糊住,右眼半睁着,瞳孔涣散,却死死地盯着方泽善。
霍言轻。
不,不可能。
霍言轻已经死了。他的人亲眼看着霍言轻的尸首被裹进草席,抬出了监牢。
那个人的心脉已断,不可能活着。
可眼前这张脸,分明就是霍言轻。
“你——”方泽善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你是人是鬼?”
霍言轻没有说话。
他那只扣着方泽善喉咙的手慢慢收紧,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
那个笑,和今天在牢房里,他对林眠汐露出的笑,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