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天。
没有阳光，没有风，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一直没下。
姜有澜一个人坐在绿洲边上。
他已经很老了。
老到有时候会记不清事情，老到走路需要拄拐杖。但他从来没有忘记林眠汐的样子。
“我大概等不到你了。”姜有澜轻声说。
声音被风吹散了，没有人听到。
他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的绿洲。
水面上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和拥挤的花丛，偶尔有飞鸟掠过，激起一圈涟漪。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影。
不是在水里，是在对岸。
绿洲的另一边，花丛的后面，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看起来很年轻，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的样子。
他正蹲在花丛边上，皱着眉头看着那些花。
姜有澜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揉了揉眼睛，再睁开。
那个人还在。
“……眠汐？”姜有澜的声音在发抖。
那个人抬起头，隔着绿洲的水面看向他。
一双眼睛，懒洋洋的，闪着光。
“早啊，”林眠汐说，“这些花怎么还活着？我以为早就死光了。”
姜有澜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人，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滚落。
很烫。
“你怎么哭了？”林眠汐。
姜有澜又不哭了，他开始笑。
“你回来了。”他说。
林眠汐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目光，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嗯，”他说，“我说过的，有机会的话，会回来的。”
风吹过绿洲，花丛沙沙作响。
那些花还在开着，像是从来没有凋谢过一样。
姜有澜想站起来，手撑着拐杖抖了几下，没撑住，又跌坐回去。
对岸的林眠汐看了他一眼，皱起眉头。
“你别动。”他说。
然后他绕过绿洲，穿过花丛，踩着那些乱七八糟的碎石走过来。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再是未知的漫长时间和枯燥苍白的等待，只是一点算不上远的距离。
姜有澜就那样看着他走过来。
每走近一步，心脏就跳得更用力一些。
老成这样了，心脏居然还能跳得这么响。姜有澜觉得有点好笑。
林眠汐走到他面前，低下头看他。
“你老了。”他说。
姜有澜仰着头看他。近了他才发现，林眠汐看起来很年轻，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但又不完全一样。
眉眼间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你也……”姜有澜顿了顿，“你没变。”
林眠汐没有接这句话。他在姜有澜旁边坐下来，动作随意。
坐了一会儿，林眠汐开口：“这拐杖谁给你做的？”
“曲年。”
“曲年还活着？”
“早不在了。”
沉默了几秒，林眠汐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坐着，看着绿洲的水面。
水还是那个样子，灰蒙蒙的天空倒映在里面，花丛的影子落在边缘，偶尔有鸟飞过，荡开一圈圈的波光。
很久之后，姜有澜问：“你去了哪里？”
林眠汐想了想。
“很远的地方。”他说。
“有多远？”
林眠汐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似乎在斟酌该怎么形容。最后他说：“远到我以为回不来了。”
姜有澜的手指攥紧了拐杖。
“那怎么又回来了？”
林眠汐说，声音不大，“不是跟你说过了，有机会就会回来看看。”
姜有澜没有说话。
他的眼眶又开始发烫，这次他没有忍，眼泪就那么顺着满是皱纹的脸淌下来。
林眠汐看他哭了，表情有点不太自在。
“……你别哭了。”
姜有澜忽然笑了。
“好。”姜有澜说，声音沙哑得厉害。
后来他们开始谈论往事。
说得很慢，因为姜有澜的记忆已经不太好了，有些事情要想很久才能想起来。
有时候他把一件事说了一半，忽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就愣在那里。林眠汐也不催他，就那么安静地等着。
等他想起来了，再接着说。
林眠汐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你呢？”姜有澜问，“你过了多久？经历了什么事？”
林眠汐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始讲。
把那些算得上有趣的事都拎出来。
大多事他没有细说，姜有澜也没有再问。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花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水汽。
姜有澜忽然觉得很困。
那种困倦不是突然袭来的，而是一直都在，只是他之前一直在撑着。现在不知道为什么，那些绷着的弦一根一根地松开了，像是终于可以不用再撑下去了。
他的头慢慢歪过去，靠在了林眠汐的肩膀上。
林眠汐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我睡一会儿。”姜有澜说，声音含混得像在梦呓。
“嗯。”林眠汐说。
“你别走。”
“……不走。”
姜有澜闭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变得又轻又慢，如快要燃尽的烛火，泪落尽了，就再也跳动不起来。
皱纹密布的脸上带着一点笑意，看起来很安心。
林眠汐没有动。
他就那样坐着，肩膀借给姜有澜靠着，眼睛看着前方的绿洲和水面和花丛。风吹着他的头发，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他轻轻动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姜有澜。
姜有澜已经睡着了，看上去跟十分钟前没什么区别，表情依旧是那么平静。
林眠汐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向远处。
天又亮了一些。
林眠汐轻轻呼出一口气。
“早安。”他低声说，不知道是在对姜有澜说，还是在对这个世界说。
这个早晨和世界上所有的早晨一样。
很安静，很普通。
有人在这样的早晨里醒过来，也有人在这样的早晨里安心地睡去。
林眠汐在这个世界留了一段时间，埋葬姜有澜后，宗晟依旧没有苏醒。
林眠汐不紧不慢地去四大基地看看。
现如今已经不是四大基地了，而是城市。
人也多了许多，在城市内生活的人类不需要再担心可怕的污染物，毕竟几十年前，那些高危污染物就被清除干净了。
又是一个平静的早晨，林眠汐离开了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