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主的後宫

第16章 CP之际

995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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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塘,你好生无礼……”

遥岚的话尚未说完,便被姜起微轻轻抬的手止住。

“你当真请罚?”姜起微似觉得不值,抑或是无味,“金塘,你何不求我成全你和外人,也好免受皮肉之苦。”

此言真假难辨。竹云却于紧张之际窥出一丝潜在意味:领主似是气得昏头了,说出这样的话,但好在不是赐死,尚有转圜余地。

便当即跪下,恳求道:“领主,金塘无心之言,请您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姜起微头也不低,直勾勾睥着金塘,似笑非笑:“我看他绝非无心之言。不管你怎么想的,金塘,说出来。”

“我说得已经很清楚。”金塘率然抬视,“要赏要罚,悉听尊便,何必再弯弯绕绕?金塘既未移情,也未动情,自始至终,心从不在领主身上。”

竹云遽然回首,不可置信地望着金塘,倘若说方才的罪名尚是莫须有、可转圜,如今就是真真正正板上钉钉的不敬、不忠了。

纵然不曾爱恋领主,金塘又怎能堂而皇之地说出?在这深宫之中,领主就该是他们唯一的天。

“金塘,”姜起微沉沉开口,“孤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收回你说的话。”

此刻,便连竹云的眼里也透着这样的信息:快收回,快些收回吧!

然而金塘的目光如磐石无转。

他再也不愿演这一场闹剧。

“金塘不收回。”

姜起微嘴角牵动,似是气极而笑:“好。很好。”

话已出口,便是覆水难收。

既是金塘自讨苦吃,他也不必手下留情。

“来人,将金塘拖到殿下,赏五十杖。”

这是真刀真枪的明罚,远远重于侍奉之间的花样折磨,也彻底将金塘推向了一个新的位置,一个前所未有的位置,反抗者的位置。

竹云骤然伏身:“领主,求您留情,看在他一直用心侍奉您的份上……”

“再说一句,连你也罚。”

暴君的命令从不容外人插足。

随着棍棒声起,在场的人都陷入寂静,似是不忍看到这一场单方面对峙的过程。

金塘死咬着牙,冷汗涔涔,而并不出声。

这加重了姜起微面上的凝重。

唯独得意的只有遥岚。

直到杖刑进行到一半,金塘不堪重负地昏迷过去,竹云才终于忍不住再度伏下身去:“领主大人,求您停手吧,剩下的罪责,竹云、竹云愿代他受下。”

姜起微眉梢微挑:“你想好了,替他说情,等同一罪。”

竹云手指颤着捏紧衣角,恐惧却不曾退缩。

棍棒一声一声,似同落在死物之上,闻者惊心。

“是……”

随着轻音落下,击打声戛然而止,行刑人手执棍杖,望向高阶,等来了领主“权且记下”的命令。

却非为同情怜悯,而是:

“竹云,你既领罪,便同他一起搬入冷宫吧。这记下的二十杖,算在你头上,倘若一个月之内,你能将金塘教导好,就姑且不论。如若不然,你便领下这二十杖,潜心思过,至于金塘,也别再想出来了。”

说罢,便遣散阶下之人。

瞿镜骤然之间从局中人成了局外之人,心中的感觉却并不轻松。他收回私印,趁竹云经过之时,郑重的将手帕托其交还,望向金塘的眼光充满哀悯。

他不晓得领主因何放过自己,抑或气上心头,一时忘却处罚。可面前之人却实打实地遭受了一场无妄之灾,也更让自己看到了宫奴处境的艰难,未免联想到另一位相似之人。

伴君如伴虎,谁不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领主并未叫住瞿镜,却留下了遥岚;抑或说是遥岚主动贴上来,不愿就此离开。

遥岚是恣意惯了的,仗着曾经受过的宠爱,虽然遭受过责罚,但总以为是忤逆棠真之过,一旦此事揭过,领主便能回心转意。

更何况他已有棠真许下的诺,更在心里笃定,中宫之位,倘非棠真,舍我其谁。

唯独这面上的斑痕和面纱,限制了他的举动,使他不能一如既往地纵意撒娇,却依旧掐着声音道:“领主未免太过心软,就这么放过金塘。从前那些不贞之人,往往都要浸猪笼的。”

领主并未如他想象那般应和,反而不带感情地扫了他一眼:“我却不知道你的眼线,已经到了侍卫身上。”

领主陡出此言,并未直接接住遥岚的话,却仿佛沉在心里已久,只等此刻发难。

遥岚顿时凝住。

“领主、这是什么话?”

“若非如此,你如何得知瞿镜怀有金塘的手帕?遥岚,是谁告诉你这些事?”

遥岚手指攥紧衣边:明明罚了金塘便罢,为何反过来责怪我?

“那些侍卫七嘴八舌,我偶尔听说,不也是正常……领主莫非怀疑我,怀疑我和侍卫有私?”

“你常在禁中,想来也是没机会。”姜起微笑道,“你又是托谁暗通款曲?”

遥岚汗毛竖起,磕绊道:“领主何必疑我?我从来一心只有您,那些腌臜的下等人,我连看都不看一眼。若非倚扇偶尔、给我带来些趣闻,我也不会凭空留意此事。可这事,事关您的颜面,我不得不上心。

“我不明白,怎么我检举祸乱宫闱之事,检举不贞之人,就成了错的呢?”

遥岚惯有颠倒黑白的本事,姜起微也不和他计较。

“既如此,也别忘了告诉倚扇,不要随便什么人都互相来往。我可不想宫里,再出现第二次这样的事。”

是诬告陷害,还是私相授受?

遥岚没有理解,但明显觉得领主离自己更远了。

明明金塘已经被打入冷宫了,不是么?

接下来的威胁,还能是谁?

竹云一路馋着金塘,被押送进冷宫的深屋,随着阴沉的锁声落下,面前的一切也陷入沉黑的寂静。

竹云茫然地想:这一切又为了什么?

他从来如履薄冰,从不做冒险之事,如今却为了一时的义气……在金塘身边待久了,连处世的原则、生死的界限也模糊起来。

或许打从心软的那一刻起,就该想到有今天。

金塘似乎渴极,喃喃地念着“水”。竹云回过神,轻手轻脚地将金塘扶到榻上——冰冷的只有破布一张的石床。他晓得要找水,可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舀来一碗井水,无火可烧,只得小心地沾一点在金塘唇上。

榻上人于月色中艰难张目。才试图挪动身躯,便被骤然袭来的痛楚冲击得浑身一颤,整个人蜷缩着抽搐起来。

“金塘,你好好地,不要动。”

他的身后已然青紫,纵横交错的伤触目惊心,这才只是行刑到一半。竹云不敢想,假若那时没有叫停,而金塘仍执着不肯求饶,又会是什么后果。

竹云面露哀色,小心翼翼地为金塘拭着汗:“金塘,你怎么这么倔……前时尚能委曲求全,此番怎不能多忍一会?”

“忍不忍、又有什么区别?”金塘沙哑地开口,“罚与不罚,不过是一个罪名的事,宫规是他定的,他有什么不能决定?就连遥岚,恐怕也未必在他心里。”

“就算是这样,得过一时,且过一时,何必争一时之气?我们到底是领主的人,又怎么能违背领主的心意。”

金塘不置可否。

竹云叹一口气,知道他认定的事绝不会回头,即便被搞得伤痕累累也不例外。因此只是言它道:“你我都被关在这里,却让菊衣一人面对未来之事。”

他言语中对自己的前途丝毫不提,反而勾起了埋在金塘心中未及启于口的愧疚。

“你那时不该、替我说话。”金塘低低道,随即又说,“你若不开口就好了,这样,便是让我被打死在那里,也绝不会牵连你半分。”

竹云忙捂住他的嘴,无奈道:“别说啦。……事已至此,还是好好休息吧,不要想这么多,多想了也无益。你且躺着吧。我再给你打点水来,也好敷一敷你的伤。”

金塘艰难地点点头,随即无力地趴在竹云塞来的枕头上。

连意识也再次昏迷起来,在一道荒凉的月色中,隔着重重薄幕,看着那身影逐渐隐没。

夜半时梦到了母亲。可怜的早逝的奴婢,即便面目已经如此模糊,出现在梦里时,仍洋溢着温柔的气息,用旧时的童谣轻轻呵护着他。

在他每一个犯过受罚的夜里,在那些黑暗得望不到明天的囚牢里。弱小的、柔软的、无助的母亲,为他的倔强而哭泣着,却始终会说“你没有错”。

只是此夜,朦朦胧胧于痛楚中转醒时,那张温柔的容颜,却被另一张面容取代,同样地低眉顺目,却又无所畏怯。

他把那看作一个影子,一场梦,却并非如此。眼前是真真切切的月色,跨越十数年来的每一个夜晚,再度落在他不愿蜷缩的肩头。

告诉他:我陪你。

菊衣闻知金塘受难,当夜不顾一切前往寝殿。搜屋时的浩荡声势已使他隐隐有所猜测,让那不知名的宵小潜入屋中,未尝无有他的过失。他明明、明明已和领主说好了。

倘若一定要以身献祭,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身边亲近之人,然而领主为何……

菊衣忍了忍泪,正欲跪在阶下,却被近前的侍从扶起。

姜起微说:“到我面前来。”并不见愠怒之意。

沉浸在忧虑和伤心之中的菊衣无暇思索。他只是提着衣边,如登天梯般,一步步迈上台阶。

夜犯宫禁,罪当何定?登闻击鼓,未尝不冤。

姜起微斜坐在卧座上,似已有些倦了,眼睛微微眯起,望着菊衣,却很平和。

“夜深而来,纵不唤宫人,也该穿厚一点。”便命人取来新衣,披在菊衣肩上。

菊衣仍拿不准姜起微的心思,但焦虑之情的确少有和缓,听闻姜起微问自己“有何疑虑”,虽略有迟疑,还是开门见山:“您答应过我,不再苛责宫奴。”

他已做好了受到嘲笑、且据理力争的准备。如果自己的牺牲不能带来什么,那意义就太微薄了。

“金塘当众忤逆孤,孤若不责罚他,如何收场?”

姜起微只字未提“不贞”之事,也让菊衣稍有底气:

“可金塘说的话,未尝不是因您而起。遥岚的控告漏洞百出,若您能明辨是非、查明实情,金塘也未必会因失望而说出气话。他素来都是、不肯被冤枉的人。”

“你是说孤错喽?”

一句话如千斤压顶,几乎使菊衣喘不过气来。可他依旧道:

“知错能改……方为明君。”

姜起微笑了,出乎菊衣意料地,自胸腔中迸发出一种略为畅快的笑。

“孤错了。”

他望着菊衣,看其仗义执言,战战兢兢却凛然无悔,极似朝堂中慨然上书的直臣。

“孤承认错了。只是……孤前脚才把话说出口,你总不能让我立刻便收回吧?”

菊衣见状,亦无言以对。对一城之主而言,这大概已是极大的妥协。

“既如此,请容许菊衣前去探望。冷宫屋舍简陋,我恐他用度不齐,加重伤势……再落了病根。”

“你去吧。”姜起微道,“吃穿用度,若有所缺,随你调遣。只是莫做得过火,也不要说,是我让你做的。”

若说前番姜起微对金塘的关注源于其身世及不驯的个性,如今则多是爱屋及乌了。他向来无谓宫奴生死,至少多数如此,毕竟身为一城之主,何必对他邦派来的底细不明之人多加上心?

接受纳贡,不过是让邻邦减轻防备的手段。倘若一应拒绝,使其战栗不安,乃至征兵养武,则于安定不利。

所谓宫规,亦多是防范细作。不得私相传递,不得违禁出入……一旦查明,便可依律定罪。实在寻不出相干罪名,也只好顶着那杀伐无因的恶名,肆意处置了。

做戏要做全套,难免就有了牺牲。而自始清白之人,也未必不在这宫中留有一席之地。

竹云残萼即如是。

然而,那终究不一样。

仅仅只是清白,不足以让姜起微心潮起伏。进一步讲,即便是金塘这般,如笼中野马的个性,也只能让他的目光有一瞬短暂的停留。

那力量虽劲,却不够磅礴、不足坚韧,只能勾起他心中一时的征服欲,却无法使他真正满足。

故而他一度以为,自己渴望的是极致热烈之物。

直到那一团薄云笼着月色漫漫而来,向他舒展开无边无际的素白。

山河表里,湖光天色。

他才诧然惊觉,潜藏在心底的真正念头。

原来他想要的并不只是征服和刺激。

他想要一个人带着大千世界,真正与他对视。

正如:

北风卷地白草折。[引]

蓝田日暖玉生烟。[引]

*

菊衣带着领主的默许,暗自潜入冷宫,送去了衣物用具与许多伤药。于时金塘尚在昏沉之中,便只有竹云表示关怀:“领主刚下令不久,你便前来,恐怕于你不利。”

“你放心吧。我作为治疫之人时便常来此处,偶尔被发现,也不会有人说什么。”菊衣将膏药盒子小心交给竹云,“这玉红膏,是从溪风医官那儿讨来的,见效良好,需日日涂抹,不可落下。”

竹云收下盒子,面色愈发凝重。

“你这么说,我更不能放心。今非昔比。而且你也知道,金塘正是以‘私相授受’之名被针对,即便他清清白白,也难逃落人口实的下场。你与我皆是宫奴,又与金塘同室,也就罢了。可你还特地向外人去求药。”

虽说木已成舟,再返还已是不妥。可竹云希望,菊衣以后不要再为此冒险。

菊衣也明白竹云的一番好心。只是既答应领主,不得透露他的想法,除了搬出相识之人,又该如何解释?

更何况,即便有人从这上做文章又能如何呢?与领主约定的二十日之期已快到了,他只能趁这段时间尽可能地为金塘他们做些什么。

“不要再担心我了。为今之计,是照看好金塘。我走之后,能留下来帮他的,就只有你了。……只求他不再惹怒领主。”

莫名地,竹云觉得这话就像诀别。这或许只是处于冷宫之中的一种错觉,毕竟,有什么理由使如今的菊衣离他们而去?

菊衣安排好一切后,便在最后的服药之日,沐浴更衣,只身到达领主寝殿。

今日比往日有所不同。大殿上空空荡荡,无一侍从,只有在走近阶下时,能从帘子的转角处,隐约窥见姜起微焚香的身影。

素香流于殿上。

菊衣尚未出言,姜起微便道一声“上来”。于是怀揣着不安的心情,菊衣缓步而上。

扶桑花浆端放在御座边上,菊衣一如既往地请示过后,将其服食,尔后便静静地等待着命运的降临。

领主要亲自取走我的血吗?

菊衣抿起唇,微扬起头,露出雪白的颈部,似已做好受戮的准备。

姜起微的目光却从他的喉间滑过,落到紧张捏起的手指。随后,他执起菊衣纤瘦的腕。

“闭上眼睛,跟我来。”

他们经过一道昏暗的密道。领主的寝殿中,为什么会有密道?菊衣无暇去想,他只觉得自己的身躯被引领至一个奥妙的境界,冥冥之中有一种力量在召唤他。

是扶桑。

雪似的扶桑。

血似的扶桑。

那道热烈的扶桑红,究竟用什么染成?

倘若它真的能带给人间万世的太平与安宁,一时的微薄的牺牲又能算得了什么?

金乌城不会铭记一个身份低下的牺牲者,可是扶桑的记忆永不灭却,就像岩浆的绢织一般炽烈。

姜起微松开了他的手腕。

他睁开双目,入眼是梦里的颜色。

这就是我的安身之处吗?

“领主要什么,请任取吧。唯独不要忘了对菊衣的诺言。”否则,菊衣决不能做一个诚心的献祭者。

“你若真那么担心我背弃承诺,只要常在孤身边,规谏劝勉不就是了?”

菊衣仍想着死生之事,闻听此言,一时未能会意。须臾,他慢慢转过头来,面上一片呆愣之色。

“您说什么?”

姜起微却不明白他的反应:“你莫非只是对孤提出要求,就打算一走了之?

“这神树好歹也是以你的血来育养,你就没有想过,你也是这金乌城的主人?”

金乌城的主人……菊衣何敢奢想?

“您在开玩笑吧?”

金乌城的主人是领主,退之是棠管事,再怎么也不可能轮到一个外来的宫奴。

“我没有开玩笑。”姜起微盯着菊衣,“你就不想待在我的身边,亲眼看我成为一个真正的明君,践行对你的承诺吗?”

姜起微执起菊衣的雪腕,将锋利尖细的刀片在他腕背上轻轻一划,任那清红流下,落在扶桑根上。

菊衣后知后觉地感到痛,被这冰凉炽烈的感觉刺激,一时分神。转瞬间,见到姜起微已割开小臂,将鲜血与他的同注一处。

他才明白,原来姜起微与他一样。

同是被神树选中过的人。

是啊,金乌城仗神树而生,神力自然归于天命之人。若非被神树选中,眼前之人怎能成就王图霸业?

可他不懂。他不懂:仁王何以暴政?

姜起微说:“孤答应你,你也答应孤,好么?”

菊衣那时没能回应。

但是神树需要多番给养,故而菊衣依旧每日例行觐见。而竹云,既能偶尔见到菊衣,得知菊衣无恙,也便放下了心。

再说遥岚。自诬陷一事后,未能复宠,反而被敲打,心中自有怨气。得知领主白日常常召见菊衣,虽不以侍寝为名,却也常觉不快。料想菊衣无争宠的潜质,却又看不惯他霸占领主身边的位置,思前想后,还是锚定了棠真。

领主与菊衣单独相处,不是一天两天,以棠真睚眦必报的心胸,能容得下宫奴如此嚣张?便是前时“放手”中宫之主的位子,也让遥岚付出好大代价,更是在领主面前给他使绊子。若不然,领主何故忽然提防?

他既受了这滋味,自然要菊衣也尝尝,有苦同享,才不枉一遭。

遥岚见缝插针去棠真处告状。宫中有受菊衣恩德者,悄悄找到菊衣,使菊衣小心提防。这稍稍增长了菊衣的忧虑。

领主态度莫名,已是让他犯愁。这个节骨眼上,又引出棠真。

若说在瘟疫之时,菊衣能置生死于度外,那是因为他知道天灾无法抗衡,而且自己也算孑然一身。可是如今,在金塘被黜的时局之下,他肩负得比以往更多,故而不敢出事。

究竟如何是好?

菊衣便想,与其等到棠真发难,倒不如“自投罗网”,把因果解释清楚,也免得引来更多猜忌。

只是不知这扶桑之事,棠真又洞悉多少。

菊衣不得已,从领主处旁敲侧击,得知棠真果真是备受信任之人,领主早已将神树之事与之共享。领主许是看出他的心思,特地宽慰:棠真定会善待神树使者。

然而阳奉阴违之事,世间并不鲜见,怎能保证姜起微以为的同心同德便是真?

保险起见,菊衣还是决定亲自拜会棠真。

他从未独自面对过那位传说中佛口蛇心的善妒之人,故而难免心生紧张,亦怕被视作不自量力,拒于观止居门外。

好在门人并不刁难他,只是引他入座,又言棠管事办公在外,请他稍微等候。

菊衣本不便叨扰,欲起身告辞,奈何盛情难却。棠真居处的侍从竟如此热心?

却也得知,在这宫中能被棠真留客的,并不止自己一人。除了一度夜宿西厢的檀梨,还有棠真一手扶持的侍卫瞿镜,但归根结底,与自己是不同的人。

棠真莫非早就料到自己会来见他?

如此,自己的说辞又是否能被接受?

菊衣终究是没等来棠真,据闻其办完公事后,便径去看望檀梨,又言今夜不归。

这般举动,实在让人费解。倘若主母只是想扶持檀梨,又何必如此亲近上心,只需找准时机,将檀梨献给领主便是。还是说,他确实得知我在此,此举只是拖住我,不肯与我见面的招数。

菊衣斟酌再三,决定先去探探虚实,便从观止居告辞。

到了檀梨屋外,见四周冷冷清清,似无一人涉足,犹豫是否要叩门,便听到屋内传来隐隐约约的对话。

初入耳,那声音低低的,不似檀梨,只是温和地说着什么“男女走婚”“请公子容宿”,许是棠真,却不如印象中令人战栗。然而那话语的内容,实在惹人心惊。

主母与侍奴之间,如何用得上这样的腔调?菊衣甚至疑心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檀梨说了什么,并不清晰,但大抵是没有推拒,间或杂着轻吟。

菊衣不禁退却。

难怪、难怪这前前后后竟无人居,他还当是灾疫过后不及分配。既要瞒天过海、行这等事,如何使隔墙有耳?

此来,若贸然撞破,又岂是一番解释可以求全的?只恐有性命之虞。

菊衣恨不得闭目掩耳,装作一切未曾发生,自己皆不知晓。事已至此,只能庆幸自己没有叩响那道门扉,如今还有转圜的机会:趁四下无人,悄悄离开。

檀梨衣衫半解时,忽而听到细小的脚步声,疑心之际,喃喃道:门外有人么……

正欲拢紧领口,却被棠真咬住唇,轻轻地、含混道:“莫理他。”

有我在,无人敢做文章。

菊衣回舍路上,愈想愈忧心,渐渐又觉出些许不对。倘若二人当真有私情,处处小心,又岂能叫自己听到?

要么是棠管事只手遮天,将凡知者尽皆处死,那么自己也不免暴露在监视之下。

然而,他忧心忡忡地等了一夜,也未遭逢异动,反而睡迟起晚,出门不久后遇到檀梨。

他们甚少交集,彼此之间,却有些相惜之情。

自入宫之初,便于规矩事上,屡屡遭受责罚的,也只有他们两人。

一者天生丽质,却被猝然雪藏。一者无心插柳,奈何灾祸罹身。

当初进宫的那批人,能够安然留下、和平相处的又有几个?

菊衣于是微微行礼,致以问候:“檀梨哥哥好。听闻前些日子哥哥染疾在身,如今可是大好了?”

檀梨“体弱多病”,已不是一天两天,多数又是人为。如此与菊衣的遭遇又有异曲同工之处了。

“承蒙关心,已然大好了。”檀梨也不再面纱示人,只是思及近日种种,未免有隔世之感,“时常想找弟弟一叙,可惜没有机会。如今又听闻弟弟常在领主身边,不知是否安好?”

从前每每菊衣侍寝,总是伤痕累累而归,备受责罚。今者大为不同,许是因治疫有功,得领主刮目相看之故。只是领主喜怒不定,一时恩宠不晓得能支撑多久,檀梨亦觉菊衣如在冰上行。

菊衣亦有此感,却非担忧领主发难。

“领主宽厚,只在白日宣召,所言多是挂心百姓之事,菊衣耳濡目染,亦有感触。”

檀梨惑然:领主何曾是这般形象?

原本因允诺交还手帕之事未果,对金塘的遭遇感愧于心,想借此机会微表关切。听到菊衣的话,也一时说不出口了。

想来此时此刻,一言一语都会成为把柄,故而菊衣也不会深谈吧。

他调整心态,陡听菊衣问道:“哥哥与棠管事可好?这段时日,棠管事也常来探望,如此关怀,亦是旁人没有的。想来哥哥在棠管事处修习,也颇受看重。”

昨夜才与棠真相亲,檀梨虽不欲显露,面上却不自然地泛起薄红,端作无事,反而欲盖弥彰。

“棠管事待人……亦是好的。”

那眉梢的春情,到底掩不住。

想这宫中,哪怕是侍奉于领主之人,也未必露出这般情态。

菊衣心道:这实是因为,他们明面上说是“侍奉”,却从未真正肌肤相亲,更不知鱼水欢愉是何滋味。成日里,只与些假物相伴。而檀梨,或是他们中第一个领略云雨之情的。

唯独不解,领主究竟何以洁身自好?也许他看不起腌臜的下等奴,故而从来只是亵玩。

遥岚一度梦寐以求,企以抬高身价的,菊衣无意追逐,却也深知其中利害。一旦与人交了身心,哪怕嘴上不说,一举一动、喜笑颦叹,在明眼人面前,又怎么能瞒得住?

菊衣为檀梨而忧。却又不免看到了另一层面:倘若棠管事的心不独在领主身上,他的视线也就不会紧咬着接近领主之人。

为这暗暗的心思,他不免愧疚,但又只得抓住这机会。

“如若有缘,菊衣亦愿亲身拜会棠管事,也好近身感受这位领主常挂在嘴边之人。若能聊表寸心,以示敬慕之情,便再好不过。”兴许能免受小人从中挑唆。

檀梨不明前情,故而未捉住他言外之意,耳中只听到领主如何如何,忽而醒觉:他与棠真缠绵太久,有时竟忘了棠真是领主的身边人。

他从未亲眼见过领主,更何况看那二人并肩而立?可是在外人眼里,无论风评如何、相匹与否,那二人才是彼此的眷偶。

檀梨收起黯然之色,道:“棠管事到寝舍时,你若想见,我叫你便是。”

饶是如此,棠真与菊衣行程常常相错,一时也无有机会。反倒菊衣和檀梨走得愈近了,同辈之间,总算还是有话可说。

话分两头。

棠真收到遥岚对菊衣的“状告”之时,恰恰从姜起微处得知神树有复苏征兆,欣悦之余,并不把状告放在眼里,反而嘱托从人于路遇见时多加善待。

至于得知菊衣拜访之后,未尝没有召见之心,只是又发生了另一件事,令他一时无暇。

不知何方贼人闯入宫中,意图行刺,幸被当场擒住。经严刑拷问,得知尚有同伙,只是行踪计划未定。而被擒的两名刺客中,一人已然咬舌自尽。

事发之处在观止居,贼人的目标显然是棠真,却不晓得是政敌作对,还是异国刺客。于时瞿镜跟随身旁,为与刺客搏斗,乃至负伤。

前时瞿镜为手帕之事自请罪,棠真并不放在心上,只是希望他下次能够提前告知。这般态度,使得瞿镜更加摇摆。此番舍身一搏,未尝不为报心中负疚,然而得棠真怜惜,受允于观止居养伤,却是意想不到的。

东厢与西厢相对,透过窗罅,偶有暗香浮来,使瞿镜心神不安,隔着屏风,背过身去。

虽说此次伤在肩上,并不影响行动,只是几日里使不上力,棠真也许他在院中走动,可是为了避嫌,他又怎好随意出门?

即便棠真信任他,可是有金塘前车之鉴,他更不敢贸然举动了。深宫之人的苦楚,他是真切体会到了,然而却无能为力。

心思纷杂之际,连屋门何时开了也不知道。那人脚步轻悄悄的,阴影覆下来时,瞿镜才察觉其人身形孤瘦。

暗香萦。

他心头一荡,扭过头去,恰见残萼立于屏风前,端着清水与纱布。

瞿镜惊地坐起。残萼已然将托盘置于榻前,挪过凳子坐下。

“残萼公子,您怎么来了?”

残萼指尖点了点铜盆边缘:“一看便知。我来给你换药。”

瞿镜愈发惶恐:“怎敢劳烦公子?”

残萼唇畔挂上一分笑,似乎带着轻轻的揶揄:“这话可是说反了。瞿侍卫是何身份?我不过一介宫奴。”

这话虽无恶意,却使瞿镜坐立不安。

“在瞿镜眼中,您始终是长辈。”

“长辈?”残萼莫名于他的措辞,又觉这不过是意指自己年长,“那这观止居中,可到处都是你的长辈,你要谁来伺候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

残萼没再纠缠这个话题:“这是棠管事的吩咐。你受伤期间,照顾之事,一应由我负责。”

“怎么会?”

瞿镜惶然不解。棠大人为何要让自己的贴身侍人,服侍一个身份卑下的外人?难道只是单纯出于对晚辈的照顾,而忽视了身份之别,让残萼公子代替自己来展现慈爱么?抑或……并未把残萼公子看得太重,纵然喜爱,也只是奴仆视之。

“有何不会?莫非你不敢见我?”残萼道。

这更是无稽之谈。

“晚辈有何不敢?”瞿镜反问道,目光触及残萼的眼神时,有些发颤。

残萼没答他,神情却已说明了什么。

往事种种漫上心头。瞿镜有苦难诉,却实为不冤。常言“发乎情,止乎礼”,可是他虽有意回避,又怎能挡得过这天缘安排?

纵说“寻常相待”,可是谈何容易?

瞿镜隐忍不发,残萼却已兀自拆下他肩上旧纱,将铜盆中取出的布巾拧干,擦拭他伤口的旧药。

他别过了头,任由那酸痛与冰凉感侵袭,紧接着覆上药膏的辛辣。

等到为他重新包扎好后,残萼抬起头,却看见他清秀的侧脸上,不知何时淌了一行泪。

残萼不免诧异:“区区换药,便疼成这样?”

那句“男儿有泪不轻弹”,在瞿镜身上,倒似一纸空言。

瞿镜却摇摇头:“都是我不好。不论是对您,还是金塘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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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头情节不会写,凑合看吧[捂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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