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主的後宫

第18章 出格

833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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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菊衣又随姜起微到了扶桑树下。神树逐渐抽条,焕发出浅淡的异样的光泽,似乎是某种兆头。

比之以往略带沉肃的模样,姜起微此番眉头舒展,脸上始终挂着笑。或许神树复苏的迹象使他宽心,因此连处事都宽和了起来。

菊衣酝酿多日,想趁机讨个恩典,使金塘从苦海中解脱。正分神间,听到姜起微问:在你眼中,还要做到什么样,才是贤君呢?

他是真心有此一问么?在他的心中,真的有一个成为贤君的愿景?是神树的回应让他心里萌发了新的希望吗?

不论如何,菊衣已经冒犯许多次,说过许多大胆的话了,所以虽然迟疑,仍旧直抒胸臆:“菊衣见识浅薄,或不能概其万一,然而真要说来,或许便是:宽政爱民,励精图治,知人善任,赏罚分明,兼听纳谏。”

每一开口,便是一句不足,对于君主而言,这已经是赤裸裸的羞辱了。

菊衣言罢,屏住呼吸,已做好迎接怒火的准备。然而姜起微只是沿着扶桑树虬结的根系缓缓踱步,似是沉吟,似是思索。

菊衣看不透他的心。唯有扶桑的片叶在头顶迎风微旋。

“等到扶桑花缀满神树新枝,再度唤起沉睡的九日,使神照莅临金乌城的土地之时,”姜起微在树旁驻足,以手抚摸着苍劲的树皮,目光沉静而深远,“我便会做到你说的。”

“什么?”菊衣疑心是幻听,抬头望向姜起微,却不见一丝玩笑的意味。

“我会废除一切苛政,驱逐奸恶,恢复忠臣的名誉;亦将从善如流,使幽明黜陟、黎庶繁息,让金乌城成为一片安居的乐土。”姜起微道,“我以神树起誓,这是我对你立下的承诺。我将贯彻它,直至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唯独对菊衣立誓,也唯独菊衣能成为他的评判者与监督者。

这番话语所描述的图景太过梦幻,以至于让菊衣忽略了那微妙的语言陷阱,不自觉地沉浸,陷入无法自拔的震撼当中。

如同骤雨降落,涤去菊衣心中游荡的所有茫然的猜测,将他的知觉带入未存在过的境地。

唯独他被授予这权柄。

可是黎民是否真能获得幸福?

菊衣陷入长久的恍惚。

直到后来,他意识到姜起微仍在追求一个答案,一个自己终究会留在对方身边的答案。

菊衣想不透,无论如何也无法使一城之主热烈的注视与卑下的宫奴联结起来。

如果那不是戏弄,不是又一场心血来潮的游戏……

当菊衣的心神蹀躞在令人不安的抉择当中时,一道犀利的寒光最终唤回了他的意志。

他几乎不假思索地、犹如本能一般,拦在那人面前,替那未知真假的“贤君”挡下近在眼前的刀光剑影。当鲜血从肋间泉涌而出之时,脑海中仍回荡着那句“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菊衣!”

耳畔炸开一声急喊,意识模糊之际,听到兵刃相接,有什么倒下的声音。兴许是刺客,抑或领主,他已经无法思考了。

“菊衣、菊衣!——叫医官来!”

再度恢复意识之时,眼前是熟悉的屋顶。看守的宫人见他醒了,激动地开口:“太好了!活过来了!”紧接着小跑到屏风后。

寝舍里陈设似乎与以往不同,菊衣还未思索异样的来源,就见姜起微自屏风后转来,眼底带着微青,见他安然清醒,似松了一口气,舒下眉头,眸中露出欢喜之色。

怎么连领主也在……

菊衣欲起身见礼,然而伤口实在疼痛,未及动作,又被姜起微轻按回榻上。

“都伤成这样了,就不必起来了。你那时吓坏我了,怎么突然就扑过来?”

菊衣才想起昏迷前之事。不知哪里来的刺客,闯入了领主寝殿,见到他们从密道中出来,当即便亮出了兵器。

菊衣无暇多想,拦在了姜起微面前,至于后来的事,就再无印象了。

“是您说,要做贤君……”

菊衣说到一半,羞于启齿,好像只有自己把这私下的誓言当真,郑重其事地看待,不晓得领主又会作何想?

倘若是真的,他又怎能眼睁睁地看着领主受伤,一城将乱?

明明曙光就在眼前了。

姜起微竟不知说什么好,喟然发叹:“纵然如此,你又何必以身犯险?倘若有了闪失,你要让孤的誓言不作数么?”

菊衣未想到这一点,可是又觉得,这并不重要。

“菊衣那时只想看到领主安康。”

情急之下,除了跟随本心,又能如何呢?

姜起微蹙起眉,眼中不觉染上一丝怜意。他抬起手,将手背轻轻地触上菊衣的额头,或是鬼使神差,或是出于别的什么念头,拂开了菊衣额前的一缕发丝。

菊衣面色苍白,柔弱地注视着他,大抵从他的眼里看出什么,有些彷徨,却无怨无悔,宛如坚韧的蒲苇。

“罢了。”姜起微道,“你安心养伤。‘侍奉’之事,暂且不必上心,等你伤好后,我再慢慢传召。这些日子,若有什么不便,或有所缺的,只管派人去说,孤已都交代好了。凡事都不必你操心。”

“谢领主关怀。”菊衣低声应道。

“何必客气?你是为救孤而受伤。”姜起微又道,“你之命,就如同孤之命。”

这话的分量,让屏风后侍立的宫人都感到心惊,也愈发明白榻上之人今后应悉心照料。

菊衣不安之余,心里涌上一个想法,不由斗胆道:“领主大人,菊衣还想求一个恩典。”

姜起微眉头舒缓,耐心道:“你说。”

“我想……”菊衣顿了一下,轻轻道,“求您宽恕金塘,将他从冷宫放回来吧。”

他终于鼓起勇气,说出在扶桑树下不曾启齿之言。也想过,在姜起微眼里,这算不算挟恩图报。但菊衣觉得,没有比这更适合做一个台阶了。

姜起微果然一顿,神色微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片刻,他才开口:“孤答应你。——不过,这不是因为你舍身为我,我才允你的。菊衣,你若还想求什么,只要为自己求的,我都答应你。”

为他人而求的,不是给菊衣的恩典。为自己而求的,才是。

姜起微希望菊衣为自己而求。

菊衣目光发颤,竟无言语,良久,才点了点头。

姜起微因朝事离开后,菊衣才从宫人口中得知,领主为等他醒来,已厮守三日了。期间溪风来探了几次脉,除了关心他的伤势,并没有说什么,但暗中也为领主的举动态度感到惊异。

“从未见过哪个宫人有你这般待遇,领主平日不出寝殿,如今专为了你来到这儿。一露面,大家都担心得不得了,生怕你犯了什么过错,被责罚成重伤。后来才知道,原是你替领主挡下了刺客。

“你本就常被召见,如今又立下这般功劳,被领主这般上心,以后定然会恩宠无量。连遥岚都会被你比下去,其后便是……”

宫人忽然噤了声,连菊衣也作出了按唇的姿势。

“莫要再说下去了。”菊衣沉沉道。

那样的后果,不是他们能禁受得起的。

领主解除了对金塘的禁制,释放了他和竹云。得知这是菊衣受伤换来的自由,金塘纵有不甘,也不得不领受。然而心底那层阴霾,终究挥之不去。

从冷宫释放,就意味着再度挂上牌子,随时有可能去侍寝。然而他已不愿,也不可能……

在冷宫的这段日子里,他曾不止一次想过,既然领主要以不贞相责,给自己冠上这个罪名,何不就遂了领主的愿,做一个不贞的人。

起初,这也不过是一句气话。既已冲动犯下冲撞之罪,失去翻身余地,何不反抗到底,贯彻本心?可是到后来,这不仅仅是一句气话了。

和竹云的日夜相处,让他渐渐看清了自己的心。

金塘从来只是用坚强的外壳包装自己,可是夜深人静之时,当从噩梦中惊醒,被竹云温暖的怀抱接住,在其中忘情地宣泄、哭泣的时候,他会意识到原来自己灵魂深处,也如此渴望一种坚实的肯定。不是全凭一腔热血走到黑,而是无论何时回头,都能找到停靠的港湾。

他本来以为,只要竹云仍在身边就满足了。可是随着相处日久,便愈发贪心,会希望竹云只看自己一个人,只爱护自己一个人,不仅仅是出于长者的责任,对他投注与对外人无异的温柔与体贴。他想要的,是一份真真切切的、独一无二的偏爱。

可对于竹云来说,这又算什么呢?

他不止一次在竹云面前舍下尊严了,对竹云来说,他也不过是一个不够成熟的、需要引导的闹脾气后辈。

他好不甘心、好不甘心。

终于在某个夜晚,当竹云烧火归来,荷着月色,于窗边桌前点灯之际,于窸窸窣窣的衣声中,金塘牵住了竹云的手。

那柴火抖落,掉在了烛线上,翻滚了几圈,落在灯座边缘。

烛光亮起,照见金塘眼底的小痣,以及裸露在外的、半明半暗的锁骨。

竹云吃惊地望着金塘,既不解其意,又隐隐生出一种不敢细想的念头。心口跳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深处涌上来,连他自己也不敢认。

“你……”

他张了张嘴,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不安,却被金塘捉住指尖,牵引着按到心口处。

竹云不是第一次端详金塘的身体,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慌乱。

“你这是做什么?”

这太过打破他的认知,即使知道金塘个性热烈,也从未想过会走到这一步。

在领主面前,竹云尚可以用“尊命”说服自己,可是如今,没有任何借口。

金塘道:“竹云哥,你要我吧。”

莫大的惶然攫住竹云的心,在规行矩步的一生中,他从未想象过如此出格的事。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金塘执着地望着他,眼里盈着说不出的情意,强硬又破碎,“不是出于报复而说的气话,而是真心想要这样。我想与你在一起,竹云哥,我真想知道,毫不顾虑、不掺杂念地爱,究竟是什么滋味。”

“你会死的。我们、我们都会死的。”

“我不怕死。”金塘的眼里染上火光,“与其麻木地活着,我更愿生命热烈地绽放一次。竹云哥,就一次,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不会有任何人知道,只有你和我。”

竹云僵硬着身子,恐惧在火色中愈发清晰,乌沉的眸子映着金塘近乎哀求的面容。

金塘会冒万死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

正因如此,竹云才会一次又一次心动,纵然早已因身在其中而无察,回过神来之时,脑海中已全然是金塘,那个敢爱敢恨、不畏命运的痴心之人。

为“真心”二字,哪怕舍生忘死……

竹云闭上眼睛,将指尖的冰凉与颤抖一并收拢,终究点了点头。

事情一旦有了开端,便一发不可收拾。

沉浸在醉生梦死之中,情爱与欢愉交织,忘却了世间凉薄,便连死也觉得无憾了。

可是一旦清醒,回到这盘根连枝的人世间,一度抛却脑后的顾虑便袭上金塘心头。

倘若一生被禁,终老于冷宫,死在那里,也就罢了。

可是如今,犯下了这样的禁忌,却被召回。纵然我死而无惧,竹云又如何?

他不忍放手,却也不能让竹云与他同处危险的境地。

离开冷宫之日,便是欢情结束之时。

纵百般不舍,也只得心照不宣,形同往常。然而明明日日相见,却要矜持克制,掩饰那些蛛丝马迹、藕断丝连,却比相隔银汉更为煎熬。

他们甚至不敢告诉菊衣,只怕多一分风险。可是在考虑这件事之前,又不得不经历另一重磨难。

将金塘自冷宫放出,绝不是无条件的。为了一挽身为领主的颜面,姜起微要一睹金塘思过的成效。

倘若有一招行差踏错,不光是金塘,连竹云也要回到那个冷清凄苦的地方。

金塘不能辜负菊衣的付出,也不忍再让竹云陪自己受苦,即便对后者来说,天堂地狱都已无分别。

他唯独不愿“侍寝”。

纵然知道领主的习性,所谓侍寝也不过是一咬牙就过去的戏弄。

可是为什么又听宫人说,领主日日沐浴焚香,已然做好了准备?

他早与竹云结鱼水之情,又如何能容纳领主?

他不愿,他不甘……

跪坐在御赐的蒲团之上,捏紧拳心、低垂头颅时,金塘身上那股凌厉之气似是散了,又或者藏得很深,比初次复宠的那夜更为委曲求全。

当领主以惯用的语气轻佻问罪时,金塘依旧一言不发;可是随着那矛头指向竹云,他又不可避免地慌乱起来,故而叩头告饶。

姜起微怔了怔。

这台阶给得竟比想象中轻易。

原本召见金塘,也不过走个过场,于宫人面前做做样子。如若这是一场科考,菊衣早已为金塘买通了考官,替换了题目。

可是金塘对此一无所知。他当真认为姜起微心里有气,存心迁怒竹云,是以做出了违背以往的举动,变得不像金塘。

而竹云又何尝置身事外?

“愿与金塘同住冷宫”,岂不也是一种天荒地老的宣誓?所谓“管教不力”,只成了一句轻飘飘的借口。竹云何曾有这般胆量,直面领主的威势,自主地选择一条火坑?

竹云被金塘“带坏”了。

他们之间早已过限,在本不该有的亲密距离里,如比翼鸳鸯般相贴,以为孤看不出来?低眉顺眼之际,眉目传情,真当高位之上坐着瞎子?

姜起微难得走下他的王座,一步一步,降临到金塘面前,托起那足以令无数人心动的脸。

眼角的霞云,又是为谁而醉?

原来你不是无有贰心,只是心之所在,不是孤所指选之人。

姜起微冷酷地笑了,开口道:孤要你。

话说出口时,他没有错过金塘眼中闪过的震惊与惶惧。当他故意提出要求,让竹云帮金塘做好容纳的准备时,果不其然,二人的脸上皆露出了挣扎与痛苦之色。

姜起微感到奇妙的新鲜。

像是看到一团火揉进了水里。

他一度以为,金塘和竹云是两个浑然不相干的人,可是他错了。他错了,一次又一次。

人间情爱,真是莫测。

可或许这样,才是常态。

姜起微并没有很快地叫停,他虽然并不真的想要金塘,却好奇二人能做到何种地步。

金塘会不会再次冒死,担那个不贞的罪名,求一个成全?

应该会吧。姜起微猜想。金塘就是这样不留退路的。

可是想象中的一切都并没有发生。

他只看到金塘汗泪涔涔,软倒在竹云怀里,犹如生离死别一般,用那哀愁的目光望着身侧之人。而隐忍如竹云,只是一遍一遍地安抚着金塘,不厌其烦地拭去对方额角的碎汗。

姜起微从未目睹。

爱一个人,原来如此温柔。

他最终拂开袖子,露出了“嫌弃”的神色。

“罢了。”他说,“孤没兴致了。”

再这样下去,岂不违背了初衷,教菊衣如何看我?

“全看在菊衣的面上,你们不必再住冷宫。也不必领那余下的杖刑。从今以后,安分守己,别做那夺人耳目的事,也别给我惹麻烦。”

他把话说得冷淡,却又极符合其喜怒无常的个性,故而不叫人生疑。除此之外,又正中了金塘的下怀。

可是倘不召幸他们,领主的目光又会移向谁?

锦缎丝绸、金珠玉翠,尽数被搬入菊衣屋中。领主的偏爱,总是万众瞩目。

饶是菊衣有意避风头,也挡不住。

领主还会亲自来探望。

多少宫人不曾有过的礼遇?

人人都畏惧、又趋之若鹜的,却不请自来,飞入寻常之地。

除却中宫椒房,又有何地能够相比?

但福祸相依。菊衣并不晓得,自己在这风口浪尖,还能站到几时。

菊衣伤口初愈之日,领主送来一匹孔羽云锦。菊衣尚在感叹云锦的华丽繁复,便被宫人拉起身,站到镜前,一寸一寸地量身。

“这又是做什么?”

菊衣不明就里。只听宫人笑道:“贵人身份非比寻常,以后不能再穿普通宫人的衣裳了,领主大人特地命我们来给您裁制礼服。”

“我又是何等身份,怎配得上这般贵重的礼服?”

宫人抿笑不语,愈发加剧菊衣心中的忧虑。

偏偏这时,连金塘也不在身边。自从棠管事将重新打磨好的红珠送还之后,金塘隔三差五便被棠管事唤走,虽说仍挂着牌子,却也没有直接服侍领主的机会。

这许是棠管事的敲打和约束。

倘若放下与遥岚之间的牵连,金塘是否也算得偿所愿?

如果是真,菊衣该为友人高兴,可又不得不忧心自己的处境。

领主给了他天下安宁、黎庶繁息的希望,他不想在看到这一切实现之前,就被断送。

正当他晃神之际,寝舍门悄悄打开。屏风外毫无声息,直到脚步声近,他才察觉有人靠近,下意识地以为是金塘回来了,故而松下肩,柔软地笑着回头。

猝不及防,撞上了那张最不愿看见的脸。

他遽然僵住,手臂仍抬在半空,眼中的警惕和退却几乎藏不住。

棠真拢袖立于屏风侧,面容温善,端详着菊衣。

正如姜起微惊异于他与檀梨的关系一般,他又何尝不对这备受看重的神树新使感到好奇?

自随姜起微开城以来,面对诸国的虎视眈眈,处理的细作不知凡几,从未想过,异国之人也能成为神树使者。

而带来神树复苏征兆的,也恰恰是眼前这位柔质而纯善之人。神力竟不独降于威严勇武之人,也将它的慈悲倾注于卑微的兰草。

是否只有如此,那力量才能永垂不朽?

棠真流露出浅淡的微笑,却使菊衣愈发如临大敌。

菊衣并不知晓,檀梨究竟在何种程度上为自己求情。何况,饶是檀梨有天大的恩宠,恐怕也无法凭三言两语,扭转此般时局。

若只是寻常赏赐,尚不如遥岚所领受,或还不至于太糟糕。可是这般前所未有的恩遇——领主几番亲自探望,又定制如此繁复奢华的礼服——其中意味,又该作何解释?

作何解释,才能让棠真相信他别无二心?

棠真并没有遣退菊衣身边的宫人,只是在宫人量身的间隙,缓步走到菊衣身旁,注视了半晌。随后抬起手,将指尖抚上菊衣心口侧边、那道狰狞的疤痕。

菊衣咬紧下唇,生怕下一刻便被生生掏开:他从不怀疑棠真会做出这等事。

可是棠真只是沿着那道疤痕轻轻地触摸下去,直到尾端消失在秀白的肌肤之下。

他微微叹道:“多可惜。”

菊衣竖着耳朵,始终不解其意。

那手指却退开了,自棠真袖中捏出了一个小瓶,不知其中盛着何药。或许是毒药,或许是令人痛苦不堪的东西。

棠真笑了笑:“身上留疤,总归不好。前时你来观止居拜访,我无暇接见。如今将这玉肌膏赠予你,聊表心意。”

菊衣双手捧住玉瓶,将信将疑:“……谢棠管事关怀。”

眼前人既不曾问责,从前准备的话,他便一字也说不出了。

棠真好像当真只是来送这一瓶药,却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连仆人都不用,还要不辞辛苦亲自走一遭。或许要见识见识,这个不惜以性命为筹码、使领主格外留情、却一度默默无闻之人,究竟有何样的真面目:难道当日在双枝前殿,随手一指,竟酿成了祸,看走了眼?

菊衣不敢不收下棠真的药,却又担忧其中暗藏玄机,是以并不即刻使用,只是随身带着,以免被棠真发现,以为不敬。

待他能自由走动时,领主的辇轿再度将他抬入寝殿。梵音高唱着,于万众的聆听中,菊衣肃穆地沉默着,暗想着何日将行至尽头。

他会被宽恕吗?接连不断地出入领主的寝宫。不管是出于什么缘由,姜起微推掉了所有牌子,只召他一人。

那些宫奴的眼睛盯在他身上,是否还和从前那样,想要狠狠地将他拽下。

棠真会就此罢手吗?

领主何时才会对这场扮演“贤君”的游戏失去兴趣,将天真上当的菊衣打入“佞幸”之列?

倘若领主真心爱护菊衣,又会否在菊衣遭遇主母刁难的时刻,哪怕只是多分一缕心神,对他伸出援手呢?

时至今日,菊衣之于领主,总不至于仍是兴起的玩物和草芥。

菊衣想信一次,哪怕就一次。

……

菊衣的辇轿被抬上王阶,一众宫人皆垂首退却。

姜起微自帘后而出,扶着菊衣的手,将他带起身。

王座前并无花汁,菊衣明白此番不为神树。

莫非真如宫中流传那般,领主正在寻找贴身侍寝之人?

因为宫奴之中,领主唯一能信任的,便只有同为神树使,又曾舍命相救的菊衣。

所以菊衣就成了不得不被摘出来的人选。

菊衣对此并无怨怼之心,也早该认命。若非顾虑棠真,此刻也不必浑身发颤。

他于情爱事上,并无期盼,从前畏惧姜起微,也是被责罚和排挤怕了;那时,目空一切的姜起微,连余光都不曾分给他。

如今想清楚,倘若能用自己的身体,换得安宁,换得或将实现的理想的人间,那些痛苦、戏弄与羞辱,兴许也不算什么。

菊衣闭上眼睛,顺着姜起微的力度,贴入对方的怀里。

“医官说伤口还不能沾水……但是其他地方已经清理过了。领主,您……”

姜起微捺住了他的唇。

“别说话。我先帮你上药。”

说罢,将手伸入菊衣的兜中,取出那瓶玉肌膏。

菊衣惊异:“您……”

姜起微笑了笑:“棠真怕你不敢用,我想或许是真的。”说罢,取出玉肌膏,涂在自己手背上,“孤也和你一起,有难则同当,好么?”

他牵着菊衣的手,慢慢坐到榻上:“你若信孤,便解开,好么?”

菊衣已没有理由说不,轻颤着指尖,挑开了喉前的盘扣,渐次向下。那道疤痕逐渐露出了,在泛着热意的润红的肌肤之间,犹如梅花的虬枝。

他平生第一次感到如此羞怯。

哪怕是在众人面前赤裸裸地接受那些调养,也不会如此。因为他知道,那些目光是不带情感的审视,就连自己的心,也会在那种氛围中渐渐麻木。

但此刻却是不同的。

他并不是作为一件随附的物品被摆上台面。他的心中藏着一种憧憬,他甚至觉得,面前的人,或许也有着同样的憧憬。他们给予彼此独一份的注视,此时此刻,没有任何他人间入的余地。

冰凉的触感透过肌肤传到心口。

那手法出意料地温柔、小心,不掺杂念,把一切旖旎都融化成流水。

菊衣不去想这些疤痕有多么糟糕的观感,这都不重要。

倘若一个人下决心要拥有另一个人,又有什么理由能令其放弃?

指尖与心口分开时,菊衣缓缓闭上了眼睛。在最后的余光里,他察觉姜起微的面容在向他靠近。

随后,他感到一瓣温热落在眉心,一个意想不到的位置。

在菊衣原本的设想里,这个至高无上的主人,应该会更加单刀直入、无所顾忌,一如其所表现出的那般,既有着擎鹰搏虎的粗犷,亦不拘小节,绝不肯在无关紧要的事上多费半分心思。

可姜起微的动作偏偏如此轻柔,宛如春雪落于大地。

不经意间,那吻又顺着面庞下移,带着郑重而珍视,触碰着菊衣单薄的眼睑、晕红的面颊、柔软的鬓角,最终停留于曾抿起又微启的、不加抗拒的双唇。先是不疾不徐地轻蹭,既而于辗转之间,渐次深入。

彼此的呼吸混在一起,不知不觉间乱了分寸。

连挂在菊衣臂弯的衣衫,也随着彼此的贴近慢慢滑落。衣双雪臂顺从地攀上了姜起微的肩,是无声的邀请,也带着丝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月眉似醉而未展,无可掩饰地照入姜起微的心头,勾起其潜藏心底的柔软与哀伤。

“不要怕,菊衣。”姜起微垂下眸子,似用尽平生的柔情,在菊衣唇畔低声呢喃,“我永远不会再伤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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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测还有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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