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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姜起微怀中醒来时,菊衣还有些迷迷瞪瞪。他本以为对方会直接要了他,可姜起微说,顾及他的伤口,不想让他承受更多压力,便只是动着手指,又几近缠绵地将他全身都亲了一遍。
实在令人羞于回想。
清醒过来,才后知后觉,自己这是在领主的寝殿过了夜。虽然不曾做到最后,但到底亲密无间。
于是那些忧虑又爬回心头:这下该如何面对檀梨,又如何面对棠管事呢?
然而他尚不及思索,姜起微的吻又绵绵密密地落下来,习惯性地贴上他的脖颈,仿佛安抚一般。
随后,一城之主也半睁开眼睛,沙哑地问:“还好吗?有没有不舒服?”
菊衣被亲得发痒,轻轻摇了摇头。
姜起微这才放心似的,避过伤口,揽着菊衣的肩,亲昵道:“那就好,陪我多睡会儿。”
仿佛“从此君王不早朝”就要上演。若非天色还早,菊衣定要苦心劝说。然而想到前朝传出的风言,朝上的姜起微若非训斥戏弄大臣,就是动辄责罚杀戮,犹如商纣,如不能有所改过,倒真不如留在寝殿、闭门不出了。
可菊衣不明白,姜起微分明能够柔以待人,何故对臣子如此苛刻?抑或领主的善心与暴戾,都只是随性起意,是以不曾有定准?
“领主……倘若救疫之人不是菊衣,菊衣还能得到您如此相待吗?”
菊衣问出口,又觉些许幼稚,自己又在求证什么?
然而姜起微于清蒙之间,低哑着声音,仍然不假思索:“扶桑选中了你,就不会是别人。”
无论是质性还是遭遇,都是无可复刻的。因为菊衣是菊衣,才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也必然会再次来到大殿上,抵达姜起微面前。
菊衣微微低眸,躺在对方怀里,看着交缠的发丝,若有所思。
遥岚近日闭门不出,听着倚扇将外面发生的事绘声绘色地道来,无比气恼,却又无计可施。
诬陷金塘之事已让领主对他提出警告,虽说结果是将金塘送入了冷宫,但因遇刺一事,又让菊衣抢了功、趁机求领主把金塘给放了出来。
费心构陷,岂不是功亏一篑?
遥岚亟欲挽回颜面和地位,可领主已多日不曾传召宫奴,偶有兴致,也只召菊衣一人入殿。这让遥岚怎能不咬牙切齿?
可是时至今日,他也不敢再贸然闯入寝殿,求领主分一份关注,以免更让领主不喜。
想着花无百日红,菊衣在棠真的眼皮底下如此勾引领主,迟早要遭报复。
可是这么苦等下去,又如何是个头呢?
遥岚百般郁闷,索性出门四处闲逛。仗着往日的恩宠,依旧大摇大摆,欺压那些不得势的宫人。唯独到了金塘和竹云屋旁,才稍有收敛。
菊衣如今是领主面前的红人。他们阵营既得了势,定然小人得志,遥岚才不会巴巴地凑上前,任其羞辱。
可是就这么灰溜溜地离开、绕屋而行,到底不甘。就这么踌躇间立在原地,不防听到了细细的吟哦声。
隔窗不能看清内里的景象。遥岚最先想的是,莫不是其中哪位不甘寂寞,在房里自己用那些器物?
可那声音比在领主殿上听到的更痴、更动情,也幽怨缠绵。
遥岚愈凑近观看,却不经意间碰掉了一旁的树枝,顿时引起屋里的人的警觉。
听着屋内声音戛然而止,眼见着人影近窗,遥岚不禁屏息凝气,立时蹲下身来,躲在茂密的树丛后观察。
直到金塘将窗抬开,狐疑地左顾右盼,道了一句:“谁在外面?”
自然是不得回应。
风打在屋檐上,竹云的声音自深处传来:“许是风把树枝吹断了,快回来吧,别着了凉。”
遥岚才注意到,金塘的肩上只披了一层薄薄的轻衫。一抹热红贴在他的面上,连带着气息轻浮:此时分明不是夏天。
莫不是眼红菊衣得宠,故意窝在竹云房中,演练什么争芳斗艳的戏码?
遥岚以己度人,并不觉此猜测多么谬误,只是心底仍压着淡淡的怪异感。直到后来,听闻倚扇因私通被赐死,于昔日同僚猝然永别的惊悸与哀愁之间,他才蓦地惊觉,萦在心中的诡谲怪异感,究竟为何。
为何那时没能看出来?
倚扇和他熟识的侍卫、金塘与竹云之间——
那种超越寻常的亲密与相知。
“二月花”再绽于庭院,触目惊心。棠真衣不沾血,手心握着一卷盖印的玉帛,面色无波地贯彻领主的旨意。
通奸之罪——何人竟染指领主的玩宠?
而隐藏在罪名背后的,是侍卫房中搜出的失窃的玉印,勾结刺客的供词,通敌的证据。
杀鸡儆猴。
总有一天,他会将真相大白于天下,然而……
佛像前的檀梨始终闷闷不乐。
依着棠真的话,檀梨再没去观刑,只是仍能从宫人的议论中想到那时的场面。想到这无止休的间与反间,真真假假,都在世人的眼中模糊,不再分明。
他还听闻,菊衣已然“侍寝”了,夜不归宿地守在领主身边,有时连着白日都不分离。
若是如此,菊衣……会不会成为下一个“细作”?
他心神不宁,祷祝过后,便离开礼堂,漫无目的地散心。
倘若只为两情相悦,便落得身首异处的境地,未免太过可怖。如此想来,其实他与雪初,也未尝不是……雪初又是怀着什么心情,宣告那些人的罪名?
雪初可曾想过,若被领主发现我们之间的“苟且”,又会怎样?是否也会承受至高之人的怒火,被千刀万剐、乃至无处葬身?
不……以领主和雪初的情谊,或许尚有余地。然而身处其外的檀梨,绝不会有同等的好运。
假如一朝东窗事发,领主也让雪初如处置倚扇一般,亲手取走我的性命……雪初、又会怎么选?
明知这念头太不切实际,檀梨还是控制不住地想了又想,直到飘忽的念头被一阵窃语打断。
“竹云哥,我们逃吧……”
这声音传自假山石后,像是金塘。可是有什么能促使他说出这样的话?
檀梨驻足,缓步向着声音接近,直到它愈渐明晰。
“这深宫并非能够长久流连之地,能够安然活下去的又有几人?倚扇被处死,或许是一个意外,但迟早也都会被发现。谨小慎微,或能求得苟且,可是竹云……我已不想再离开你。
“我们逃走吧,此间恩怨情仇,都不再计较。只要……只要能活下去,能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
闻听前半句时,檀梨已然惊讶不已,察觉二人的私情,犹然未极,甚至窥探到金塘意欲私奔的心思,为此,不由彻底屏住呼吸。
却听竹云和缓而隐忍地开口:“我理解你的心。可是我们又怎能逃呢?宫廷戒律森严,到处是天罗地网,一旦被捉回,处境只会更为糟糕。”
“总会有离开的机会……”金塘执拗道,“自那天离开领主的寝殿后,我就一直在寻找。这宫中的禁卫绝不是无坚不摧的,不然,那些刺客、毛贼从何而来?为何他们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逃出?有人的地方就有漏洞,只要我们能抓住这漏洞……”
“那菊衣呢?”竹云忧愁道,“假如我们要走,菊衣怎么办?难道要向瞒着我们之间一样,瞒着菊衣,就这么将他蒙在鼓里,留他孤零零一个人,面对这森然的深宫么?
“可倘若我们告诉他,又要让他如何抉择呢?他如今是领主身边的红人,一举一动都饱受注目,如何能同我们一起冒险?他若留下,心里怀着这份秘密,于人前又岂能丝毫不显?他不善说谎,我们告诉他,岂不是害了他?
“倘若不想被人发现,就不该告诉他。可是……他苦苦将我们从冷宫救出,我们又怎能一言不发、弃他而去?”
他的话似说进了金塘心里,引起了长久的沉默。金塘不再做声,仿佛陷入彷徨与挣扎。而这过于漫长的静穆,使假山后面默默屏息之人,也心里发慌起来。
檀梨不能再装作一块石头,抑或一棵树。他不可避免地动了动,正犹豫是否该及时收手,赶在暴露之前妥当地退场,一阵风吹过,便将他的衣袂吹掀,蓬蓬地荡出假山之外。
“谁在那边?!”
金塘惊惧的声音传达耳底。檀梨蓦地收紧袖子,正欲逃开,恰被三两步迈来的金塘捉住了手腕,转首时,已见美人怒目横对。
“是你?——你听到多少?”
未曾想此般人迹罕至的荒凉之处,也会遇到窃听之人!
檀梨不曾正面应对金塘,是以今日才知,此人明艳的面容竟能作出如此凶恶的神情,却又不全然狠厉蔑视,夹杂着不易察觉的慌乱。若非被掐住的手腕传来对方轻微的颤抖,檀梨也几乎忽略那一分不安。
谁被人听到这样的话,不会惊慌失措?
是以檀梨虽然吃痛,却神情怔怔的,一时忘了辩驳,也不知该如何面对。
自己非礼在先,如今造成了三个人的为难。
直到那力道渗入骨心,仿佛要将他腕骨捏碎,檀梨才禁不住地甩手,试图挣扎开来。
那劲却愈发不肯散去。
“金塘,别这样。”这时竹云赶来一旁,劝说金塘。却并不拉扯,只是将手掌覆上那青痕显露的手背,几乎祈求地道,“放开他吧。”
即便将檀梨强留下来,逼其说出什么,又有何益?眼前之人,是备受棠管事青睐、甚至被拢于翼下亲自教养的“新贵”。不论其与棠管事的关系究竟如何,在这种关口,竹云绝不希望金塘节外生枝,因举动激烈而惹上不该惹的人。
可对金塘来说,听到他们秘密的那一刻,檀梨便已经是敌人了。
“放开他,让他去告密吗?”金塘冷然道。他不是竹云那样温和的妥协派,凡事都讲究一个好商量。
他信不过檀梨。他们之间既无情谊,也无利益。他如何能像竹云那样,以为祈求就能得到好的结果?
可是即便扣下了檀梨,又能如何?杀人灭口?这不是他们能做到的事。
“我不会告发你的。”檀梨道。
空口一句话,又有何说服力?
可檀梨那略带哀悯的表情,突然让金塘想起另外之事:这些日子的风言风语,和曾在观止居中目睹的画面。
“我知道了,因为你也在怕,对吗?”
金塘嘴角勾起一丝讽笑:“你害怕你和那位大人的关系,被彻底捅破,公之于众。人人都只知道你和他是教养关系,以为你就像另一个残萼。但是我亲眼看到事情不是那样。檀梨,你也害怕有朝一日,如犯了戒的倚扇那样,被那人残忍地弃置吧?只要领主一声令下,即便是他,也保不了你,不是么?”
金塘的话语让檀梨脸上褪去了几分颜色,余下的神色却并非金塘想象中的那般激烈不甘,而是一抹淡淡的、不甚坚实的失落。
一旁的竹云已露出惊异的神色。金塘到底在说什么?檀梨和棠管事之间,难道比他们想象的更加不容启齿?
“不管你怎样想,我都不会说出去。”檀梨道,“诚然如你所说,让领主知道了,或许我们都性命不保。可是与其说我是害怕,倒不如说更多是不忍。天下有情人何其多,怎么偏偏只有我们,要受这许多规矩的束缚?”
金塘不免为他的话稍感动容,渐渐松下了手中的力道,却仍不肯就此放开。
“你最好说的是真的,否则……”
“——否则就要来告发我们吗?”
不合时宜的声音自幽深之处传入三人耳中,令人头皮发麻,浑身一震。
檀梨第一时间扭过头,双眸颤动:“您、您怎么在这……”
反观金塘与竹云,浑身僵硬,纷纷露出恐惧与抵触之色。
“檀梨,你……”金塘眉目怒睁,宛如被欺骗一般,“是你将他引来的?”
见惯了遥岚的不择手段,金塘甚至也以为檀梨用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伎俩,引出棠真,先前的话也只为拖住自己。
而竹云已经觳觫着软下身体,屈膝跪在了粗砺的土面之上。
“棠管事……”
他们竟在棠真的眼皮底下威胁他的新宠,乃至要牵动棠真的利害与颜面。
“金塘,他绝不是真心的……无论如何,我们都不会在领主面前多说一句话。”
竹云牙齿打颤,却还要将这几句话解释完整,祈求棠真的原谅。违背戒律,不过一死而已,可得罪了棠管事,那就不是身首异处那么简单了,哪怕千刀万剐、粉身碎骨,都未必能尽其万一。他不愿,也不忍心看到金塘步入这样的险地。
“竹云哥,别去求他……”看到竹云卑微祈求的模样,金塘不禁焦心如焚,“他怎会听你的?”
若是求饶就能在棠真手下得到宽恕,又怎会有一批又一批人被架到刑台上?
零落成泥碾作尘[引],又岂止是一句修辞?
金塘虽不甘心,却也明白,他们此番彻底无望了。没有人能够逃离棠真的掌心。他们已失去了一切威胁对方的机会。棠真不可能让他们活着去见领主,哪怕要将他们凌虐至死,也绝等不到第二道程序。
既然如此,他们又何必卑躬屈膝?又何必自甘下贱?
棠真步步逼近,驻足于金塘面前。只一伸手,便将檀梨带进了怀里,轻轻安抚了片刻。随后抬首道:“檀梨是我的人,我便是去昭告天下,又有何妨?可是你……你连竹云争取的最后一点祈求的机会,都要割舍吗?”
割舍?
金塘反唇相问:“求您,难道就能活命吗?”
他又岂能相信这猫捉老鼠般的戏弄?
棠真淡然一笑,目光缓缓下移,停留于金塘腕上的红珠。
“你是我认可过的人。我总不会那么不留情面。”他说着,幽幽叹息,不知真心假意,“本以为送你珠玉,能使你多信任我一点,你们心里却仍把我当罗刹。说什么不得活命,说什么弃如敝履,哪里便真的如此?我罚的从来是那些不听话的人,那些无论如何都要和我、和领主对着干的人,是有罪之人……”
棠真刻意隐去了那些不可告人的真相,故而使这番话语无甚说服力。不过能否取信于人,并非棠真所在意之事。他只是顺势接着说出:“但既然你们这样想,我也没有办法,不如把这决断交给檀梨好了。正如你们所见,檀梨是我信爱之人。他来求情,兴许我便听得进去,也不必问缘由。他又偏偏是个心软的,对素不相干之人,也未必不会起怜心,故而伸出援手。
“只不过,为你们求情,可不像保守秘密那么简单,总要付出什么。金塘,你能拿出什么?又能让檀梨为你拿出什么?”
善心一旦有了代价,加了筹码,就不再是平白无故,反而使接受者降低警惕,松懈防心。
对金塘而言,这不过是上位者的另一番羞辱。然而走到这一步,只要心上人安然无恙,又有什么不可割舍的?金塘虽被冠以那可笑的敬称,却终究不是养尊处优的公子,何必抱有那一丝轻傲?
金塘暗暗咬着牙,目色如火。
为这游戏般的、不切实际的许诺,让他必须放弃那、从来未有之物……
那显而易见的挣扎被棠真看穿。棠真不再为他保留余地,简简单单地竖起手指:“我的耐心只有三个数。”
“三、二……”
金塘“扑通”一声跪下,挨着檀梨,死死地抓着他的衣角。举目望去,是一张无措而震憾的容颜。
“求您……”他低声下气道,“威胁您的话,全是我鬼迷心窍,我不求您原谅我……至少,放过竹云,虽然只有短短的一天,但他也曾是您的教导者,他不曾得罪过您,也不曾做错什么。
“通情之事,全是我引诱他,是我在冷宫中,不甘寂寞,才害他同我一般、落得不洁之身。一切罪愆,只让金塘一人受吧,不论以何种理由,我都无怨无悔。只求您,看在竹云宽厚待人,又曾在棠管事身边,兢兢业业、任其差遣的份上,放过他吧……”
檀梨从未见过这样的金塘,这样卑微,乃至抛却自我、无所保留。可是为死别所苦的又岂知金塘一人,在身前人祈求之际,竹云早已膝行至旁,流着泪捂住了金塘的嘴。
“不要这样说,从前发生的一切,都是我甘愿的……我从不后悔,哪怕今日死在这里,也绝不后悔。不要再说留下我一个人这样的话,我的心已经给了你,离开你,还能安放在哪儿呢?”
竹云抱着金塘哭了一会儿,又含着泪仰望着檀梨。
“倘若这条命尚能求全,求您不要让竹云独活,竹云哪怕当牛做马,也愿意报答。倘若、倘若不能求全,便让我们死在一起,黄泉路上,也好相伴。”
他们的心,竟如此决绝。
檀梨当真觉得,自己成了那个恶人。如若自己无力回天,反而害了他们,岂不更加难安?
即便心底的声音告诉他,棠真不会这么绝情。是了,因为金塘并非如倚扇一般,是通敌的细作,至少棠真从未透露过。可是他们触犯宫规,触及了领主的颜面,当真能被轻易揭过?
雪初……当真能护住他们?
“雪初……”
檀梨不禁喃喃,求助似的望向棠真:“求您指一条生路,别让他们枉死。人言‘兔死狐悲’,你我之间又何尝不是……”他悄然顿住,不再明示,却已将心意明了。
说是“你我之间”,可是想要撇开干系,不过棠真一句话的事。然而檀梨无端地生出一股念头:若是此刻雪初应了我,是否也意味着,即便未来同样的事在我们之间上演,他也不会置身事外?
这念头愈渐强烈,乃至溢出眉目,扫去一度如沉云般的郁色,使棠真见状也露出怡悦的浅笑。
不自觉脱口的昵称,让在场的人心惊,被越界的人却浑不在意,说道:“你果真容易心软。不过你可曾想过,一旦他们逃出宫闱,抑或被领主召见时露了端倪,这失察的罪过又是谁的呢?”
“我既被发现,又如何能再逃?”金塘决然道,“就算当真露出端倪,也不过如倚扇一样,怎么会牵连大人?”
棠真猝然被打断,不禁再度轻叹。这幽幽的气息使胆战心惊的竹云顿时紧绷起来,生怕到了临头,对方回心转意,不肯应允祈求。
“雪初……”檀梨牵了牵棠真的袖子,忐忑之余,犹觉得可以争取。
棠真于是沉吟片刻,看了一眼檀梨,道:“既然在宫中多有不便,不如就遣他们到东郊祭坛祈福吧。自天灾后,祭坛祀者稀缺,正该添补些人手。封祭在即,领主亦为此挂心。若此二人自告奋勇,想来领主不难应允。封祭典礼后,尚需祈祷三年,这段时日,也够他们安身的了。”
金塘睁大了眼睛,似不肯相信棠真就这么松了口。可是那话并不是对自己而说,乃是对檀梨——此人当真就纵容了檀梨的请求,做出如此违逆至上的安排。这其中,又有几分是真,几分是诈?
檀梨亦不曾想到还有这等法门,不由展眉扬目,喜色渐染:“那么、何时能送他们出发?”
若能暂时离开这深宫,自然是再好不过,哪怕苦些累些,也好过提着脑袋过活。
何曾想过,金塘他们竟能因祸得福?
“不必心急。”棠真瞅了一眼地上二人,见檀梨已弯腰将其搀起,而二人犹沉浸在难以置信的恍惚之中,便放慢了话语,“距离封祭大典尚有时日,你们只需暂避屋中,等候消息。时机一到,自有人传授礼仪,届时跟在祈福队伍里,随祭师一同出宫便可。”
还是竹云率先反应过来,连忙牵着金塘答谢道:“谢棠管事饶恕之恩,我们一定谨记教诲,在祭师到来之前,绝不出门。”若提前被外人发现端倪,岂不辜负棠真的筹划?
而金塘也自震撼中归心似的,目光深深地望着面前之人。
当真就这么……放过他们?
待竹云二人避人眼目,离开此地后,檀梨才放下心来。心里却蓦地又浮起一个念头,他不禁问棠真:“雪初,是何时跟在我身后?又为何……偏在那时出现,让金塘错怪我。”虽说归根结底是解了三人之困,但未免也太吓人了些。
棠真沉吟片刻,见檀梨眉目不杂它念,便不加掩饰、和盘托出道:“我观倚扇被问罪后,你常自闷闷不乐,所以担心你。想你会不会为此多心,以为我欺你骗你,做些想不开的事。没想到金塘的话恰恰点明了这一点。
“我本可以不必掺和进来,任你替他们保守秘密吧,可又不忍让这此事长久郁结于你心。岂能让你陪他们一起担惊受怕?我早说了,暗通款曲不过是一个由头,他们真正的罪名,是通敌细作。”
竟是如此……若非为我,雪初原也可以任金塘二人自生自灭。可是这般日子何时是个头?没了金塘,还有菊衣。
菊衣……
听闻菊衣当真是被召幸了。前时在雪初面前信誓旦旦,如今反而砸中了自身。
檀梨轻轻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一番言论,可却不能全然解决心中的疑虑,故而问出了心中牵绊已久的话语:“雪初,心里当真爱着领主么?”
倘若雪初真爱着领主,那么哪怕领主的心稍有一点偏移,都会让他感到痛苦吧。因此才要向外求得慰藉,寻求权力,或是青春的肉体。
他能容忍宫奴的通情,想来也简单,毕竟通情者抗拒领主的心意,而容忍则能彰显主母的权柄。
正因如此,雪初可以放过金塘和竹云,却未必能原谅菊衣。可是越是想到这一点,檀梨的心里就越是浮起一阵嫉妒与无力。
檀梨明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去抱怨,却仍想在棠真心中占据更多的位置,他对领主的宠爱毫无追求,却希望棠真能把目光放在自己一个人身上。
他甚至愧疚地想:让菊衣夺走领主的心,岂不也是好事?
可是,那终究要建立在不曾伤害性命的基础上。
但若换一个角度想,假如雪初对领主,只是维持着相敬如宾,他所追求的只是中宫的威严,当菊衣无论如何也无法威胁他的地位时,是不是大家就都能相安无事?
所以当檀梨问出那一句话时,他心里已经预设并期待着一个答案。
不过这一次,棠真并没有读透他的心思。
“领主,是我会一生陪伴和追随的人。”
*
自那日在竹云窗外听到异声不久后,遥岚开始暗中留意,试图再次找到蛛丝马迹。可是那二人却仿佛幽居一般,闭门不出。
考核结束后,监训被放,菊衣独宠,宫中渐渐对侍奉之事失了兴致一般,就连金塘也不再见召。究竟是菊衣不念昔日旧友之情,要独占领主,还是他们暗中做什么大事,避人耳目?
遥岚不信自己揪不出他们的把柄,瞅到机会便去窥探。
好几日接连无事。
直到那次,隐隐察觉一些不自然的对话。
金塘的声音清冽中带着不安:“这些日子虽依他的话做了,但我总觉着事情不会如棠管事所说那么简单。”
“你在担心什么?莫非……不信任棠管事?他当着檀梨的面许诺,总不会骗我们。”
“你又怎知他对檀梨就不曾作假?”
许诺什么?那声音不大,遥岚疑心自己听漏了什么,故愈发屏气凝神,竖起耳朵。
然而竹云只是沉默了一阵,无奈地道:“纵然是骗我们,如今我们也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便不再提及。
遥岚嗅出猫腻。对方似乎在等什么契机,这契机或许与二人之间发生的事有关。
未及深思,便听竹云道:“金塘,不行。收敛些吧,早晚有一天……”
“我知道。”金塘的声音发颤,“我只是有些冷。越接近那一天,就越不安,生怕只是一场泡影。”
遥岚蹲在墙下,揪心地捏紧拳,克制自己探出头的念头。
然而光凭听的,实在得不出什么,伴着竹云的安慰,对话又归于平静。而且自那以后,二人之间愈发安分了。
这样不行。遥岚咬着指甲。必须要想办法搞清楚。
他冥思苦想,耐心观察,直到祭师入宫之日,才明白金塘到底在等什么。
他们要趁机出宫,来隐瞒通情之事?而在其中牵线搭桥的,竟是棠真?
简直是天大的秘密,对遥岚来说,这是决不能错过的机会。
他用尽心思,自外客手中换得一瓶情香,趁金塘二人学习礼仪之际,悄悄将其吹入竹云房中。
他知道领主常常幸于菊衣所在,与竹云不过一墙之隔。这夜遥岚掐好时机,故意守在领主回程的路上,放下身段,哭诉申冤。
遥岚又有何冤屈?姜起微惑然下睨,听其言语,方明白此人为倚扇叫屈。然而其哭声呜咽,并非为昔日盟友平反昭雪,乃是控诉棠真处事不公,处决了倚扇,却对另一对不贞之人视而不见,乃至包庇纵然。
姜起微对后面的话隐有预料,并不想掺和此事,然而遥岚却不依不饶,定要讨一个公道。
多么奇怪。一个借着偏心上位之人,也求一个“公道”?
姜起微笑了笑:好啊,让我看看你的公道是什么。
于是撬开了竹云的门,在一阵惊惶声中,看见衣衫不整、纠缠在一起的身影。
风帘拂动,秋灯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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额。不太确定了,想凑个整但是……要是下周超字数再回来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