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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塘和竹云被锁在屋中,已经三日。祈福的名单早已更换,留给他们的只是一阵空寂的绝望。
他们知道是逃不过了。
领主之所以迟迟未下决断,只是顾虑棠真。遥岚控告棠真徇私舞弊、包庇纵容,要将这位一宫主母也拉下马,虽不知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却也将棠真架在宫规之上。
既不能明面上责问棠真,便只好以“知情不报”“煽动怂恿”的罪名,将檀梨单独关了禁闭,以听候其发落。
棠真会保下檀梨吗?为了那点私情,不惜冒犯天颜,求一个宽纵……恐怕会更快暴露那段不可见光的关系。
可是,若连檀梨也无法全身,他们也就必死无疑。
被关起的每一个日夜,都好像生命最后的时刻。
倘若不能同生,那么同死……
“竹云哥,你后悔么?”金塘偎在竹云身边,自沉沉的暮光之中,描摹竹云的容颜,“是我把你带到这般境地。倘若在冷宫之中,我没有引诱你……”
他在无望中怀着愧疚。他不惧于死,却将同样可怕的选择交给了竹云。
若不是他,规规矩矩的竹云,本可安然地在宫中活下去。
可他也忘了,是竹云亲手选择抱住了他。
“倘若我会后悔,那一刻就不会接受。”
竹云从来是个谨慎持重的人,故而从不轻易去冒风险。可是一旦迈出了出格的那一步,他知道那不只是盲目冲动。
“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永远也不知道热烈地活着是什么滋味,那种感觉,像是真正成为了一个人。
“所以金塘,你不要为此自责。我既选择了你,就绝不会后悔。就算要死,也要和你死在一起。”
此刻焦心如焚的另有他人。
在二人被关起来的当天,菊衣就得知了消息,欲求见领主,可是领主紧锁殿门,唯独召见棠真入内,令他无计可施。
如今,不光是金塘和竹云二人被指责通情,就连檀梨也受到牵连。
菊衣左右相顾不暇,思及檀梨有棠真相护,决心趁夜半无人之际,先暗暗探访金塘二人,问个究竟。
然而,路过檀梨房间时,却被一道深黑的影子笼住。他急于回头,却在看清对方前,被捂住嘴,拉到了拐角处。
檀梨静坐屋中,望着桌边烛火,无言沉思。
遥岚鼓动领主当场捉奸,牵连到棠真身上,他亦难辞其咎。然而孤身禁闭,他并不知外界消息,也不晓得领主究竟会将涉事之人如何处置。
恳求雪初宽恕金塘和竹云,不仅害了此二人,也败坏了领主对雪初的信任。此后莫非……雪初不能再稳居中宫?
而我们这些欺君瞒上的宫奴,又将如何?
锁声动,引起檀梨醒觉。
幽幽灯火透入罅隙。
“是、是谁?”
他声音发颤,已能想象刑司之人端着刺鞭、拶指这类恐怖物事入屋,更甚者,会是白绫、毒酒。
门外传来一道低声的安抚。
“是我。”
紧接着门锁应声而开。
檀梨瞳孔缩紧,看清对方的一瞬,才卸下心防,飞也似的扑了过去。
“雪初、你……你怎么来了?领主不怪你了?”
他以为风波已定,是以棠真才会亲自来放他,可是棠真“嘘”了一声,反手掩上了门。
檀梨的心渐渐沉落下来。
“雪初,到底怎样了?”
棠真平静地将提灯放在桌上,转身道:“领主决定‘赐死’那二人。”
檀梨噤了声。
而与此同时,躲在屋后的菊衣也瞪大了眼睛,目光难过地投向姜起微。
姜起微摇了摇头,将他拉到更远处,直至四下无人。
“领主,当真要……”
菊衣虽不解始末,可是通情之事,尚未彻查,如何便定了罪名?
姜起微似看出菊衣所想,解释道:“他二人通情之事,是孤亲眼所见。即便中了情香,也是板上钉钉。遥岚亦在场。”
又是遥岚。菊衣已猜到事情始末,也知道一旦有外人在场,就不能粉饰太平。
前有倚扇已被处死,如今金塘和竹云竟还敢再犯,作为领主,又怎能轻易饶恕?
可是菊衣仍抱有一丝希望。
“难道真不能放他们一条生路?他们本意……不会想背叛您。”
直至此刻,菊衣仍以为二人是单纯中了陷阱。
但姜起微已经先一步打断了他后面的话:“如果你见到那时他们的眼神,你就不会说这样的话。菊衣,他们的眼神……和我看你是一样的。”
菊衣愣住了。未敢奢想姜起微会吐露真心,此时此刻,才察觉一直被自己忽略的:为何姜起微会那样温柔缱绻,从未触碰宫奴,却唯独临幸自己。
向来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原来自己也不例外。
他曾以为那只是一时兴起,抑或权宜之计。
从未想过,是出于情。
可是金塘和竹云之间,也是如此吗?他们打心眼里,已经彻底背叛了领主,才遭逢此不解之灾吗?
一旦定下惩罚,就无可回头了。
但若连金塘和竹云都去了,他独自留在这宫中,留在这世上……
菊衣眼中的哀切触到面前人的心里,使姜起微一时松口:“你不要难过。……你放心,我不会真的害他们。只是找一个理由,让他们彻底离开。”
这纷乱的、人多眼杂的深宫,本就留不下这样的人。
“再信我一次。等到尘埃落定,我会将一切和盘托出。”
*
领主孤身召见了金塘和竹云。
遥岚一日日的控诉让他烦不胜烦,他连日拖延,终于等到丹师练出以假乱真的“毒药”。
服下两颗毒药,就能够获得真正的自由,永远从这里解脱,再不用担惊受怕。
但是在那之前,必将经受一场痛苦的磨练,犹如凤凰涅磐,浴血重生。
姜起微将两枚药丸置于台前,低首睥睨着紧紧贴在一起的二人。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引]
如此生死相依,真是一对痴儿。
饶是被本该是房中人的宫奴“背叛”,姜起微心里也没有不甘。宠爱、厌弃,从来只是做戏,如今面上依旧挂着那分疏离的笑,然而比之以往,多了试探的真心。
他们若当真肯为对方而死,又何枉这一遭。
姜起微便道:“我本可以直接叫你们赴死,不过有人苦苦哀求,使我稍加改变主意。
“瞧瞧吧,放在你们面前的这两颗丹丸,一颗是毒药,一颗无毒。吃下毒药的人瞬间就会毒发身亡,而另一个人就能活下来。可是,我也忘记了哪颗有毒,哪颗无毒。
“现在我把两颗药丸都给你们,你们来试一试,谁的运气更好。活下来的人,就可以免于罪责,享受荣华富贵。虽说要忍受离别之苦,但总好过两个人都在黄泉之下,做一对苦命鸳鸯,不是么?”
姜起微一贯将宫奴视作玩物,金塘从不意外,然而此际的丧心病狂,依旧让他愤然怒目。
在领主眼里,生命算什么,情义又算什么?许是一文不值。
可他金塘偏偏不愿独生,更不可能为所谓荣华背弃海誓山盟。然而他也知道,无论是竹云还是他自己,内心都希望对方能够安然无恙。正因如此,他们才不肯轻易去赌那二分之一的运气。
只有牺牲自己,才能成全对方。
正是出于这样的念头,连那恨意都来不及蔓延,金塘便已猛然伸出双手,去抓台上的丹丸。
竹云又何尝不知金塘心中所想?他不遑多让,在察觉金塘意图的瞬间,便已然要去抢夺——却为时已晚。金塘已将两颗药丸一同送入口中。
姜起微怔了怔,眼前是未曾设想的画面。只有一人吃下这假死药,就意味着……
他来不及阻止。然而比他更不希望事情发生的,是竹云。
早已许了终身,下定决心同生共死,竹云又何忍见金塘独赴黄泉。情急之下,他捧起金塘的脸,切切地含住那双唇,做出前生不曾想过的举动:以唇舌勾引,将药丸渡回。
像是不曾经过任何思索,抛弃了一切的矜持与平静。
金塘推拒着,拼命抿住嘴巴,捶打,扭动,挣扎……却终究无济于事。
就这么任那药丸慢慢化开,渐渐融入两人的口舌之间。
绝望染上了金塘的眼睛,最终化作了一缕滑落的泪滴。
这样不也很好么?从此以后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也不必故作疏远,哪怕堕入地狱,也要携手同行。
药效很快发作,在体内蔓延,渗透他的四肢百骸,将金塘最后一缕意识也吞噬殆尽。他闭上了眼睛,四肢冷冷垂下,宛如没有生机的木偶。
终于意识到爱人离去的竹云,也放下了一切幻想,悲痛失语,呆坐在原地,久久地搂着毫无气息的金塘。
上天为何总是这样不公呢?
让他们来到这样的世界,经受这样的人生,连最爱的人也保护不了。
就算苟活在世上……
竹云泪眼朦胧地望向姜起微:“领主,看在我一直服侍您的份上……我死之后,求您、将我和金塘葬在一起。哪怕、哪怕只是荒郊野岭,求您不要分开我们……”
他像是害怕毒药不肯发作一般,已然有自行求死的念头。姜起微看在眼里,肃然一言不发。
竹云绝望地想:倘若领主不肯答应。金塘,我死后的灵魂,又该向何处找你呢?
他一眼瞥向阶旁的柱子,摇摇晃晃地起身,作势将扑撞上去。说时迟,那时快,姜起微跨步而下,当即拦住竹云,而后者已然神志昏昏,连站立都无法稳住。
药效发作了。
在这最后一刻,泪水淌过脸庞,滴落在姜起微手背上。
姜起微沉默良久,将竹云抱起,安放在金塘身边。
尔后背过身去,声音冷酷道:“来人,将他们丢出宫去。”
*
棠真安排人手将二人的“尸首”送到宫外,自己则因“包庇”被罚俸一月,外加抄录宫规思过。至于檀梨,因棠真做保,免于受罚,心里却因金塘竹云被赐死之事恍惚不安。
听闻近日菊衣又常常被传召,不晓得其又是以何等心情面对领主。而棠真的心,似乎也不在这上。
直到某一日,金乌城上空散下一阵神光,天上同时出现了九个太阳的虚影。烈日灼灼,鸣声动空。
宫外遍地盛开着扶桑花,那香气甚至弥漫到冷寂的深宫。
棠真才告诉他:封祭大典要开始了。
在那之前,一直被隐藏的真相也浮出水面。先是雁夕,自从姜起微遣人着手调查菊衣患疫之事起,就提心吊胆,后来因疫气消散,被放出冷宫,没过多久,便得知遥岚失势;既明白被遥岚利用,未免怨恨在心,屡番勒索不得,险被报复,故而下定决心告发遥岚,网罗证据。
由是,竟叫他发现了不少线索。譬如构陷金塘,乃至推倒菊衣之事。这些都不曾放在明面上处置,故而对雁夕而言,这是一次彻底放逐遥岚、为自己抵消罪名的机会。
他赶在封祭大典、领主离宫之前,将一切揭发,在弥漫的芬芳中深深地忏悔。他在赌,赌领主会为心尖上的新宠出头——
高调的金塘、风光的遥岚,纵然享受着荣宠,却从始至终都不曾得到那“偏爱”。但雁夕莫名地想:唯独菊衣值得。
因为菊衣爱这世间如爱自己一般,爱领主……也如爱苍生一般。
雁夕果然赌对了。
在这使人眩晕的、如群魔舞动的香气之中,领主坐在高台之上,仿佛洞悉一切,终于等到尘埃落定的契机。
“我接受你的控告,雁夕。倘若免你死罪,你又将做什么呢?”
雁夕镇住了。
在漂泊异国的岁月中,雁夕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全凭心意做些什么。假如身死他乡,他希望灵魂能回归故里,这已是他梦想中最美好的奢望。
姜起微却在雁夕身上看到了另一重价值。
“我知道你的身份是什么,也可以实现你的夙愿,将你遣回家乡。但我要求你替我做一件事情,一件光复金乌城威名的大事:我要你作为金乌城的使者,将接下来日子里的一切所见所闻,都事无巨细地宣扬出去。
“我要清除所有细作,并且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在我有生之年,金乌城将再也无法被撼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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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岚被剃发刺字遣回越国。作为被退还的贡品,无疑给君王带来巨大的耻辱,亦在无形之中,象征着上邦的敲打和警示。
金乌城主昏聩荒淫,仗着神力作威作福,不将异邦放在眼里,却从未如此明目张胆地发出威吓。在此之前,这位颇具雄心的壮年国君,几乎认定潜伏多年的契机就要到来,只要找到一丝破绽,就能彻底洗刷屈居人下的耻辱。
然而他的美梦不仅破碎,而且碎得彻底。
同遥岚一道被遣回的,是连年派往金乌城,隐藏在百姓之中、朝堂之上乃至领主宫殿的政治棋子。从名册上一道道划去的,活着的、化为骸骨的、消失匿迹的,百不遗一,是连故乡都不一定记得的名字。
蛰伏的野心昭然若揭、无所遁形。
与之俱来的,是梦醒时枕畔的刀刃、试毒人骤然发紫的面庞,以及伴着金箭而来的遥远的问候。
国君恐惧地蒙住了脑袋,在金乌城上空灼灼的神光照下,无言地匍匐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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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让金乌城的灼灼烈日不再炙烤人间,神便必须在封祭大典上潜心祷告,为此要保持身心的洁净。
是以菊衣虽然常宿在领主寝宫,也不曾稍加逾矩,正因如此,才明白姜起微对自己的尊重不是作假。他思不透,情意却朦胧地生根。
因金塘竹云之死,他着实痛哭过一段时日,一直以来被刻意忘却的命运的悲苦再度浮上心头,让他回想起这形单影只的处境。只是他藏得深,不肯让外人看出来,是以人人都以为,他只为逝者伤心。
想是不忍见他以泪洗面,没过多久,姜起微身边的宫人便送来了一封信函。
旁人虽看不出,他却认得那是金塘的笔迹。
菊衣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从中得知金塘和竹云毫发无损地出宫,如今已在金乌城中隐蔽之处安家落户。
他喜极而泣,将信函按在心口,说不清是愧疚还是感激。
领主竟没有骗他……
自那之后,对姜起微的情意,便愈发不可遏制。看着那人一如承诺所说,日渐一日地走上贤君之路,勤理朝政,废除了许多苛刻的规矩,事无巨细地与他商量。
菊衣不敢妄称功绩,亦不该自作多情,将这一切改变都视作为己,可是心里仍不免泛起涟漪。
他不为荣华富贵而动心。打动他的,只是那份平等的重视。
士为知己者死[引],不外如是。
故而那一日,当姜起微再度问起菊衣的愿望,菊衣毫无犹豫地说:“菊衣想永远陪在领主身边。”这是他自身唯一所求,也是他在扶桑树下未曾诉之于口的答复。
那时姜起微是什么神情呢?
菊衣已难以辨析了。澎湃的情感已占据了他的心神,他们紧拥在一起,心跳是同等地热烈。
菊衣头一次有种深刻的意愿,希望这一刻能够维持到天长地久。
沉浸在爱恋的喜悦中,并没有过去多久,突如其来的一道邀约,打乱了春水的涟漪。
那位中宫之主,被菊衣幸福昏沉的头脑一度忘却的人物,在封祭典礼前的最后一日,约菊衣于庭廊漫步。
那是无数罪人的尸首曾被钉住过的地方。它恐吓过每一个行经此处的宫人,亦成为最残忍的忏悔地。
厚重华美的衣裳包裹在菊衣身上,不能缓解其忐忑的万分之一,连脚步都变得沉重而虚浮。
棠真缓缓驻足,侧立于刑架正对之处,呼应了菊衣心中最深的恐惧。
“庭院的花也落尽了,好在枫叶还茂盛。从前你们只看到了‘二月花’,却不知‘枫叶红’亦是此处难得的景观。”
菊衣冷汗浃背,不愿细想棠真的弦外之音。
可是棠真转过身来问他:“菊衣公子,你说,这里还会再染血吗?”
听了这话,菊衣再也忍不住,伏跪在地上,任华服迤逦铺散,沾染廊上的尘埃。
“主母……”他想尽措辞,不曾找到让对方心软的理由。泪水滚滚地自颊边淌下。
原本他对“生”已不抱希望,只要坦然地行走下去,无论何时遭逢危难,都不再怨天尤人。可是,自从与领主心意相通,他就起了不该有的奢想,以为凭这微薄的身躯,也能与所爱之人一同,守候这片王土。
可他忘了,他占据的是不该有的身份。
他怎能奢求,棠真能毫不计较?即便为了封祭大典,一时保全他的性命和颜面,可那之后呢?
在每一个领主消失的场合,菊衣都会成为棠真眼里唯一的靶子。
他应该站起来吗?应该以所谓“神树使”的身份,与主母作对吗?去赌姜起微对他的爱,验证情意与权力孰重孰轻?
棠真没有让他思考下去,只是独自打开了琉璃门,当着菊衣的面,步入庭院中,自刑架旁,摘下了一片枫叶。
秋尚未深,小巧的枫叶方染上含蓄的红,恰如菊衣一般静谧幽娴。
棠真沿着日光回步,驻足于阶前,在琉璃斑驳的光色中,微微俯身,将枫叶贴在菊衣的鬓边,笑着说:“其实单纯的枫叶,也很美丽,不是么?正因世上有慈悲之心,万物才能生长如斯。我做不到的事,放在你身上,或许便都不一样了。”
说罢,轻轻阖上琉璃门,漫漫地向前走去。
“明日,就让人撤下刑架好了。”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在廊中,伴随着一阵衣风而去,不知是说给谁听。
天光淡淡,余照沿着琉璃罅隙泻下,淌在菊衣仰面惝恍的脸上,犹如幻色一般,也带起了那道隔绝了光色与回廊的、远远拉长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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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主朝会大臣,直至日夕方回到寝殿,入眼的是菊衣寂寥落寞的背影。他一如既往地悄声上前,自背后环抱住菊衣单薄的身躯,低语道:“明日便是封祭大典,做什么闷闷不乐?”
菊衣依依地回身,自从庭廊离开,就一直在思索棠真的话语,思不得解,却隐隐生出一种荒谬的想法,故而欲向姜起微求证:“棠管事白日邀我去庭院边散步,说起来日之事,似有变革之意,言语之间,又似与菊衣有所关联。不知领主是否和棠管事说过什么?……菊衣忝列神使之位,已然难安,现今又僭居您的榻侧,长久以来,唯恐见责于主母,未曾料想,他并不介怀,反而似有容许之意。菊衣心中愈发、愈发……”
姜起微听闻此言,朗然笑道:“你莫非说棠真么?世人皆以为我二人鹣鲽情深,实则……”他顿了顿,将清朗的面庞低偎在菊衣肩头,“无论名义或实质上,他都并非中馈之主。他是在我之后的、第二个神树之使。我们相识于筚路蓝缕之际,于神树衰微之初,又为铲除细作、杜绝敌患达成共识。
“你不必惧怕冒犯他的权威,抑或触动他的地位。如今隐患已经消灭了,我们不再需要为彼此伪装。从此以后,金乌城不再接受异国进贡之人,相反,还要遣散他们。从此双枝殿中再也没有宫奴,没有‘睚眦必报’的棠管事,而我也将勤于政务,尽我所能,做你心目中的贤君。
“菊衣……我对你发誓,无论过去还是将来,我的榻侧只容你一人。只待封祭大典上昭告天下,你便是中宫之主,便是我姜起微名正言顺的丈夫。”
姜起微的话使菊衣震惊之余,愈发心潮澎湃。原来他自始至终,并不是一个插足之人。
这位至高至上的领主,在给他最大的敬重之余,也承诺了毫无间隙的爱。
如此,菊衣又有何可忧虑的呢?
*
封祭大典过后,菊衣入主中宫。为此,檀梨常常心怀忧虑,怕此番结果会刺激到棠真。故而闲时相处时,既有顺从安抚之心,又常常试探棠真的态度。
平心而论,棠真失去主母的身份,对檀梨而言,未必不是好事。檀梨虽然忧心棠真为此事失落不甘,心里亦埋怨领主的翻脸无情,私心却窃喜于二人的日渐疏远。倘若领主不再把棠真视作第一位,棠真对领主的心又能持续多久?
可檀梨到底不能将此等心情置于棠真的痛苦之上。更何况,此中还牵涉菊衣。菊衣占据中宫之位,虽然未必是故意相争,但到底是怀璧其罪。若是棠真为此迁怒菊衣,又该如何是好?
故而檀梨虽然试探,却不敢过分触动,总是万分小心。即便如此,用不了多久,还是被棠真察觉。
某日,棠真特意问他:“近日你常常话里有话。有什么事,不能直接对我言明?你我同为一体,总该推心置腹。”
这话让檀梨羞愧在心。实际上,自棠真事务减少、赋闲在观止居后,他算是日日黏在对方身边,形影不离了。
若有好事者,稍一观察,便能明白他们绝非正常的教养关系。更何况,先时领主遣散了一切宫奴,却唯独留下了檀梨和菊衣,不可不说耐人寻味。
对菊衣,姑且可说这领主异想天开,对宫奴动了真情,故而不顾一切地要封之为后。以姜起微以往行事不定的作风来看,这也不算过分出格。
然而檀梨能够留下,则完全出于棠真的意愿,个中缘由,细细思索也不难得出。
即便如此,领主却依然未曾插足。倘若说领主当真不在意棠真,从前种种又是如何?
檀梨听闻棠真的问话后,委婉说道:“领主既已将中宫之主的位置给了菊衣,您为何仍无动于衷,好似事不关己?”
一心同体,到底触人心弦。
棠真亦不见惊讶之意,只是面上略有些揶揄:
“从前你们明里暗里叫我那么多次主母,如今总算可以弃置这个称呼了。”
檀梨面露不解之色。
棠真便道:“自始至终,中宫便无一位主母。之所以传出这种流言,一则因外人见我与领主关系密切,便常加揣测,二则因我常常处置领主身边的侍从,传出善妒之名。至于实情……你与我相处日久,难道不知?”
檀梨这才明了。
“所以那时承诺遥岚,中宫之位凭其本事,也是因为……”
“因为我从来无意于此,自然任凭别人去取,毫不介怀。只要领主称心,我一个外人有什么好说的?”
是以面对菊衣,他才能表现得平静如水。
原来如此。檀梨想,往日的许许多多幽怨、不甘、寂寥、心酸,不过是自己凭空所想,好笑之余,又令人郁闷。
由此,檀梨不禁推了棠真一把,似是嗔怪。然而没过多久,又转回身子,埋入棠真的怀里。
“原来一直以来都是我杞人忧天。偏偏你还……”
那些想象中的折辱都是假的,就连外人眼中的恩怨情爱也是假的。或许棠真根本不会害怕自己占据领主的心思,之所以愿意收下自己,也当真是只是因为看中自己。
当初派残萼哥哥来看望我的时候,他是否也想过,就这么顺水推舟,让我彻底不必服侍领主?这样他也就能心安理得地接受我、占有我。
“怪我不曾对你言明?”棠真笑道,“也是。既要开诚布公,总不能让你事事坦怀,我却藏在心里。从前或有不便之处,如今神迹复苏,金乌城已然安定,我也再没有瞒你的道理。往后凡事我都提前说与你听,可好?”
听到棠真这样说,檀梨才真有种与之缔缘同心的实感。连刚才那种难为情的羞恼也缓和了许多,他渐渐又抬起那双眼睛,目光澄明地望着棠真。
“如今我们之间再也没有什么其他的了。檀梨只有最后一个心愿,雪初,还能满足我吗?”
棠真亦静静地低眉望着他:“你说。”
“虽然人心浮动、未来难以预料,但我还是想,如果可以的话,做你身边唯一的人。不仅仅是枕边人,或是书房里红袖添香,而是……成为真正的眷属,和你永永远远地在一起。”
檀梨认认真真地开口。心想:这或许得寸进尺,但事到如今,还有什么能阻碍他呢?
他不再是宫奴,也不再是领主的所有物,而是作为金乌城的新的子民,留在这宫中,留在观止居,留在棠真身旁。
他是棠真亲自认下的、亲自护住的人,也是棠真第一个喜爱的人。
除了他,不再有谁能够提出同样的愿望。
所以——
“好。”他听到棠真说,话语里带着笑意,许下一个永不变更的承诺,“那就天长地久,永永远远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