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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残萼一席话,换药之际,他亦生出许多心绪。想金塘公子受责之事,虽不全出于私相授受的罪名,到底因他而起。而他与残萼公子相遇之事……虽无人揭发,但于这长满眼睛的深宫之中,亦不知会否被有心人利用,哪一日便东窗事发。
一旦被埋下怀疑的种子,要想再得清白,谈何容易?尤其是对残萼这般处境之人。
原是记挂这些。
残萼心道:未见过如此怯弱的男子,不似那挺身抵御刺客的人,不知那些推崇他的宫人见了此状又作何想?
“木已成舟,言之何益?只要你日后不再与金塘有牵扯,外人的疑虑也就能够打消。对待其他宫奴,也是一样的。”
“那您呢?”瞿镜闷闷道,“您和檀梨公子……”都是我避无可避的。
“棠管事身边之人,自然从他的安排。”
瞿镜又不作声了。
那泪挂在他脸颊边,显得他可怜无气概,残萼无奈,将清洗过的布巾递给他,却见他扭过头来,眼里盈着润润的水色。
双眸里的情绪,似是心痛,似是怜惜,说不清道不明的,使残萼无端地生出退却之心。
为何这样看我?好像因被怀疑而受到责罚的是我一般。他在怜悯吗?对我们这些宫奴。他又在怜悯什么?
一个侍卫,一个宫臣,被棠真举荐而受其器重,没有那么多的规矩加身,即便受到责罚,也会次人一等,他究竟能理解什么?为这怜悯,他又能付出什么?
在他漫长的岁月里,在宫闱的这段时光,也不过是偶尔飞入庭院的春絮,最终也不过化为一句“此情可待成追忆”。可是对这段岁月的感受,终究不能与之并存,回忆时的冲动,也只不过是脱身其外时自我标榜的无畏。
生死抉择面前,人人皆是软弱的。
残萼早已看透了,也想远远断绝这红尘的纠葛,做一个无心无情的偶人。可他的心到底不是一潭死水,所以他才会害怕,害怕被触动。
他一如既往地照顾瞿镜。在棠真为刺客之事加强警卫,随禁卫巡查之际,就这么日复一日地出入东厢,除了换药,并无其他举动。
饶是如此,偶尔和瞿镜对话,也略略窥得其品性。虽在感情之上有些软弱,易于动情,时常哀伤哭泣,但在待人接物上,的确是个谦谦君子。
在文章武艺上,残萼不曾为他折服。可是相处久了,反而被他言语态度中不似作伪的谦让恭敬,打消了潜在心底的那一点隐隐的争竞之心。
想他早年失怙恃,与祖母弟妹相依为命,肩负着这些责任,未尝不辛苦。
由此,残萼倒也不似从前那般嘲笑揶揄,冷眼相对了。
只是对瞿镜的感情,残萼未及细思,待到勘破之时,方觉惊愕不已。
原是那日换药时,瞿镜还在小睡。残萼不欲打扰,便只在榻边坐着,不多时,听到瞿镜梦呓,以为是对方轻唤,是以俯过身去,却只见对方双目紧阖,似在梦中。
残萼正欲抽身而去,猝不及防被梦中人捉住柔荑,耳畔萦着那声“残萼哥,我带你离开好不好”。
他一时无言,怔在原地。
瞿镜对他的心思,他并非全然无察。只是初见时,以为他是个一时起意的虚伪好色之徒,后来相处日久,见他行止有节,打消了心中疑虑,便觉得伊始印象不过是偏见误会。
如今方觉其动了真心,只是一直隐藏不发。
然而此情此景,亦是荒谬。
瞿镜似有所觉,悠悠转醒,睁眼便见残萼凝思的模样,掌心触感温热,他低头望去,登时吓得放开双手,弹身坐起之际,牵动了肩上伤口,又是一阵刺痛。
残萼回过神来,看他恐慌模样,只觉讽刺。
“有胆子抓着我,却没胆子面对吗?”
那肩头洇出血来,瞿镜亦浑不在意,一心只在自己冒犯了“小娘”之上,觉得对不起棠真,也轻薄了残萼。更为可恨的是,苦苦隐瞒的心意,可能一朝暴露,更不能相安无事。
他不想让自己成为一个横绝在众人之间的挂碍,故而为这过失,落下泪来。
“我并非有意……”
“并非有意,却是真心。可惜你堂堂君子,连承认都不敢。”
残萼不欲多说,见他醒了,便着手换药。
瞿镜淌着泪,愣愣的,似乎方醒时的迷茫又回过笼来,幽梦徘徊一般。他道:“没有不敢,只是……我不能。”
残萼停下动作,深深望着他。
“您是棠大人的侍人,纵然抛开宫中身份,也是我应敬爱的……”
敬爱。
残萼恍然理解瞿镜所谓的“长辈”究竟指何。原来瞿镜所顾虑的,不只是他宫奴的身份,更是头顶的棠真。
真是一层天大的误会。无论是檀梨还是瞿镜,都把他当做棠管事的房中人。
这认知又让他泄出一道无言以对的笑声。
“就算我是棠管事的人,你就不敢了吗?倘若有一日,我说要逃离这里,你依旧要把我当‘长辈’一样敬爱,帮我助我,还是仍站在棠管事的立场,捉我害我。
“我只是棠管事的附属品,对吧?其实你也根本不敢和棠管事作对,因为你怕他……”
“不是的。”瞿镜道,“这全然是两回事。棠大人是棠大人,我受恩于他,故而不愿失礼。可是,即便抛开棠大人的关系,我也会尊敬您,也会想要帮您。”因为我认识您,比认识“棠大人的侍人”更早。
相似的人总是互相吸引,哪怕最初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眼神,一段幽幽无言的乐音。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引]
正因为深陷其中,瞿镜才步入两难的困境,然而,心底终究有一番决断。
“倘若、倘若您真的需要我,就算粉身碎骨,我也在所不惜。”
残萼沉默地看着他,良久才想:初涉世事的青年口无遮拦,我又在为他计较什么?纵然他情恳意切,又不知对几人说过这话。千花万叶,自己也不过是其中一片。
逼他说出这种话来,我才是真正的意气用事。
“我不过开个玩笑,你便当真了。”罢了,随他怎么样吧。“传出去倒让人觉得棠管事苛待我。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残萼解开瞿镜肩头的药纱,轻柔地,宛如对待脆弱的婴孩。
“如今,还是多想想怎么把伤养好吧。”
瞿镜因行止牵动伤口,又需多养几日,棠真也并不催促,只叮嘱残萼小心照料。
这段日子里,菊衣与檀梨走得愈发近。棠真虽不露面,却时常令人打些玉坠、袖扣送去,前时又送来蜀锦做成的银边镇纸,供檀梨把玩。
檀梨不主动与旁人道,却常让菊衣知晓。菊衣也愈发明白棠真对檀梨的宠爱,故而常常思虑:倘若从檀梨这里着手,能否打消棠真对自己的顾虑?
菊衣的忧虑溢于言表,檀梨怎会发现不了?故而某日携手于池畔散心时,檀梨婉言相问,这才引出菊衣衷情。
“不瞒哥哥,与哥哥相遇前日,我本要去拜会棠管事,只是天缘不巧,因棠管事出门在外,未能相见。”
檀梨微愣:那晚雪初在我房里。
“弟弟因何事求见?若有我能帮上忙的,或能传达一二。”
“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菊衣低低道,“只是知晓内情的宫人曾透露,有人在棠管事面前搬弄是非,只因见我日日受领主传召,便说我蓄意勾引,有意取代棠管事的位置。
“虽说我等宫奴,侍奉领主本是分内之事,然而数日以来,我与领主之间皆止步于交谈,从未有过别的什么,更不必说对主母的位子有所觊觎了。
“主母宽厚仁爱,或许不把这些言语放在心上,可是倘若有了误解,日后便难以消弥了。对我们这些宫奴来说,除了领主,便是以主母为重,因此无论如何,也不希望产生误会。”
菊衣把话说得委婉,深知其处境的檀梨,未尝不能读懂其弦外之音。
眼前之人所忧惧的,并非棠真的误解,而是那误解背后残忍血腥的下场。宫中凡欲以长久为计的,无不以明哲保身为先,又何论争宠斗胜、自讨苦吃?
如今虽明白棠真狠戾背后的隐情,却到底只知其一,不晓得其中有几层嫉妒的成分。如若棠真当真心系领主,菊衣靠近领主的行为,就算是撞到枪口上了。
“我明白菊衣弟弟之心。”檀梨道,“宫中邀宠之事不少,你却绝非会做这种事的人。那些小人诋毁,实在可恨。然而,棠管事亦是明察秋毫之人,想来不会偏听,是非如何,也定然能够看出。”
“我自入宫以来,多数时间深居简出,甚少与人交往,更与棠管事素少会面,只恐他不清楚我的为人,身边又无明谏之人。”
檀梨暗暗叹息:想来宫奴处境,就是如此。即便是治疫有功之人,也会为雷霆雨露而感到不安。倘若当初未能求得棠真庇佑,自己又会比菊衣好到哪里去?
他知晓棠真断不如菊衣所说,对其毫无了解,至少于治疫事上,棠真时常提起。然而棠真对菊衣的心态,究竟是欣赏多一些,还是忌惮多一些,檀梨并不了解。即便如此,也未必如菊衣想象得那么糟糕。
“弟弟不必担忧。残萼哥哥常在棠管事身边,定然不会放任谣言泛滥。若有机会,我也会在棠管事面前,替你美言,也好让棠管事明白弟弟的心意。”
菊衣闻言,庆幸之余,感念不已:“若能如此,实在感激不尽。此后哥哥倘有用得到菊衣处,也请尽管吩咐。”
檀梨忙道“言重了”,便将菊衣扶起,轻言细语:“不过是举手之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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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梨挂心菊衣的请托,寻了日子,回到观止居,闻听棠真在外,便先去西厢拜谒,欲探一探口风。未料残萼亦不在西厢,檀梨叩门几回不应,只听一道笛声自背后悠悠响起,隔着院子传入耳中。他大抵知道残萼所在,循声而去,因不忍打断笛声,故而驻足屋外,透过开着的木窗看屏风上的影子。
东厢有客?
那双影子相对和谐,宛如璧人。檀梨不明就里,只是暗暗观望,不知过了多久,才等到笛声停止。
紧接着是熟悉的侍卫的声音:“残萼哥的笛声,无论听多少次,都让人心醉神怡。”
原来东厢住的是瞿镜。他为何在此?
残萼放下笛子:“此曲是一位周游各地的乐师所授,听闻他学贯南北,融合了众家之所长,才作出这样的曲子。他造访宫廷,在乐宴上演奏时,我听得入迷,被棠管事看出来,于是便有了深造的机缘。”
“难怪此曲中似有异域风情。这乐音悦耳动人,想来亦不唯曲目之功,更有残萼哥的苦心孤诣。”
“这曲中的真意,我又何能演奏出万一?”残萼抚着笛,“乐师之志在山水之间,而我不过井底之人。”
“残萼哥心怀宽广,未必没有一览大千的机会。倘若我能有所成就,我……”
檀梨没能听下去,便被人从身后罩了下来,正欲扭头,却听“嘘”的一声,铭入骨髓的温软声线透入耳中,低低的,轻柔如春日的飞絮。
“怎么在这儿偷听?”
仅有两人能够听到的声音,并未惊扰屏风背后之人。然而檀梨已无心去分辨那二人说了什么,满心都是萦绕在耳畔的酥软之感。
“雪、雪初……”他亦声若蚊蚋。
棠真拉他到一侧,离开时,眼光漫过屏风,瞟了一眼愈发凑近的那对身影。
待到主屋时,棠真便问:“想我了?怪我没常去看你。”
檀梨摇摇头:“您日理万机,不必在小事上多费神。何况,您日日出入宫奴寝舍,到底惹人议论。”
“谁敢议论?”棠真笑道,“我割了他的舌头。”
檀梨不晓得他真心还是玩笑,只抬起眸,幽幽望了他一眼。
棠真便揉了揉檀梨发丝,宽心道:“若你不想听人议论,我也单独为你辟一处居所,如遥岚那样,如何?”
“这样岂不更惹人注目?领主若得知,又要作何感想?”
领主自不会管这些。不过棠真也乐得接檀梨的话:“如此,还是回到观止居最好。我不在时,你也有残萼做伴。”
话说到这,檀梨也算找到由头,提起菊衣之事。
“您只说残萼哥哥为伴,又怎知檀梨在寝舍就无人相陪?”
“哦?”棠真浅声问,“我却不知梨儿尚有交游,不妨说来听听。”
“您知道的。”檀梨道,“治疫之时,您就提起过的,令檀梨钦佩的同届之人。”
檀梨说得委婉明白,棠真一听便知。
“原是菊衣。你们倒是说上话了。”
“我与菊衣本就性格相仿,同声相应,何足为奇?想当初,我与菊衣一同受您钦点,如今却分于两处,未免世事无常。我身弱无福,且志不在领主,故能得到您的垂幸,免于罹受灾祸。菊衣的遭遇则坎坷波折,屡番见弃,然而恪守本心,而终逢生机,也算是柳暗花明。
“虽然如此,于这深宫之中,他依旧如履薄冰。若不得领主召见,偏安一隅,或许还能平静无事。如今虽被召见,不曾行侍奉之事,却怀璧其罪,而招人嫉恨,乃至被谗言中伤。即便‘流言止于智者’,但终究是三人成虎、众口铄金,长此以往,实不知会如何。然而既承恩于领主,又是万不能不心怀感激,衷心求报的。”
檀梨言语哀切,似物伤其类。其中夹杂的委婉试探,也被棠真听得分明。
“从未见你对外人如此上心。”
棠真打趣道,不及檀梨露出不安之色,便捏住他的手:“那些流言蜚语,我也不是没听说过。像你这样直言其谬的,倒是少数。只是不知,你今日究竟是秉公而言呢,还是出于私人友谊,让我对菊衣手下留情呢?”
“是前者还是后者,有何分别呢?”
“若是前者,就是以你在我这里的信誉作背书,为菊衣作保。若是后者,我大可不计较你话中真假,只要你乖乖求我就好。”
棠真手指已摁在檀梨腕心,勾起一阵酥麻感觉。
食髓知味,未免有所联想。
檀梨面上薄霞初展,眸色似羞似怨:“凭菊衣的为人,檀梨自不怕为其背书的。可是论起私谊,檀梨亦无可避讳。您若想我……檀梨求您便是。便是不为此事,檀梨也、任君予求。”
“任我予求,与主动投怀送抱,到底是不同风味。”棠真静立着望他。
檀梨不由垂目敛眉,绵软地依过去,低唤了一声:“雪初……”末了,才投去讨好似的一瞥。
“您就信我吧。”
二人温存片刻,棠真便被急事召走。檀梨亦未留宿,只是惦着棠真的话,又要学许多花样。
当晚棠真回来,又将东西二厢召至跟前。他先是问了瞿镜的伤,而后便开门见山:“听仆从说,你们近日在东厢相处甚恰,往往一整日腻在一起,不知是真是假?”
这话说得强势,使瞿镜心中一骇。然而听其语气,又处于似怒非怒之间,并非全无转机。
瞿镜遂小心答道:“启禀棠大人,我们相处融洽……不假。但皆因瞿镜倾慕残萼公子才情,故而时常借公子换药之际,与其谈论乐律、切磋学问,故而、使残萼公子有所耽搁。除此之外,并无其他举动,更不似仆从所说那般‘腻在一起’,请大人千万明察。”
“谈论乐律、切磋学问?” 棠真推开浮在盖碗上的茶沫,温和而漫不经心地悬着杯盖,“当真如此,还是别有所图?曾听你说,领主欲将金塘许给你,被你拒绝,我只以为你无意于情爱;原来你只是把心挂在我的近侍身上。”
他的眉目实在与往常无异,让人难以捉摸。
“大人,请不要这样说。我对残萼公子的敬慕,绝非囿于情爱。”
“如今也不叫‘残萼哥’了?”
棠真眉眼中笑意盈盈,看似无害。然而亲眼目睹过棠真面对贼人的笑容后,瞿镜也很难再将此情此景之下,棠真表露出来的温和视作真正的善意。
“您都听到了……您听到、见到,也更该明白我们之间的清白。”
瞿镜对棠真的敬慕,也依旧未尝改变,只是那其中掺杂了惶恐,更多了几分矛盾与挣扎。
“我不问你人是否清白,只问你的心。”
棠真一语中的,让瞿镜避无可避。
而残萼在这过程中始终一言不发,他总是习惯于在后辩解,如今亦是如此,但又不全然出于策略。
他心知瞿镜将自己误认作棠真的侍宠,却并不打算揭破,也实在想知道,瞿镜究竟会作何反应。
残萼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好奇这样一个答案,或许只为补足对瞿镜印象的碎片一角,亲眼验证那位端方君子的本性,以消解心中那缕莫名的浮躁与执念。
残萼、残萼,明明知道是飞蛾扑火,你怎么也放任那相处的时间如流水一般,任凭那拙劣的步伐向你靠近?
可是瞿镜隐忍、痛苦,几乎要说出意想当中的、合乎情理的答案。
残萼绝不失望。
因为只想看一个因果,从未有过希望。
可瞿镜终究是咬着牙,垂下了头。
“此情全是晚辈痴心妄想,愧对大人,亦愧对公子。龌龊的是晚辈,与公子绝无关系,大人,一切罪愆,请只降到瞿镜一人身上吧。”
他终究不忍欺骗棠真。这世间如何勘得双全之法?
“残萼,你又怎么想?”
棠真转眸,只见残萼跪坐在蒲团上,望着膝前,目光痴痴的。
他当真承认了,如他所说一般,真是个傻子。
可是即便他将责任揽到一身,又怎能教我置身事外?不曾离去的是我,不曾回避的是我,是我非要求一个究竟,纵容他临于此境。
“何须以心而论君子,若我无心而犯下过错,便足以宽恕吗?我们之间本来无一物。瞿侍卫不过是太过年轻,太过年轻,便难免心思浮动。再怎么说,他也是您亲选的门生,若因此而怪罪,岂不亦辜负了多年的培养。”
棠真放平悬盖,垂目定定俯视残萼。他的近侍冷心冷性,很少为人求情,暗中提点檀梨,已然是破例,未曾想此番面对瞿镜,竟不曾袖手旁观。
“你说得不错,瞿镜确是我看重之人。假以时日,待他历练期满、离了宫闱,未尝不能有一番建树,位列朝堂。如此,这段旧时情缘,又能有多大份量?”
瞿镜捏紧拳心,面对前途迷漫,面对高位之人犀利的审视,心中有种不得宣泄的痛楚。他向知其所来,亦明其所往,唯情之一字,是莫大变数。既不得两情相悦,也只有梦里牵肠,他日回首,弦柱华年,未尝不成白头空叹。
可是,即便如此,他也不愿否认当下之心。
“晚辈自知才德无能与公子相匹,亦有身份之别,然而拳拳此心,纵不为天地所容,或终将湮灭,晚辈亦无悔于心。”
说罢,便叩头于地。
棠真盯着他的后脑,沉吟半晌,忽而道:“这也不错。”
瞿镜一滞,不解其意。就连颤抖着沉浸在不可思议中的残萼,也将他的目光移向了棠真。
棠真面色自若,饮下此夜第一口茶水,随后道:“世间难得有情人,善始善终者更是少之又少。然而‘令终有俶’,既有少年心气,就该贯彻才是。”
这般轻描淡写,予人无限惶惑。瞿镜茫然抬眼,见棠真慈眉善目,一时无防,脱口问道:“棠大人,是何意思?”
棠真道:“你若真心喜欢残萼,又无视身份之别,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许你追求他。只要残萼也没意见,这宫中规矩,我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唯独有一件,不可让事情传出观止居。”
瞿镜震撼不已:“棠大人,为何……”他苦思不得其解,“残萼公子是您的侍人。”
“他当然是我的侍人。”
瞿镜面露痛苦之色:“既然如此,您怎能、怎能……”让这清净雅致的观止居,成为藏污纳垢之所?
棠真一时不明其顾虑,见残萼微露惭色,略一思索,方理解瞿镜话语中怪异之处。
“他是我的侍人,可并非房中之人。瞿镜,莫非以为在染指我的内室么?”
瞿镜闭上眼睛,满面羞惭,脸红得不敢见人。原来一直以来,都是鸡同鸭讲。
可即便如此,棠真能不介怀自己肖想其近侍,也是瞿镜没想到的。
瞿镜又不免觑了残萼一眼,含哀带怨的:棠大人不知,难道您也不知?
残萼别过目光,并不看他。
瞿镜自大风大浪后松懈下来,见残萼这般态度,思及其言语,亦蔫了下来,讷讷道:“是瞿镜错意了。
“然而,即便棠大人不介怀,残萼公子对我亦全无心思。我、我不希望因大人的话,令他为难。”
残萼眼眸轻颤,微微触动。
瞿镜所不见的神情,棠真自然收入眼底。故而棠真轻笑道:“他不愿是他的事。我可不给你们乱点鸳鸯,我只说给你机会,可没说定会成你好事。
“不管怎样,你这般年纪,还是专心功业为主,总不该把心太放在情爱上。倘若他日当真两情相悦,你们再来找我……心里也有底不是么?”
闻言,瞿镜鼻头发酸,眼角也湿润起来。纵然棠真对外人严苛,对待他们,却始终如兄长一般。
“晚辈知道了。”
棠真含笑颔首:“既如此,我也不再多说什么。你且回去休养。至于残萼……就先留下来,我还有些话要说。”
瞿镜又忧心起来,然而观棠真神色,并无见责之意,或许是为它事,也便依言告退。
临走前,悄悄回头,望了残萼一眼。
那张背影,竟比以往更加地神秘冷清。
待瞿镜阖上门、走远之后,棠真才命残萼抬起头来。虽说残萼如今已经平心敛容,棠真依旧记得他前时神色,便问道:“我刚才说的话,让你很意外么?”
残萼顿了顿,随后点了点头。此情此景,倒像是最初寻求庇佑之时,明明已做好宁为玉碎的准备,最终却被轻飘飘地放下了。
“棠管事是否……要借我笼络瞿镜?”
他别无解释,只好拿出楚庄王绝缨故事,试图说服自己,棠真只是为了巩固人心。
棠真却失笑:“这就是你心里想的?”
残萼实在不知,还能有什么缘由。凝神之际,只听得棠真道:“我原本不过要试探一下你二人的心意。倘若当真两情相悦,也算是佳偶天成,我便做个媒也无妨。
“倒不为别的。瞿镜是我亲选之人,你又是我的近侍,论起信任,是旁人莫及的。若成好事,便是亲上加亲,到底知根知底。何况瞿镜此人,才德兼具,一心赤诚,并不算辱没你。
“只是情爱一事,皆由人心,倘若落花有情,流水无意,我又岂能难为谁?是以,你若当真对他无意,也不必拘泥于身份,抑或碍着我的面子。毕竟,你不愿侍奉领主,我都允了,何况瞿侍卫?”
残萼不禁一颤。棠真此言,已全然抛弃矫饰,不留回避的余地。他更没料到,棠真的下一句话:
“虽然你现在仍是宫奴,但或许有一日,我能给你自由人的身份,就和金乌城的其他人一样。故而,今日的种种决断,是否也可以此为凭?”
残萼顿时伏在地上,仰起头来:“棠管事,为何……”
异国来的宫奴,成为金乌城的平民,又出于何种情形?
“就当是你兢兢业业这些年,一点小小的报酬吧。”
后事如何,并无定论。残萼本以为会终老宫中,抑或中道夭折,那日听闻瞿镜立诺,倘若立下功业,为他求一个脱离奴籍的机会,他也只当笑话。此刻也拾起对宫外的向往来,又不敢过于欣盼,故而强行压下心中的热烈。只是夜深无人之时,情不自禁地拿起藏在书架最下层的那些游记,细细读着,构想那些世情景状。
他的命运承受着柳絮的漂泊,是否有一天也能像飞絮一般自由?
残萼并未告知瞿镜棠真的想法,亦不回应其心意,只是在瞿镜伤好之后,依旧保持往来。瞿镜恪守边界,并不使他为难,偶尔谈及文章之事,也互有见解,倒不失为益友。如此相处,比之以往,更为轻松。
倘若真的出宫,是不是偶尔也给瞿镜写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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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萼线脑洞存量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