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再等等吧,等天快亮的时候再开始。它们在这里等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能出来透透气。”
陆凛没有说话。
远处,有一只穿着民国长衫的老鬼在讲什么,周围的鬼都在笑。
谢寒云听见笑声转过头去。
“它们很开心。”他轻声说。
陆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些灵体,抱着双臂说道:“天亮之前。”
田澄弯了一下嘴角,走到空地上坐下来。谢寒云从领子里爬出来,坐在他膝盖上,和他一起看着那些灵魂。
“它们不知道这里要封了。”谢寒云说。
“嗯。”
“那它们明天晚上还能出来吗?”
“不能了。”
谢寒云低下头,抱着小铃铛晃了晃:“田澄,你说,人为什么怕鬼啊。”
“因为不了解。”田澄轻声说着。
“不了解?”谢寒云有些疑惑。
“鬼的诞生意味着人的死亡,人一般都是惧怕死亡的,所以也不敢面对鬼魂。”
田澄看着不远处的那些鬼魂,慢慢说着:
“而且,正常死亡的鬼魂一般是没办法被看到的,能被普通人看到的大多都是恶鬼,祂们没有理智,只有一个执念,浑身戾气,很容易伤害到活人。
“而且,就算是普通的鬼魂,自身带着的阴气,也会让活人不舒服,不了解的人们就会觉得,鬼是可怕的,他们会伤害还活着的人,所以就害怕了。”
谢寒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还有不怕鬼的。”
他想到了那个现在养着小猫鬼的男人。
田澄点了点他的额头:“对于他来说,小猫就类似他的亲人,他自然不怕。”
天慢慢地亮了,东边的山背后渗出一线光。
那个穿民国长衫的老鬼走到田澄面前,看着他。
田澄站了起来。
老鬼没有说话,只是鞠了一躬。
田澄没有躲,受了他这一拜。
老鬼转身走了。
其他的灵体也跟着他走,一个接一个,消失在晨光里。
陆凛从门口走过来,站在阴路的口子旁边:“时间到了。”
田澄走过去,蹲下来,把手按在那些青砖上。
砖是凉的,阴气还在往外渗,但和晚上相比淡了很多。
他从袖中取出朱砂笔,直接在青砖上画符。
陆凛站在他身后,没有帮忙,也没有催他。
最后一道符画完的时候,青砖上的纹路亮了一下,然后慢慢暗下去,暗到和普通青砖没有区别。
阴气不再往外渗了。
田澄把朱砂笔收回袖中。
“封住了?”谢寒云问。
田澄点了下头。
“明年这个时候,它们还能出来吗?”谢寒云语气里有些期待。
田澄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也许能,也许不能。
阴路这种东西,不是封一次就永远封住的。时间久了,封印会松,说不定哪一天又会打开了。
不过田澄亲自动手封印的,很难松动。
但他没有说,看着谢寒云期待的眼睛,说了一句:“也许吧。”
回到道观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谢寒云从田澄怀中跳出来,落地的一瞬间变回了原来的大小。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浇花,而是站在院子中间,阳光落在他身上。
他的灵体还在发光,到现在还没暗下去。
田澄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他,说道:“你站了很久了。”
谢寒云没有动:“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我以前的样子。”
谢寒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不透明了,像一块温润的白玉,细腻,柔和,带着一层淡淡的光泽。
他把手翻过来,看看手心,又翻过去,看看手背。
“我以前很怕。怕人,怕道士,怕阳光,怕别人看我。在城隍庙躲着的时候,有人经过我都不敢呼吸。我怕他们发现我,怕他们赶我走,怕他们灭了我。”
田澄没有说话。
谢寒云抬起头,看着他:“现在我不怕了。”
他顿了一下:“因为你让我知道,我可以不用怕了。”
田澄看着他。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嘴角弯着。
“过来。”他说。
谢寒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田澄伸出手,轻轻弹了一下他的脑门。谢寒云捂着脑门瞪他:“你干嘛?!”
“检查一下是不是真的不怕了。”
谢寒云笑了。
田澄看着他的笑,忽然觉得他比以前亮了。
以前的他就像被一层灰蒙着,现在灰被擦掉了,灯芯露出来,火苗跳了一下,整个屋子都亮了。
傍晚,陆凛来了。
他看着谢寒云身上的光,说道:“我回去查了资料,你身上的光很特殊。”
“古籍上写过,阴浊散尽,净光自显。不是修炼来的,是心结开了。百年执念,一朝释怀,魂魄自补。这种灵体,千年难遇。”
他转过头看向田澄,顿了顿:“他不受阴阳约束,已经脱离鬼物,算是灵体了。”
田澄看着谢寒云。
谢寒云也看着他,一脸茫然,显然没听懂“灵体”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他再也不用担心会离开田澄了。
陆凛带来这个消息,没有多留,他知道,现在他们应该有很多话要说。
院门关上,谢寒云眨了眨眼:“师兄说的灵体,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可以一直留在这里。不用投胎,不用轮回,不用怕阳光,不用怕道法。和活人一样,又保留着鬼魂的能力。”
谢寒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和活人一样?”
“和活人一样。”田澄用肯定的语气重复了一遍。
谢寒云把手贴在胸口。
有心跳,温热的,一下一下的。他抬起头,眼眶红了:“那我以后不贴食符不插香也能吃东西了?”
田澄失笑,没想到他先关心的居然是这件事:“当然可以。”
“可以喝奶茶了?”
“可以。”
谢寒云伸出手,放在他脸上。他的掌心贴着他的脸颊,温热的,软软的,和活人一模一样。
田澄没有动,让他摸着。
“是真的。”谢寒云说,声音有一点抖:“你是温的,我能感受到温度了。”
“你也是温的。”田澄说。
谢寒云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哭着笑着,把手收回来,擦了擦眼睛。
田澄伸手把他拉过来,抱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