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京炽站在床边, 看着郁白晗从被子旁边溢出来的一点发丝,并不知道郁白晗怎么了。
他看了眼时间,确实也不早了, 郁白晗困了也正常,便说道:“晚安。”
次日, 海岛下了一晚的雨, 如今才将将放晴。
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的时候,郁白晗已经醒了。
他没有立刻起床, 而是侧过身, 看向床的另一侧, 梁京炽还在睡。
男人一条手臂搭在被子的外面,手指微微蜷着,指节分明有力。
室内空调的风吹动窗帘, 明媚的光影在梁京炽脸上晃动,将他的轮廓映得松弛。
郁白晗垂眸,捂上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
虽然已经意识到自己喜欢梁京炽了, 但郁白晗依然觉得自己仿佛置身在幻境中。
他看着梁京炽, 轻轻抬手, 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梁京炽露在外面的肩膀。
动作已经很轻了,可梁京炽却依旧动了动, 男人没有睁眼, 下意识去寻郁白晗的手,将青年纤细的指尖牢牢握在手中,声音掺着刚睡醒的沙哑:“几点了?”
郁白晗也不知道几点了, 他算着自己的生物钟,回答梁京炽:“大概七八点。”
“再睡会儿。”梁京炽说。
窗帘只拉上了薄薄的一层, 准确地照在了梁京炽的脸上,他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像是被光想扰得不舒服。
郁白晗见状,伸出没被握住的那只手挡住梁京炽眼睛上方的那一片光,掌心悬在距离男人脸上几厘米的位置,并没有彻底碰上。
梁京炽却忽然又抬手,将郁白晗的两只手的手腕都牢牢握在了掌心。
梁京炽握人向来干脆,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房间一直都开着空调,但梁京炽的掌心还是带着干燥的热意,他的力道不大,足够抓住郁白晗。
“你睡醒很久了吗?”他睁开眼,就对上郁白晗的目光。
突如其来的对视让郁白晗的心脏距离跳动了一下。
“刚刚睡醒。”郁白晗说。
梁京炽沉沉嗯了一声,将郁白晗那截手腕塞在自己枕头下面,“再睡会。”
郁白晗应好,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
等他睡醒的时候梁京炽已经醒了。
男人坐在床边,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衬得他那张本来就有冷淡有攻击性的脸更加不训。
回头,发现郁白晗也醒了过来。
“今天想去哪里玩吗?”梁京炽问,刚睡醒的声音又低又哑,带着胸腔的共鸣。
郁白晗来前查过这坐海岛的攻略,他想了想,说:“我们附近沙滩西边的礁石滩退潮后有还行,下午要不要去看看?”
梁京炽没说自己想看还是不想看,而是问郁白晗:“你想去看?”
这么长时间的了解下来,郁白晗已经知道梁京炽这句话里暗含的意思了,他嗯了一声,“去吧。”
“那就去。”
吃完早餐,梁京炽推着郁白晗沿着酒店外面的海边步道慢慢散步。
步道修得很平整,轮椅在上面也没有什么磕磕绊绊。
一边是白色的沙滩和碧蓝的海水,另一边是成片的椰子树。
空气中混着海风腥咸的气息,日光洒在地面,将雪白过道染上亮黄。
劲风忽起,郁白晗闭上眼。
梁京炽停下来,绕到轮椅前面,弯腰,伸手把郁白晗额前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拨到旁边。
郁白晗睁开眼睛,对上梁京炽近在咫尺的脸。
“吹进眼睛里面会痛。”梁京炽说。
说完后他便直起身,重新绕回道轮椅后面,继续推。
郁白晗抬手摸了摸额头刚刚被碰过的地方,指尖泛起酥酥麻麻的烫意。
步道尽头是一处观景台,木质平台延伸向海绵,栏杆上系满了游客留下的许愿绸带,在海风里哗哗作响。
梁京炽靠在旁边的栏杆上,两个人面朝大海。
海风很大,郁白晗原本被梁京炽整理好的头发又被吹得乱七八糟,他也没去管,而是伸手拿起离自己最近的一条红色绸带。
绸带上用白色油漆笔写着“愿家人健康平安”。
梁京炽见郁白晗盯着这些红色绸带巧,问郁白晗:“你要不要也写一条?”
“不知道写什么。”郁白晗说。
梁京炽看了他一眼,从裤子口袋里摸出手机,扫了旁边架子上的付款码,随手拿起一条红色绸带和油漆笔,递给郁白晗。
“不写希望自己腿能好起来么?”他问。
郁白晗怔了怔。
半晌后,他回答梁京炽的话:“希望过。”
最后却还是没有结果。
郁白晗没有把话说完,梁京炽却听懂了。
他伸手,指腹贴上郁白晗的额角,再度整理了一下青年被风吹乱的碎发。
“这次结果会不一样的。”梁京炽定定说。
郁白晗还想说些什么,但对上梁京炽笃定的眼神,口中含着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在梁京炽的注视下,郁白晗再度写下那句“希望能重新站起来”的话。
明知道不能实现,那就让海风看看吧。
郁白晗早就释怀了。
他看着在海风中翻飞的绸缎,伸出手抓住。
“真的能实现吗?”他问梁京炽。
梁京炽同样伸出手握住郁白晗的手腕,“能的。”
郁白晗没有再说话,握着绸带的手却逐渐收拢。
从观景台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紫外线毒辣地铺一下,梁京炽加快了推轮椅的速度,将郁白晗带回酒店内。
进大堂的瞬间冷气扑面而来,洗涤走在外带回来的所有闷热。
梁京炽低头看了郁白晗一眼,“很热吗?”
“还好。”
“耳朵红了。”梁京炽用指尖碰了一下郁白晗的耳廓,甚至连一秒都没有停留,但郁白晗的耳朵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红了一个色号。
梁京炽心定了下来。
他假装没有看见郁白晗泛着红的耳朵,推着人进了电梯。
下午,两人就准备去郁白晗说的酒店西边的礁石滩。
从酒店到西边的礁石滩要走一段路,酒店本身提供接送,但被梁京炽拒绝了,说想走走。
海风悠悠垂着,梁京炽推着郁白晗的栈道道慢慢走着。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洒了一地碎金。
约莫走了十来分钟,终于到了郁白晗说的那个礁石滩。
退潮后的潮间带露出大片湿漉漉的礁石,石缝里积着浅浅的海水,清澈见底。
沙滩上几乎布满了海星,安静地趴在礁石缝隙里。
郁白晗微微前倾身体,想看得更清楚一些,他的手撑在轮椅扶手上,似乎想往前探,但礁石滩的地面凹凸不平,轮椅没法再往前推了。
梁京炽把轮椅挺稳,绕到前面,蹲下来。
“想看哪个?”他问。
郁白晗指了指离得最近的一只橘红色的海星。
梁京炽看了一眼,站起来,三两步跨过教室,弯腰从浅水里把那只海星捞了起来。
海星在他的掌心里安静地趴着,腕足微微蜷曲。
他走到郁白晗跟前,将海星递到郁白晗的手边。
郁白晗用指尖碰了碰海星表面的小棘皮。
海星的触感粗糙又滑腻,这微妙的矛盾让他睁大的眼睛。
“它是活的。”郁白晗轻声说。
梁京炽看着郁白晗的样子,没忍住,眉眼舒展开来。
郁白晗又碰了碰海星的腕足,那只腕足便慢慢卷起来,缠住了他的食指。
他愣了一下,笑了起来。
梁京炽的目光从郁白晗的眼睛滑到指尖,又移回到郁白晗的眼睛。
“放它回去吧。”郁白晗说。
放回海星后,梁京炽用海水洗了下手,将手上的水甩掉,走回来推轮椅:“去前面看看。”
栈道还在往前延伸,走到尽头是一片很小的海,没有沙滩,只有被巨大的黑色礁石环抱着的一汪碧蓝的海水,如同一个天然泳池。
海浪从礁石的缺口涌入,被驯化成了温柔的白沫。
在栈道的尽头站着,一切都仿佛平静了下来。
下午的太阳过于晒人,没多久郁白晗和梁京炽就重新回到了酒店内。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服务员来敲门,说今晚沙滩上有篝火晚会,问他们要不要参加。
“你去吗?”梁京炽看向郁白晗。
郁白晗摇摇头:“不想去。”
“那就不去了。”
和服务员说了后,梁京炽就接到了电话。
他看了眼来电人的信息,走到阳台上去通话。
郁白晗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能偶尔听见男人“嗯”了一声,语气简短而笃定。
郁白晗坐在沙发上,手边是酒店房间内放着的海岛植物图鉴,他随便看着,却在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看着上面一张蓝紫色的花的照片。
“在看什么?”梁京炽和蒋隽已经聊完了,他走到沙发旁坐下。
两人之间的距离也从一臂变成一圈。
“这种花,”郁白晗把书侧过来给他看,“树上说只在晚上开,花期只有一晚,天亮就谢了。”
梁京炽扫了一眼图鉴上的话,然后对郁白晗说:“想去看?”
“书上说长在岛东边的崖壁上。”
“那就现在去看。”他语气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很无所谓的事情。
可酒店离岛东边的崖壁距离很远。
“可是不知道今晚有没有。”
梁京炽却说:“但是也不知道今晚不会有。”
说罢,他直接推着郁白晗的轮椅,往酒店外走去。
他们没有走栈道。
梁京炽说走公路更平稳,于是他就在酒店租了一辆越野车,沿着环岛路往东边驶去。
车窗摇下后夜风灌了进来,带着海水和泥土混合的味道。
路上没有别的车,路灯光线昏暗,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路面和两侧密不透风的热带植物。
开了大约半个小时,公路到头了。
梁京炽把车停在一处空地,下车,从后备箱拿出一个手电筒,然后打开后座的门,弯腰把郁白晗从座位上抱起来,放到轮椅上。
轮椅的轮子在碎石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梁京炽推着他,沿着一条窄窄的土路往崖壁的方向走。
夜风大了,吹得路边的灌木沙沙作响。
月亮很亮,没有云,月光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白色的月光、黑色的树影、深蓝色的大海,在这里都无处遁形。
路不好走,土路被雨水冲出一道道沟壑,轮椅的轮子有时候会卡在沟里。梁京炽会停下来,把轮椅往后拉一点,换个角度再往前推。
走到一处需要上坡的地方,坡度有点陡,碎石又滑,轮椅推上去有些吃力。梁京炽停下来,绕到轮椅前面,背对着郁白晗,双手握住轮椅两侧的扶手。
“扶好我的肩膀。”他说。
郁白晗把手搭在他肩上。
梁京炽直起腰,把轮椅的前轮抬起来,只靠后轮支撑,倒着往坡上走。
他的手臂用力的时候肌肉绷得很紧,肩胛骨的线条在月光下明显。
郁白晗的双手稳稳地搭在他肩上。
月光照在梁京炽的后颈上,几缕碎发贴在皮肤上,能看见梁京炽的腺体。
郁白晗的目光落在那片皮肤上,然后移开,看向别处,然后又不知不觉地落回去。
上了坡,梁京炽把轮椅放平,绕回来继续推。
“是不是很累?”郁白晗问。
梁京炽摇摇头,他额头一点汗都没有出,“不累。”
没多久,崖壁就到了。
那是一面朝东的黑色岩壁,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花就长在岩壁中段的裂缝里,不是一朵,是一小片,蓝紫色的花瓣在夜风中微微颤动,像是碎掉的月光被人重新拼成了花的形状。
它们比书上照片里好看一百倍。
郁白晗仰头看着那些花,眼睛里的光比月光还亮。他一只手撑在轮椅扶手上,似乎想凑近一些去瞧。
他的动作导致轮椅的轮子在碎石上滑动了一下,梁京炽的手立刻按住了轮椅的扶手,稳住了。
“想凑近看?”梁京炽问。
郁白晗点了点头,却知道看不见,说:“没事,在这里看也一样的。”
梁京炽看了看地形。
崖壁前面有一块比较平坦的岩石,离花的位置更近一些,但轮椅过不去,因为中间有十几米坑坑洼洼的碎石路。
他想了想,把手电筒递给郁白晗。
“拿着。”
郁白晗接过手电筒,还没来得及问他要干什么,梁京炽已经弯腰把他从轮椅上抱了起来。
这次不是公主抱,而是像上次在厕所时的一样,让郁白晗坐在他一侧的手臂上,像抱一个孩子一样。
梁京炽的左臂稳稳地托着他的臀,右手扶着他的腰,郁白晗只能本能地搂住他的脖子来保持平衡。
“梁京炽!”
“嗯。”
“这个姿势——”
“这个姿势怎么了?”梁京炽偏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他的表情非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理直气壮,“你不搂着我脖子摔了算谁的?”
郁白晗搂着他脖子的手紧了几分。
这个姿势下他的视线比梁京炽还高一点,能俯视他的头顶。
“看什么?”梁京炽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一点沙哑。
郁白晗把目光收回来,垂着眼睛:“没看什么。”
梁京炽没追问,抱着他走过碎石路,走到那块平坦的岩石上,把他放下来,让他坐在岩石上,背靠着一块凸起的石头。这个位置离崖壁上的花只有不到两米,蓝紫色的花瓣几乎伸手可及。
郁白晗坐在岩石上,仰头看着那一片花。夜风送来一阵极淡的香气,不是甜腻的香,而是一种冷的、带点苦涩的草本气息,和它们蓝紫色的颜色很相称。
梁京炽在郁白晗旁边坐下来,长腿随意地伸展开,一只脚抵着郁白晗的鞋边,像是怕他坐不稳。
“你觉得好看吗?”郁白晗问他。
梁京炽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些花,又低头看了一眼郁白晗被月光照亮的侧脸。
“好看。”他说。
郁白晗以为他说的是花。
他们坐在崖壁上,面对着月光下的大海。海面被月亮铺了一条银白色的路,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宽阔而安静。
海风大了些,郁白晗只穿了一件T恤,风吹过来的时候微微缩了缩肩膀。
这个动作很小,但梁京炽看见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了下来。
“穿上。”
“你不会冷吗?”郁白晗看着梁京炽身上仅存的黑色T恤。
“不会的。”梁京炽语气笃定。
郁白晗犹豫了一下,把外套展开了。
外套很大,他穿上去之后袖子长出一大截,衣摆盖住了他的大腿。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他锁骨上,露出一大片肩膀。
梁京炽看着他穿着自己衣服的样子,目光在他的锁骨和肩头停留了半秒,然后移开了。
郁白晗把长出一截的袖子卷了卷,卷了两下还是长,就放弃了,让两只手缩在袖子里,只露出指尖。
月光下谁都没有说话。
郁白晗偏过头,看着梁京炽的侧脸。
月光把他的轮廓刻得分明,眉骨、鼻梁、下颌线都格外精致。
他此刻的表情很放松,甚至带着一点困倦的慵懒,但即便如此,他身上那种冷冷的气质依然没有半分减弱。
就在他准备收回目光的时候,梁京炽忽然转过头来。
两人的视线在月光里撞上了。
太近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已经靠得这么近了。
近到郁白晗能看清梁京炽睫毛的弧度和虹膜里深浅不一的纹路,近到他能感觉到梁京炽呼吸的温度扫过自己的嘴唇。
空气凝滞了。
梁京炽的目光从他的眼睛慢慢下移,落在他的嘴唇上,停了一瞬,又抬回去,对上他的目光。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变了,和平常的慵懒不同,此时更带着些危险的气息。
郁白晗没有躲。
他只是安静地、温柔地、不退不让地看着梁京炽,睫毛在月光里轻轻颤动,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梁京炽的手臂慢慢抬起来,指尖触上郁白晗的下颌线,力道轻得像怕碰碎什么。他的拇指沿着下颌线的弧度缓缓上移,指腹擦过唇角,停在那里。
郁白晗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梁京炽的手掌从下颌滑到他的后颈,五指张开,扣住了那个位置。他的拇指压在腺体旁边的位置,没有碰到腺体本身,但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郁白晗的脉搏在疯狂地跳。
一下一下,全都被梁京炽的掌心感知到了。
梁京炽低下头。
月光被他宽阔的肩膀挡住了,郁白晗的眼前笼下一片阴影。
他的世界缩小到只剩下梁京炽的呼吸、梁京炽的温度、梁京炽扣在他后颈的手,和他即将落下的——
海面上忽然亮起了一道光。
远处有渔船经过,探照灯扫过崖壁,切开夜色,也切开了他们之间那根绷到极限的弦。
梁京炽的动作停了。
他的手还扣在郁白晗后颈上,但身体微微后撤了几厘米。
两个人的呼吸都乱了,交织在一起的喘息声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清晰。
郁白晗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近在咫尺的梁京炽,看着他眼底那一片尚未完全褪去的暗潮。
渔船的光过去了。
崖壁重新被月光笼罩,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梁京炽的手从郁白晗后颈上缓缓松开,指尖沿着他的颈侧滑下来,在锁骨的位置停顿了一秒,然后收回去。
他的表情恢复了平时的淡漠,但耳廓那一小片皮肤暴露了他,那片颜色深得不像话,在月光下无所遁形。
“风太大了,”梁京炽站起来,声音哑得厉害,“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就差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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