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的话音落下,宽敞的卧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中,冷杉与硝烟的味道依然在狂暴地翻涌。那些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冰冷信息素,一下下撞击着卡尔脸上的防毒面具,发出细微的“砰砰”声。
“你再说一遍。”
迦兰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他身后的星辰幻蝶光翼彻底停止了扇动,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属于高维暴君的杀戮本能如深渊般缓缓睁开。
“你想把他的味道,装进罐子里,分发给外面那些低贱的工兵和将领?”
迦兰一步步走下台阶,白玉石地板在他赤裸的脚趾前寸寸龟裂。那股被激怒的星辰花蜜味化作无形的绞索,直接缠上了卡尔的脖颈。
他连陆焰的一根头发丝都恨不得藏在自己的羽翼下,现在居然有人提议,要把专属于他的冷杉味做成量产的喷雾,让全虫族去吸食?
卡尔被那股精神威压逼得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提取仪旁。深渊毒蝎的本能让他浑身发抖,但他还是咬着牙去推那台机器:“殿下!如果不这么做,第一军团马上就会因为争夺这股信息素而发生大规模哗变!王妃也会因为腺体过载而血管爆裂!”
“那就让第一军团全去死。”迦兰毫不犹豫地抬起手,指尖跳跃起湮灭一切的黑芒。
“住手。”
一只滚烫的手,猛地抓住了迦兰的手腕。
迦兰回过头,眼底的暴戾在触及陆焰的瞬间,如冰雪般消融。
陆焰半靠在床沿,那件睡袍早已被冷汗浸透。他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燃烧的刀片。颈后的腺体因为失去了抑制环的压制,正突突地跳动着,仿佛随时会炸开。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理智,漆黑的眼眸死死盯住眼前的暴君。
“让他……抽。”
陆焰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握着迦兰手腕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可是焰焰,那是你的味道。”迦兰反手握住那只滚烫的手,将脸颊贴近陆焰的掌心,眼尾急得泛起了一圈红晕,“我不想让他们闻到,你是我的。”
“执行命令。这是……最优解。”
陆焰闭上眼睛。他是一个军人,联邦的最高统帅。在地球的战场上,他可以为了大局牺牲半条命,现在不过是被抽点信息素,总好过在这张床上因为腺体爆裂而死得毫无尊严。
迦兰看着陆焰痛苦紧皱的眉头,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他最终收起了指尖的黑芒,转身一脚踹在卡尔的提取仪底座上,声音冷得掉冰渣:“动作快点。弄疼了他,我把你剁碎了喂星空兽。”
十分钟后,皇家医疗舱被紧急推入了卧室。
陆焰被迫平躺在铺满生物凝胶的舱体内。那种冰凉的触感稍微缓解了他体表的灼烧感,但生理上的屈辱却如附骨之疽般蔓延。
一个半透明的巨大漏斗状仪器,悬停在他的胸口上方。
卡尔在操作台上飞速输入指令,提取仪发出低沉的蜂鸣声。漏斗中心形成了一个微型的真空漩涡,开始强行抽离空气中那浓郁的冷杉味信息素。
陆焰偏过头,看着几根透明的软管连接在漏斗后方。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代表着自己Alpha尊严的、无形的气息,在通过冷却管道后,化作了一丝丝淡蓝色的液化雾气。
那些雾气顺着管道,流入了旁边的反应釜。
“注入冰凝液,稀释比例一比一千。”卡尔一边操作,一边擦着额头上的冷汗,“添加植物纤维稳定剂,开始分装。”
医疗舱的另一侧,迦兰单膝跪在地上。他的一只手从舱体的操作孔里伸进去,死死扣着陆焰的手指,十指交缠。
“别看那个。”迦兰空出另一只手,轻轻覆盖在陆焰的眼睛上。
他的掌心带着高维生物特有的微凉,那股甜腻的花蜜味顺着指缝一点点渗进来,安抚着陆焰暴躁的神经。
“很快就好了。明天我就下令,把闻过你味道的虫子全部流放到荒芜星去挖矿。”迦兰在陆焰耳边低声呢喃,语气里满是护短的偏执。
陆焰没有力气反驳。他听着反应釜另一端传来的“哐当、哐当”声。
那是流水线作业的声音。那些淡蓝色的液体,正被机械臂精准地灌入一个个巴掌大小的银色喷雾罐里。
随后,一支粗大的注射枪探入舱内,冰冷的针管精准地刺入陆焰颈后的腺体。
新型的虫族军用抑制剂被强行推入血管。
那一瞬间的刺痛让陆焰浑身的肌肉猛地绷紧,冷杉味在一秒钟内被彻底封死。体温开始断崖式下降,那种血管即将爆裂的濒死感终于如潮水般退去。
无尽的疲惫涌了上来,陆焰在迦兰的花蜜味包裹中,陷入了沉沉的昏睡。
……
再次睁开眼时,卧室里已经没有了刺眼的警报红光,取而代之的是柔和的晨曦模拟光线。
陆焰从床上坐起。他摸了摸后颈,那里贴着一块冰凉的医疗贴布,腺体里的暴动已经彻底平息,冷杉味被封锁得滴水不漏。
床头柜上,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套崭新的地球联邦军装。
纯黑色的面料,金色的肩章,没有一丝多余的蕾丝或花边。这是迦兰连夜命令裁缝按照地球样式一比一复刻的。
陆焰深吸了一口气,翻身下床。他一件件穿上那套象征着尊严的制服。将衬衫的纽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顶端,遮住那块医疗贴布,最后套上笔挺的外套,束紧武装腰带。
镜子里的男人肩宽腿长,眉眼冷厉,依旧是那个战无不胜的第七舰队统帅。
陆焰整理了一下袖口,迈开长腿,按下了卧室的舱门开关。
伴随着细微的机械声,大门向两侧滑开。
陆焰刚迈出半步,军靴的鞋底悬停在了半空中。
走廊上的景象,让这位身经百战的铁血军官,瞬间体验到了什么叫做灵魂出窍。
宽敞的白玉石走廊里,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虫族高阶将领。昨天还在擂台上被他按在地上摩擦的第一军团长尤里,此刻正站在最前面。
这位身高两米五、双臂长着锋利螳螂骨刃的嗜血狂螳,此刻正用他那足以切碎机甲装甲的刀尖,小心翼翼、宛如捏着一枚易碎鸡蛋般,捏着一个银色的小喷雾罐。
“呲——”
尤里闭着眼睛,将喷雾罐对准自己的胸甲,轻轻按了一下。
一团淡蓝色的水雾喷洒而出。
那是一股被稀释了一千倍、混合了某种植物香精的、廉价的冷杉味。就像是地球上十块钱一瓶的劣质车载空气清新剂。
但尤里却像是吸入了什么琼浆玉液。
他那张狰狞的虫族脸庞上,浮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宛如升仙般的陶醉表情。巨大的复眼幸福地眯了起来,身后的甲壳甚至发出了愉悦的摩擦声。
“啊……”尤里发出一声荡漾的叹息,“王妃的味道,真是好闻啊。感觉整个虫的灵魂都被净化了。”
站在他旁边的,是一名本体为独角仙的重装军团长。
这位军团长更加奔放。他拿着喷雾罐,对准自己的脖颈关节处,“呲呲呲”连喷了三下,然后用力地吸了吸鼻子。
“确实!只闻了这一口,我感觉我现在的力量能直接撕碎一头星空巨兽!王妃这冷杉味,够劲!”
走廊里,“呲呲”的喷雾声此起彼伏。这群宇宙中令人闻风丧胆的怪物,此刻就像是一群在化妆间里试用新款香水的名媛,互相交流着吸食空气清新剂的心得。
陆焰站在卧室门口。
空气中弥漫着那股劣质车载香水的味道,混杂着虫族武将们粗犷的虎狼之词,直直地钻进他的耳朵里。
他那套刚刚穿戴整齐、象征着绝对威严的黑色军装,在此刻显得如此单薄且可笑。
三十年。他用了三十年时间,在地球军队中树立起冷酷、无情、战力天花板的硬汉人设。
而现在,他成了全虫族的公用空气清新剂。
陆焰没有拔枪,也没有冲上去把尤里的脑袋拧下来。他只是默默地收回了那只悬在半空的军靴,身体不可抑制地晃了晃。
他缓缓抬起那只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右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线条冷峻的下半张脸。
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突而起。
他听着外面那声连绵不绝的“呲呲”声,漆黑的眼底升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与崩溃。
这软饭,他真的是一天都吃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