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厌的车驾刚出宫门,玉微便动了。
虽然他的身体还很虚弱。
但他知道,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
——见周越山的机会。
所以,他才让烬厌亲自去送信,故意调虎离山。
玉微悄无声息地推开寝宫的窗,冷风裹着雪沫扑面而来。
他侧耳听了一瞬,殿外的侍卫已被撤走大半,剩下几个守在远处的,也因烬厌离宫而松懈下来。
他提气,身形如一片落叶,无声无息地掠过窗棂,消失在殿后的夹道中。
这些日子他刻意收敛锋芒,以至于烬厌当真以为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剑术老师。
可那些在刀尖上舔血的日子里混出来的本事,从来不会真正消失。
其实,他在做老师之前,还有其他的身份。
一盏茶的工夫,玉微已站在周越山别院的墙外。
他没有走正门,翻墙而入,轻车熟路地落在书房窗前。
窗内亮着灯,一道清瘦的身影映在窗纸上,正在案前写着什么。
玉微抬手叩了两下窗棂。
里面的动作顿住。
片刻后,窗户从里面推开,露出周越山那张温润的脸。
看见玉微的一瞬,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被担忧取代。
“你——”他下意识朝玉微身后看了一眼,“怎么来的?烬厌的人——”
“没人发现。”
玉微翻窗而入,落地时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七日缠绵的后遗症还在,腿有些软,腰也酸得厉害。
他面上不显,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过去。
“你二姐的信。她死前写的。”
周越山接过信,展开。
玉微站在一旁,看着他的表情。
那张温润的脸上,先是震惊,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是刻骨的恨意。
他的手在发抖,指节捏着信纸,捏得纸张都变了形。
“畜生!”
他哑着嗓子,一字一句,“烬厌这个畜生!”
玉微没有接话。
半晌才道:“节哀。”
但玉微不知道的是,其实刚才那份愤怒,都是周越山装的。
这本就是他一手策划的棋局,目的很明显。
一是为了除掉周秀禾,二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知道周家和玉微反目,从而打消烬厌的疑虑。
这也是当烬厌把剑递给他,他只能选择赌一把的真正原因。
赌赢了,计划成功,玉微会被救下来。
赌输了,玉微会死,大不了他就随玉微去了,一命赔一命。
周越山收了信,平复下心情后,对玉微道:“多谢玉公子告知真相,我这就把信拿给家父。”
“这样,也能洗清你的冤屈。”
玉微盯着他看了片刻,突然问道:“你好像并没有怀疑我,是早就知道,你二姐不是我杀的?”
“对。”周越山点点头,面上露出一个苦涩的笑。
“玉公子,那日殿上那一剑——也是我迫不得已。”
“希望你能理解,不要怪我。”
玉微看着他,那双琉璃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波澜。
“不怪你。”
“都是为了计划和合作,我懂你的意思,也知道那一剑非刺不可。”
周越山心里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下来一半。
他发现玉微真的很聪明,很少有人能这么通透和明事理。
“那就好。”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玉公子急着走吗?若是不急……”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坐下喝杯茶?”
玉微本想说走。
因为烬厌随时可能回宫,他不能离开太久。
可看见周越山那双眼睛——温润的、期待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
他忽然想起方才自己说的那句“不怪你”。
若连一盏茶的工夫都不肯留,这话便显得太假了。
“好。”他在椅子上坐下,“那就喝盏茶,再走。”
周越山眼睛里的光,亮了一瞬。
他亲自去沏茶,动作不疾不徐,烫杯、投茶、注水,每一道工序都做得认认真真。
茶香袅袅升起,是上好的明前龙井,清冽甘醇。
“这是今年新到的茶,”他将茶盏推到玉微面前,“尝尝。”
玉微端起茶盏,浅浅呷了一口。
茶汤入喉,带着一丝清甜,确实是好茶。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地坐下来喝一杯茶了。
“玉公子是哪里人?”周越山问。
“兆国,月城。”
“月城?”周越山微微挑眉,“那是个好地方。”
“我听说月城的玉兰花很有名,每到春天,满城飘香。”
玉微的手指微微一顿。
因为那些出名的玉兰花,全是兰无辰给自己种的。
因为品种名贵再加上十里飘香,才因此出了名。
“是。”他淡淡应了一声。
周越山没有追问,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住在国相府吗?其实,不是因为不喜热闹。”
“是因为……我是妾室所生。”
玉微问:“所以你是不能住,不是不想住?”
“对,我五岁母亲就死了,主母便将我赶出了相府。父亲知道后,为了家庭和睦,就把我安置在了别院。”
“我几乎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人长大的,没有母亲,父亲也没怎么来看过我。”
“不过……我不怪他们。而且,后来我也慢慢习惯了一个人的清净,变得寡淡了许多。”
玉微默默听着,不做回应。
他好像有点能体会周越山的心情,却不知怎么安慰。
直到周越山问:“你呢?你父母对你好吗?”
“我?”
玉微沉默着回想了一下,表情漠然下去。
许久,才轻声道:“我父母其实挺疼我的,但我从小出身寒门,父母也是穷怕了,更是想靠我让全家过上好日子,最后就把我安排嫁给了兆国君主。”
“那你……喜欢那个君主吗?”周越山有些紧张的问。
玉微没回话,轻轻摇了摇头。
周越山松了口气。
随即以开玩笑的口吻笑道:“那你喜欢什么样的?男的还是女的?”
玉微想了想,还是摇头。
“我也不知道,我总感觉,这世上很难有人,让我真正动心。”
“我感觉我的心好像石头一样,对什么都起不了波澜。”
“我知道兰无辰很爱我……可我……”
后半句话,玉微没说。
当然,周越山也没回应。
他低了头。
半晌,终于抬起,小心翼翼的问:
“那你觉得……我……嗯……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