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微被烬厌箍得有些喘不上气,却没有挣扎。
醉意让他觉得困倦,眼皮越来越沉,意识一点一点模糊下去。
他听见烬厌在说什么,可那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只记得那怀抱很暖,暖得让他不想动。
不知不觉,就在那人怀里睡着了。
烬厌感觉到怀里的人身体渐渐放松,呼吸变得绵长。
他低下头,看见玉微靠在他肩头,双眼紧闭,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那张清冷的脸上,此刻没有了平日的疏离,只剩酒后微醺的红晕,安静得像个孩子。
他看了很久。久到月光从窗棂的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
然后他弯下腰,将玉微打横抱起。
怀里的人很轻,大抵瘦的只剩骨头了。
他皱了下眉,抱着玉微走向床榻,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像是怕颠醒了怀里的人。
到了榻边,他先将玉微轻轻放下,然后坐在床沿,替他脱了靴子。
又解开那件月白色的凤袍。
凤袍褪下,露出里面的中衣。
烬厌却没再脱下去,而是拉过锦被,盖到玉微胸口,又仔细地将被角掖好。
做完这些,他坐在床边,看着玉微的睡颜。
大王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进来,跳上床尾,团成一团,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盯着烬厌看。
烬厌没有理会那只猫。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玉微放在被外的手。
轻轻的吻,深情的吻。
窗外月光如水,落在玉微散落的银发上,亦落在烬厌满是爱意的脸上。
“不爱就不爱吧……”
烬厌低下头,拇指轻轻摩挲着玉微的指节,“朕有的是时间,不怕。”
床上的人忽然动了动。
烬厌以为他要醒,身体微微前倾。
却听见玉微嘴里含糊地吐出几个字。
“回家……我想回家……”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梦里飘出来的。
“月城……父母……”
烬厌愣了一下。
他坐在那里,看着玉微在梦里微微蹙起的眉头。
看着那张总是冷着的脸上,此刻竟流露出不加掩饰的脆弱。
——他想家了。
烬厌沉默了很久。
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一道,像一株被砍去了枝干的老树。
“等婚礼结束,”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朕带你回去。”
他把玉微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闭上眼。
“只要你肯留在朕身边,朕什么都答应你。”
“大不了,朕迁都去月城,把那里定为商都,反正整个天下都是朕的。”
“还有一件事,朕那三个妃子,明日就遣散。”
“朕这辈子,只要你一个就够了。”
玉微当然听不见。
不仅如此,还翻了个身,背对着烬厌,把脸埋进枕头里。
银发散落枕间,呼吸绵长安稳。
烬厌无奈的笑了笑,最终把幔帐放下来,离开了榻间。
*
天光微沉,九国国主已然离开。
大殿里灯火阑珊,宫人们正轻手轻脚地收拾残席。
烬厌从暖阁出来,穿过长长的回廊,踏入大殿。
殿中央,玄封还跪在那里。
身姿笔挺,甲胄未卸。
像是从宴席结束就一直跪到现在,纹丝不动。
听见脚步声,他的脊背微微绷紧,却没有抬头。
烬厌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沉默在空旷的大殿里蔓延,压得人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玄封终于开口:“末将……有罪。”
烬厌却没回话。
他是第一次面对玄封的如此沉默。
玄封知道烬厌生气了。
他跟了烬厌这么多年,太了解对方的脾气。
若是他人惹烬厌生气,估计现在早就身首异处了。
正因为是自己,烬厌才没起杀心。
但生气是无法必然。
他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末将对王后绝无非分之想。今夜之事,是末将失仪,请陛下降罪。”
又一个头磕下去,额上渗出血来,“末将愿领任何责罚,绝无怨言。”
烬厌看着那道伏在地上的身影,看了很久。
半晌,他忽然笑了一声,“起来吧。”
玄封没有动。
“朕说,起来。”
烬厌的声音沉下去几分。
玄封这才缓缓直起身,却依旧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额上的血顺着眉骨淌下来,滴在膝前的地砖上,洇出小小一朵红花。
烬厌转身,在台阶上坐下,姿态随意得很。
“你跟在朕身边,多少年了?”
玄封一怔,低声道:“十三年。”
“十三年。”烬厌重复了一遍,语气有些恍惚,“朕认识你那年,你才十五岁,提着剑站在朕身后,比朕还矮半个头。”
“这些年来,朕让你打哪儿你就打哪儿,让你守哪儿你就守哪儿。”
“东线、南线、北疆,哪一仗不是你替朕扛下来的?”
烬厌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朕信你,比信任何人都多。”
玄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叩首道:“末将惶恐。”
“所以,你既然说,你对王后没有非分之想,那朕就……再信你一次。”
玄封的身体微微一僵,抬头慌乱的看着烬厌。
烬厌递给了他一个捉摸不透的目光,淡淡道:“今夜之事,暂且作罢。”
“朕不予追究。”
“再者,也是王后主动为你敬酒,你推脱不得实属无奈。”
“下不为例。”
玄封如蒙大赦,连忙再次下跪,“谢陛下开恩,陛下真乃天龙,心中开广……”
“行了行了。”
烬厌不耐烦的摆了摆手,“你又不是那种会拍马屁的人,别浪费口水了。”
“还有,之前不是给你放了七天假吗。”
“你前段时间一直跟着朕打仗,回来后又日夜守着朕的安危,没有好好休息过。”
“朕决定,再给你放一月的假,俸禄还翻倍,怎么样?”
玄封犹豫了一下,好像懂了烬厌的意思。
他是想让自己一直在家待着,离玉微远些?
还是别有它意?
不过烬厌的心思确实不是很好揣测,玄封也没多想。
也在心里告诫过自己一万次——不能对玉微有其他的心思。
否则,他对不起的不仅是烬厌。
更是自己的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