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相府。
周承宴靠在椅背上,手中的信纸已经皱成一团。
他的脸色铁青,嘴唇微微发颤,那双一向精明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血丝和怒意。
“我的秀禾……”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那两个字里,藏着的东西,不仅仅是愤怒,更是无尽的悲哀。
周越山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知道父亲需要时间消化这封信的内容。
他看到,父亲眼眶湿润了。
毕竟,这是他唯一的女儿。
周承宴猛地将信纸拍在桌上,整张书案都在颤抖。
他的眼眶泛红,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激怒的老兽。
“这个畜生!烬厌他竟然敢这么对我女儿!!!他————!”
周承宴说不下去了,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发出一声压抑的哽咽。
周越山上前一步,将茶盏递到父亲手边。
“父亲,保重身体。”
周承宴接过茶盏,手却在发抖,茶水溅出来,烫了他的手,他却浑然不觉。
他盯着那封信,盯着那些字迹——那是他女儿的字,他认得。
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到那里的时候,力气已经用尽了。
“秀禾……”他又一次低低地唤了一声,这次,已经是泪流满面。
周越山垂下眼,没有说话。
半晌,周承宴终于平复好心情。
他将茶盏放下,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里的悲痛还在,可已经有什么东西,在悲痛底下慢慢燃烧起来。
“老三,你说。”
周越山知道,父亲这是在问他下一步该怎么走。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走到墙边,将墙上的舆图取下来,铺在案上。
舆图上,商国的疆域最大,占据了整个北方。
南边是兆国,东边是离国,西边是几个小附属国,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周越山的手指落在兆国的位置上。
“兆国,君主兰无辰,未婚妻被烬厌当众抢走,断了一臂,母亲被卖入青楼。此仇不共戴天。”
他的手指移到东边。
“离国,除商国外最强的国家,也是最后一个归降的。当初离王投降,不是因为打不过,是因为不想让百姓再受战火之苦。他的降书里写得很清楚——‘为苍生计,暂忍一时’。”
“而这个‘暂’字,就说明他从未真正臣服。他在等,等一个时机。”
“现在——”
他抬起头,对上父亲的眼睛。
“时机到了。”
周承宴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舆图,目光深沉。
周越山继续道:“兆国和离国,一南一东,若两国同时发难,烬厌便得两线作战。他手下能打仗的将领虽然多,但只有一个玄封是真正的忠心。”
“更何况——”
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我手中,还有一部分的兵权。”
周越山毕竟是太尉,手里还握着一万精兵。
不多,但若用在刀刃上,足以致命。
“父亲在朝中经营四十载,门生故旧遍布六部九卿。只要父亲一声令下,朝堂上至少有一半人会站在我们这边。”
周承宴沉默了很久。
舆图上的烛火跳了跳,将那些山川河流照得明明灭灭。
“谋反……”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知道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吗?”
周越山跪下,一字一句:“儿子知道。”
“一旦失败,周家满门,无一活口。”
其实,周越山本来也不想谋反。
但若想得到玉微,就必须打败烬厌,他前半生一直浑浑噩噩,没有目标。
而遇见玉微,得到玉微,便成了他唯一的目标。
周承宴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目光复杂。
这个儿子,从小就不在他身边长大,性子温润,却心思颇深,他其实一直看不透。
可此刻,他却从这个年轻人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一样的隐忍,一样的果断,一样的——敢赌。
“起来吧。”他伸手,将周越山扶起来,“此事太大,容我再想想。”
周越山站起身,没有追问。
“你先回去,”周承宴摆摆手,“让为父一个人待会儿。”
“是。”周越山躬身退下。
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看见父亲站在舆图前,佝偻的背影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苍老。
他知道,父亲说“想想”,其实就是已经动了心思。
只是还需要时间,还需要一个更确定的把握。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书房里只剩周承宴一个人。
他站在舆图前,看着那些疆域线,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抚过舆图上商国的位置。
指尖落下的地方,是怀京。
是皇宫。
是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
“烬厌……”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念一个将死之人的名字。
“你杀我儿子,又对我女儿先辱后杀……”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
周秀禾的事,最终还是不了了之了。
其一是烬厌死护着玉微,没人敢动这个“杀人凶手”。
其二是周家也没再追究。
这之后,玉微又休养了五天左右,恢复了体力。
见玉微好全了,烬厌便给了他五百的兵马。
目的,是为了剿灭青州附近的一个大的山匪窝点。
而对方,至少有一千人。
烬厌其实之前派玄封去过一次,带的人有五千,但还是失败而归。
而这次,他只给了玉微五百。
还美其名曰:“考验你的能力。”
这次,他竟然没拿玉微的父母威胁,只是阴阳怪气道:“完不成也无所谓,反正有朕跟着。”
“不行就求求朕,朕帮你。”
玉微不理他。
心里却被这句话刺激到了。
他不可能求烬厌,也不可能完不成。
哪怕这次没有烬厌拿自己的父母威胁。
他也绝对会完成。
因为,这次机会,是对自己过往二十五年不甘心的最好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