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易庭的手有些抖了,冠南原却反手将他的手攥住:“冯大人,若你是这样的心性,怕便是有破天的富贵,你也接不住,不如做罢。”
冯易庭一时半会不理解,冠南原笑道:“不知员外郎被贬,心境如何?是怪我怨我,还是谢我?”
冯易庭被揭了心思,脸涨得通红,冠南原松开他的手,慢悠悠地走了几步,接着回头斜眼撇他:“冯大人,在这个位置上,起起伏伏乃是常事,官海浮沉,要耐得住寂寞,经得起考验才好。”
冯易庭突然就被点明白了,震惊地看向冠南原:“千岁大人……”
冠南原抬手止住他的话头:“你以为你这次被贬是我的意思?可我既然有这个意思,又如何会和你说那一番知心的话?”
冯易庭正是不解这一点,冠南原又道:“你这回被贬,虽有我的不是,但也没有冤枉了你,我只问你两桩,处理李简与刘妃,是谁沾的手?”
是冠南原一手办的,可这消息却只有冯易庭知道,那日市井,冠南原不过是代行展示,怎么就成了他权柄在握,连刑部都有了他的手笔?
冯易庭嘴唇翕动,不敢答——这是他的错,竟忘了隐瞒消息。
冠南原道:“我再问你,献给皇上的案宗,你又是怎么写的?”
分明有冠南原的手笔,到头来,全成他一人之功,如此好高骛远,如何能让皇上赏识,给他加官进爵?
冯易庭脸上顿时灰白。
冠南原踱着步子往里走,在院子里下久了棋,他身上弥着一层寒冷,手底下的人备好了炉子与热茶,屋里也点着香,暖气围绕着,冠南原整个人仿佛都柔软了。
冯易庭被留在外面,咬咬牙,跟了进去,“还请千岁指点迷津。”
冠南原吹了口茶上的热气,热气模糊了他面容的轮廓,竟有一丝女气。
冯易庭扑通一下跪倒:“求千岁指点迷津。”
一口热茶下肚,冠南原悠悠道:“指点迷津?你可知道,如今这朝堂中,不知有多少迷津挡我的眼呢,我如何能为你指点迷津,若说有的,最直接的一条,你不该来找我。”
耳边传来“笃笃笃”的声音,冠南原的指尖在桌上跳跃,一下一下,很有节奏。他的手指很细长,却不如他精致又矜贵的面孔,反而有些粗糙,冯易庭隔着不远的距离,竟也看到了那双白皙修长的手上有些熟悉的茧子。
他暗恼自己此刻竟还敢失神,冠南原道:“你来找我,可知,从此以后,你的声名,可就是上了我的贼船了,便是你意不在此,也改不了了。”
冯易庭忙抬头赌咒:“千岁此前一心为我,是我蠢笨,浪费了千岁一番心意,千岁此时再帮我,不论旁人如何看,我冯易庭从此便一心为着千岁了。”
“呵——”
冠南原绕有兴趣:“你一心为着我?这倒是奇了,那……皇上何如呢?”
冯易庭一时语塞,这与他心中预料全然不同,可这样一个问题,他该怎么答,喉结一滚,唾沫一咽,张口道:“千岁得沐皇恩,上达下听,圣上有意,千岁效之,吾便行之,上下一心,同体同德。”
冠南原笑眯眯地拍起了手:“冯大人多年官运不顺,倒是委屈了。”
一双手将他扶起,有迎面的冷香——既冷冽,又清透。
冯易庭险些热泪盈眶。
冠南原又道:“只是你久不在朝廷中心,只知我这九千岁是如何风光,却不知朝中风云变化,我又是如何历经风雨摧折,上了我这贼船,轻易下不得不说,反而容易伤筋动骨,或是……”
“粉身碎骨亦不怕,只愿千岁解我心。”冯易庭决然道。
冠南原挑眉:“好,冯大人且再耐心等等,你这错处不大,待我到圣上面前为你分说,只是刑部,说实在的,实在不该你这样的人继续待着,若要你再寻个地方,你想去哪里?”
冯易庭自是知道刑部一向得罪人又没油水,纵有那寻关系少加刑少刑的,可真正的旨意下来,放了人讨不了好,杀了人得罪个透。
当初他为什么在那个位置上上不去,不就是因为户部尚书的公子奸杀民女一案没有处理好,到头来人放了,却是他行了点刑,从此官运也就到了头。
可如今,冠南原既然愿意给他这么一个念头,他也不敢放肆:“只凭千岁大人做主。”
冠南原道:“你既这样说,那便全凭我做主了,回去等着罢。”
冯易庭换了神色,虽不至于喜出望外,但与之先前进府时的颓靡,已是精神抖擞,再看天色,已经暗了。
他抬脚上了马车,他多年时运不济,手中并不宽裕,连加中这唯一的一辆马车,还是当年的同期见他出行实在不便,送他的。到如今,也用了三四年了,马似乎也老了,车也很旧了,连这赶马的小厮,也取了妻,生了子。
冯府说是府邸,其实是一座十分不起眼的、年久失修的一进院,天子脚下,比这更大,更奢华屋院都算不上什么,更别说这样一座祖传的老宅子。
而门前,有一个人影站在灯笼下,整个长廊只有一个灯笼亮着,灯烛也不亮,虚虚晃晃地。
冯易庭快步下了车,忙扶上前:“怎么能劳在外等候孩儿。”
冯母笑笑:“见你这么晚还不回来,有些担心,你的事办完了?”
冯易庭道:“办完了,母亲,我们回屋。”
冯易庭扶着冯母进屋,他是由母亲带大的,父亲早逝,早些年,尚且有祖父母和母亲,祖父也是中过举当过官,只是和冯易庭如今差不多,官途不顺 早早就闲任在家。后来祖父去世,祖母没多久也跟着去了,只剩下一个母亲。
冯易庭为他任职上的事这样焦心,未尝不是为了一份孝心,不论是祖父母还是母亲,都曾告诉过他,祖上出过一品大员,只是后代渐渐没落,竟到了这般田地。
冯母早些年也是盼着儿子再耀门楣的,可如今几年下来,只盼着儿子好,大官小官都一样,他如今及了冠,该有一门好亲事。
便开了口:“你如今也二十一了,前几日冰人都上了门,要让你……”
“母亲,孩儿如今还不急,再说,先前孩儿是刑部侍郎,尚有好些门第好的姑娘愿意相看,如今,孩儿被贬,是又不受用,恐怕没什么人会愿意,不如过几年再说。”不知怎地,他眼前就飘过一个人影,又念起他的承诺,便欣喜起来,却怕一桩“言以密泄”,连母亲也不敢告诉,扶她进屋休息,也要回自己屋中。
好在冯母知道他的不如意,也不想逼急他,只想着不如自己看看,到时候再与他说,也就此安寝。
夜已经深了,冯易庭的屋子是最西边,夜里的风打着窗,他屋里的窗冯母早已糊过一回又一回,一层又一层,油纸有一种淡淡的焦糊味,夜夜萦绕在冯易庭的鼻间,像他不顺生活必不可少的点缀,搅得他不得安眠。可今夜,那种陈旧的,带着霉味的焦糊味被另一只清新的气味代替,那样崭新的味道给了他很大一种信心与喜悦,怀着这样的心情,他睡着了。
而另一边紫禁城的夜,幽长的宫巷里也有了动静,好似缓缓绽开的合欢,悠悠清香点点绽放,在沉默夜色里,连带着灯笼被掩映片片红墙绿瓦后。
直至天将破晓,冠南原赶在早朝前一个时辰出了宫,夜里寒风夹着湿意,他高衣束领,褪去外衣后沉在浴池中。紧闭眼睛,细汗从额头流下,那副修长如玉的身体,自胸膛流下的水,流到两腿间,瓷玉的裂痕,赫然却是一道丑陋的,曲怪的疤痕,在无数个深夜里,折磨着冠南原,蚂蚁般啃咬着,可只有在那密密麻麻的啃咬里,他也才能在这权柄在握的迷宫里,得到每一刻的清明。
直到早朝钟声响起,才直起身,往早朝赶去。
宣政殿外,百官陆续都已经来了,彼时天还未完全亮,圣上李束远还未起,他正为昨日冠南原非要出宫而恼,在寝殿贪恋着冠南原留下的余芳,又气极他这些年恃宠生娇,越发不听他的话了——便是留宿他宫中,能有什么非议?
但冠南原说得冠冕堂皇,为他的“圣名”着想,想到这,李束远嘴边不由泄出一丝笑意。这个冠南原,不过一个奴才,倒还能想得这样多?
马上又起身更衣——他才意识过来,冠南原也是为了今早的早朝,昨日那样劳累,早朝再来个一两个时辰,索性叫他累死了好了!
待李束远到了宣政殿,百官云集,而那片红衣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早已立在那,李束远的贴身太监何小圆念了句:“皇上驾到!”
殿上官员齐齐行李,李束远始终盯着冠南原,但见他面色见并无一丝倦累,便放了心,可转念又一想,一时又不顺了。
何小圆观察着主子的神色,立马咳了咳嗓子:“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官员们便纷纷开始上奏,民生水利,官员任免,国库空虚……李束远一一听罢处置。
他看似任性些,但在外人看来,在处理国事上,确实是个懂事君王,这或许是英明神武,也或许是这在朝为官的,怀抱为国志向,甚少叫李束远操那些烦心,君臣一心,一派清明,倘有不及之处,私底下或朝堂上,也有冠南原这个九千岁出谋划策。
早朝将近尾声,威远将军此时道:“皇上,老臣前日收到关边来信,匈奴连同周边几个部落招兵买马,怕是有不轨之心,还望皇上早日决策。”
李束远不甚在意,道:“匈奴?不过是群蛮族,又有什么好怕的?”
太师张甫谏言:“皇上,蛮族虽弱,然而蝼蚁尚有拼死一搏之力,若不早加防范,他日未必不成威胁。”
李束远道:“既如此,九千岁,你有什么看法?”
张甫没想到连这般大事也要过问冠南原,一时痛惜。
冠南原道:“招兵买马实属不轨之心昭然若揭,然而仅凭此攻打匈奴恐怕师出无名。”
“我上府天国,攻打一蛮夷匈奴,还需要多少理由,这个理由还不够吗?”
“所以微臣早先便派人暗处监视,发现早在数日前,匈奴便假装匪徒,屡范我边境子民,烧杀抢掠无所不作,所以圣上,”他略一拱手,“臣认为,须有此一战,还需是胜战。”
他这样一说,李束远当即同意,便下了朝。
下朝后,只见张甫面色不佳,威远将军劝他,“张太师,圣上既已下了圣旨,你又何必再不痛快?”
张甫一口气久久不散,半晌才悠悠道:“老夫自然是对边疆一事放下了心,只是,都说圣意难测,这冠南原左右朝政之事,已不是一回两回,如此宦官当朝……叫我等!如何安心呀!”那声音沉重,郁郁不平。
威远将军一时也沉默,还是说:“若真是佞臣,确实是个隐患,可那位如今做的,不至于过分,况且,我早年与他多有接触,有些事,恐怕是做不出来的。”
张甫苦笑,“如果不是这样,你以为老夫会轻易放过他?”
“也罢,且不论他,”张甫看向他,“路将军,如今战事在即,你虽一生经战无数,但此番战役,也需小心。”
路平江点头,不免心中一叹,此战确如冠南原所说,许胜不许败。
他回到将军府中,路夫人接下他的外袍,“琦琅来了,在里间等着呢。”
路平江眉心散开,他年过花甲,却仍要披甲上阵,实在是如今青年将军实在接不上自己的衣钵,最近新提拔上来的黄琦琅是个不可多得的将才,多打磨几年,可堪大任。
听罢,他便进里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