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冯易庭得了这样荣耀,冯母早已烧佛拜香叩谢祖宗,更念了不知哪位贵人。
冯易庭听到母亲这样念着,就想起来冠南原,昨日自己也是得了冠南原手底下人的一些暗示,可他也确实对冠南原佩服至极了,不知他是怎样的心思,军需一事竟也能料到,可恨他那日还在人面前对管韶和诸多赞誉,险些叫他败坏了这多年的官声清白——他在刑部,不就是因为那位尚书家的公子才落得那个地步?
冯易庭猛然一惊,当初那位公子究竟是哪个尚书家的公子,他还没弄明白,就被那位同僚使了绊子,如今管韶和的事一出,他竟去了趟刑部,出来后,又往冠南原府上去了。
如今他的身份更不同了,不能惹人注目,便走了后门,叫仆人将马车驶到巷子里。
敲开门,有人开门,冯易庭毕恭毕敬,更不敢怠慢了千岁府上任何一个人,没成想那个下人道:“冯大人要拜见千岁吧,千岁在前厅等着你了。”
冯易庭被引至前厅,冯易庭在喝茶,手边放着一个熟悉的盒子,原来是昨夜的点心,冯易庭暗道,果然是太忙了些,昨夜的点心今日才来得及吃,到底是自己的过错,可转念一想,那些送东西的人定然是得了冠南原的授意,自己也不算有错。
冠南原掰下半块点心往嘴里放,慢腾腾咀嚼着,冯易庭跪下来,谢道:“多谢千岁。”
冠南原笑:“哪里需要谢呢?不过是你该得的,一路劳苦功高,日后这户部尚书的位置可要好好做——”
他起身走来,半块点心被递过来,“更要擦亮眼睛才好,免得认错了人,看错了心。”
冯易庭立马表明心迹:“千岁放心,从此以后,冯蜻只认千岁,只对千岁,不顾其他。”
冠南原道:“这倒不必,不过冯大人有心了,还不起来。”
冯易庭慢慢起身,小心接过了冠南原递过来的半块点心,认出来是昨夜宫中来的。按理隔了一夜的东西,寻常人家倒也无妨,可冠南远这样的身份,还对这样一份糕点这样珍惜,实在难得。冯易庭心中对冠南原的看法又添上一重。
小心捧着糕点,一时不知怎么下口,冠南原笑道:“这糕点与你平日里吃的不一样,是十足的江南风味,别具匠心,你尽管尝尝便是。”他目光扫过那糕点,目光里有一丝冯易庭看不明白的异光,冯易庭小心吃了一口,因家境如此,他也素来不怎么买这类糕点,当初在刑部衙门时,惯例倒有些糕点供应,他或自己吃,或带回去给母亲吃,但如此种种,都不如眼下这块形如元宝妖风阵阵,邪气森森,竟是无端的悚然扎骨起来,乌云片片,几时也不见亮的糕点风味——虽已过了一夜,但天气寒凉,他也想不出口味上有什么变化,只觉清香漫口,遍体生温,他却也不知一半来自自己的心理还是真有其故,冠南原也捻起那块糕点,慢慢尝了起来,一边道:“这是芡实糕,江南有俗语春采芡实冬制糕,京城酒楼里也正时兴,不过连这个手艺都比不过,遑论……”说罢冷笑了下,“不过也差强人意了。”
他如说着家常话般,可冯易庭几年间在官场底下打转,识人看物确实不到火候,可心思细腻非同往日,听着他这话,总觉其中含了一股愁伤别思,心头顿时一凛,不知怎么又惶恐,又庆幸起来。
他何德何能得此青睐?冯易庭心中生出许多猜测,但都没有一个定论。
然而因他承诺一事这样快就落到了自己头上,他心存感激,更有下的保证,自觉从此也该归为那朝中说的“冠党”,更觉二人亲近不同以往,心头泛热。
偏初拜见那日自己又存了另一种心思,灯影摇曳,依然是一张如玉的面,一时热从心起,越发难受起来。
这一下,他才觉出不对劲来,猛地看向冠南原,未料想冠南原眼中一时也阴沉地可怕,手中剩余的糕点被捏得紧紧,尽碎成了渣,猛喝一声:“丹蓝!”
丹蓝已许久不在他跟前伺候,而这一唤,丹蓝却马上出现,见状先是护住冠南原,接着利刃出鞘,堪堪架在冯易庭脖子处——
“你做了什么?”
冠南原虚虚抬手道:“不是他,是糕点,有脏东西,去传太医。”
丹蓝收下剑,然而仍然有其余锦衣卫警惕得将锋芒对着冯易庭,冯易庭暗暗叫苦,却也被莫名的感觉折磨地话也说不出。
冠南原脸上泛着潮红,身上憋着一股热潮,却露出一个冷阴阴的笑——
“太后真是好手段,可惜,我一个太监,浪费了这等虎狼药。”
比太医来得更快的是李束远,太医出宫要奏与皇上,何小圆一知此事便不敢怠慢,慢禀明与李束远,李束远立马就点了太医院院首副院首等几个太医出了宫,却比他们还快一步。
彼时冠南原已被丹蓝放至卧房,冯易庭被安置在外间,也枕着一方软榻。
外间的冯易庭,虽不是丑态毕露,但神态已经模糊了,丹蓝着人给他泼了冷水,可冠南原却断受不住那凉,闭着眼强忍,对丹正对丹蓝嘱咐道:“去查她们怎么下的药。”
这样的事,怎么瞒得过锦衣卫?
丹蓝正应下,此事办好,或许可以将功赎罪,他本该立马就离开,这样的时候,太医皇上,哪个都比他合适——
可他们现在还没来不是么?
思及此,丹蓝呼吸骤然停住他们还未来,千岁怎么办?且看他正闭着眼,连呼吸都是轻的,大口吸着气,小口喘着气。
他眉目染着恼与狠,丹蓝虽不在近前,可也在府上,也知道千岁近日来对那位张美人做的、送与陛下、又转送过来的吃食十分喜爱。可却被算计了这样一遭,堂堂九千岁,竟会遭这样的算计,他怎么会不恼?丹蓝自问了然冠南原的心思,此刻他该做的,是马上查明黑手为他报仇。
只是,药效许是完全发挥出来了,冠南原紧锁眉头,纵然聚着凶狠与冰冷,可强烈药效赋予他的,又完全可尽消了那些东西,更遑论他喉间压抑不住的叫唤声,嗓哑音柔,酥魂荡魄。
丹蓝一瞬间口干舌燥,不觉凑得更近,关切地问:“千岁,可好些?”
冠南原掀开眼皮,摄人心魄的一道眼神,问:“太医来了?”
丹蓝道:“还没有,恐怕还要等等。”
冠南原又合起眼,一副难耐的样子,丹蓝心中除了担心,更添上了另一重情感,又见因为燥热,冠南原衣衫被扯乱了,依稀可见皮肉,丹蓝神思不属,忽地又听到冠南原问:“冯易庭呢?”
丹蓝哑声道:“在外间放着。”他忽然一惊——原是为了太医来了一起好照看,可太医来得慢,千岁府不是没有有府医,京城又有多少名医,怎么他们一个个都忘了这回事,只听着千岁的进宫传了太医?可思绪断断续续,身在他畔,竟没办法静心思索,已是近乎神志不清……
忽听得急促地脚步声响起,丹蓝才猛地惊醒——他与千岁的距离已过分地近了,他……僭越了,若非千岁此刻意识模糊,他恐怕已经死了,在脚步声进入卧房前,丹蓝迅速闪至一旁。
李束远匆匆掠过被冷水浇透的冯易庭,却脚步不停,待进了里间,冠南原认出他的脚步声,抬眼道:“皇上。”语气里尽数是痛苦。
李束远忙拥过他:“快把脉!”
一时间几个太医忙前忙后地看着,最后院首道:“九千岁是中了男女之间助兴的药……按理,发泄一番也就好了,只是九千岁非是寻常男子……”
李束远道:“他是正常男子难道朕会给他找女子么?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不找女子,自行发泄也是无妨……”只是冠南原连这点也做不到,忙改口道,“此药既为助兴所用,男子女子服用都无妨,若要解药……也就只需……只需……”当真是字字斟酌,字字难言。
李束远挥了挥手,“朕明白了,只是按这类方法解药,对他可有伤害?”
“这……”太医一番讨论后,院首又道,“历来没有……千岁这样用此药的先例,纵解药性,亏损想必是会有的,事后好好进补,应也无妨。”
李束远强压心头怒火,记住那句“应也无妨”,怀中的冠南原耐不住地一直颤抖,李束远挥手:“你们下去。”
室内一空,丹蓝最后离开,没有错过李束远眼中的珍惜情意,冠南原更是全无平日的阴冷煞气,眼中落寞又难舍的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