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口,何小圆看到冠南原身后的药碗,堆着笑道:“千岁,陛下病也好了许多了,依奴才瞧啊,这药啊,还是不必喝了,是药三分毒……”
“哦?那依何公公的意思,你比太医还厉害些?”冠南原朝他笑。
何小圆吓得直接跪下:“奴才不敢,只是……只是陛下也说这药苦,陛下身强体壮,不如好生将养一段时间,也就好了。”
“陛下也这么说?”
“……是……陛下他……”何小圆脑门上出了细汗。
“南原。”李束远的声音传出来,“你先进来吧,何小圆不懂事,你何必与他计较。”
何小圆闭上眼,心中哀叹。
冠南原便进了屋,屋内分明炭火不断,却依然不够暖和。
冠南原道:“皇上嫌药苦?”
李束远道:“只是随口说了几句,被何小圆记住了,良药苦口,他不明白。”
冠南原端起药,继续一口一口地喂着他,只是每喂一口,他望向冠南原的眼神便热切一份,仿佛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冠南原道:“皇上看什么?”
“看你。”李束远笑道,“药喂够了么?我想好好看看你。”
“为什么?我不是一直都在这,皇上何必这么着急看?”
李束远道:“不够,看不够。”
冠南原撇开头,笑道:“皇上从哪里学来的这一套酸词,倒不能好好养病了。”
“凭心而论,又何须学呢?”李束远笑了笑,“我确实是怕时间不够了……原本,我以为是管韶和,后来又是赵明挽,再后来是路平江……到路平江,大概还是不够,又到了我,南原,你心里还有恨吗?”
“我不懂皇上在说什么。”
李束远笑道:“不,你懂,你告诉我,除了我死,还要什么……其实,你要我死,我不会不答应,只是我总是想着,我要是死了……你怎么办?我总得为你——”
“皇上怎么又说胡话?”冠南原笑道。
李束远直勾勾看着他,显然不同上次,他是真的要好好谈。
冠南原笑意转冷:“皇上,你觉得我要杀你,又何必为我安排?“只是,正如你说的那些人,我并没有杀皇上的打算,你知道,我是从来不骗你的。”
“是,你从来没有骗过我。”李束远竟露出一个幸福的笑来。
可看着他笑得甜蜜幸福,满眼一心只有自己的样子,冠南原眼中一狠,淬出阴阴的笑。
“杀死你,又有什么意思?”
李束远一愣,“南原……”
“李束远,你知道你方才喝的是什么么?”
“知道,毒药。”
冠南原欺身近来,“我喂毒药,你为什么要喝呢?”
“南原给的,总是要喝的,不管是什么。”
“哪怕喝了会死?”
“死也不怕。”
“呵——”冠南原低低笑了出来,“天潢贵胄,真龙天子,竟也出了你这么一个情种——可惜,可恨……你竟这么爱我……你真这么爱我……”
李束远不去深思他话中深意,只是一味陈明心迹:“我的心意,你难道今天才明白么?若你愿意,我——”
“李家狼心狗肺之徒,所幸出了你这么个情种!”冠南原恶狠狠道,“我当然知道,我早知道,所以……我绝不会杀你。”声嘶力竭的一句,已经是耗尽了气力,他脸色苍白,再没有红润起来。
李束远像听到了什么甜言蜜语一般:“你不杀我?”
冠南原点头,冷风中苍凉的一句:“杀了你,又能成什么事?”
冠南原笑道,“杀了你,有一个人,也再不能活过来了。”
李束远的脸上一下灰暗。
“……我以为,芝树还是在的。”
“不,黄土枯骨,他早已化成土灰,死得一干二净。”
李束远怔怔道:“我不明白,这么多年,你想当冠南原,我只认冠南原……可那也是你,林芝树与冠南原在我心中,一般无二。”
冠南原道:“林家家风清正,林家子弟一个个风光霁月,可我,是个脏污的阉人,我皇上怎么会觉得我和他一样。”说着,他低声笑了起来,似嘲讽,又凄切。
“你一直……都这样想自己么?”
“何须我想,事实如此。”
“可我从不觉得……纵然身有残缺,可南原,你在我心中——”
“那又如何?你一人之心罢了,能抵得上什么?”
李束远脸色更白,“可除此之外,你与从前又有什么分别,若说前朝之事,一切都是怪我,你何须累负伤心?”
“谈什么怪你,我知道,若没有你,我办不成那些事。”
“那你究竟,是为什么?”李束远满怀希冀。
“仇人之子,辗转承欢,恩爱非常。”冠南原冷笑,“你可有颜面见先祖?”
“这么说……你一直都将与我……视作耻辱。”
“人之常情罢了。”
“人之常情……人之常情……”李束远苦笑,“好一个人之常情……那朕问你,朕为你做昏君,违母命,力压群臣,杀害忠良……如此种种,你有没有一刻,哪怕一刻的动心?”
“……李束远,你可知,当年我母尚在,是已给我谈好了亲事的,是个很温柔贤淑的姑娘。”冠南原哽咽了,“母亲的眼光一向好,我肯定会喜欢,只是,我还未来得及看……”
李束远同样哽咽道:“所以,从一开始,朕就该知道,你不可能对朕动心,是么?因为你从来都只喜欢……女子……是么?”
“其实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你要这样待我,少年时候,我与你的那几分情意,在我心中,早已因你父你母联合前朝灭林家满门时,就荡然无存。”冠南原放下那药碗,低声道,“龙阳之好,分桃之癖,于我而言,日日夜夜皆如酷刑,每时每刻都是恶心。”
李束远眼中最好一点希冀也没有了,他握紧了拳,又松开,双目赤红,牙根作响,“恶心?”
“是,恶心!”冠南原毫不留情,“我为男子,却要日夜雌伏于你,这叫我怎么会不恶心!”
“是我……对不住你,你这样恨我……我却将你囚在身边这么多年。”
他眼中灰茫茫一片,拿过冠南原放在一边的药碗,“这碗药够么?”
“……够了。”
李束远笑了笑,“那就好,只当我将李家欠你的,索性都还你……你要的旨意都准备好了,还有什么缺的。”
冠南原低着头,看不清神情,“没有了。”
药已经在嘴边,李束远却忽然说:“南、芝树,让我再抱你一次,好么?”
冠南原看着他。
“南原也好芝树也罢……我只想抱你,这恐怕也是此生……最后一次了。”近乎哀切的语气让冠南原软了心肠,他上前去——
在他们相拥的那一刻,李束远脸上浮现如昙花一现般幸福的神采,接下来,更多的是痛苦与挣扎,下一刻——
一只玉簪刺入冠南原左膛——
血涌了出来,李束远眼中是绝望的,悲切的爱意:“可我欠你的,你欠我的,一生也无法算得清,不如陪我同去。”他仰头喝下那碗药,等待着那个时刻的到来。
然而,时间慢慢过去,李束远除了身体虚弱无力,却没有感到任何不适,没有痛苦,没有死亡。
他猛地看向怀中淌血的人,他脸上已经没有了血色,虚弱极了,却又高兴极了,他畅快又满怀恶意地说:“其实那只是……让人虚弱无力的药罢了,我说过,我不会杀你……”他继续笑,血染红他的唇,他的笑从来都是勾魂摄魄,这一回,也确实勾魂摄魄,李束远浑身血气逆流,他慌乱得捂住冠南原的伤口,“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不是恨我么?不是要报仇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感受到冠南原那越来越虚弱的气息,“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他无措地捂着那个伤口,像是收到了极大的打击,慌乱了手脚。
“我说了,我不骗你。”
“是,你从来不骗我的,是我错了,南原……阿原……芝树……是我错了……我不该不信你的,传太医,对,太医马上来……别怕……太医会治好你的……到时候你打我骂我杀我都可以……别怕……别怕……”李束远哭喊着,哀泣着,祈求着。
可冠南原从来心狠,“不必……你不知道,其实……我本就不想活……”
李束远心中更痛,殉情也好,了无生趣也好,他不想再追究,他只要他是南原好好的……是他该死,是他该死……
此时,冠南原却露出一个凄婉的笑容,断断续续道:“……帝王情重……恩更薄,潇湘水断……意怎知……呵……”他竟还是笑的。
笑至最后,语断生气绝,徒留伤心泪。
李束远睁着无神的眼,盯着玉簪留下的伤口,血似乎停了,天地间的一切都停止了,他像还没反应过来——他做了什么?他疯了?他怎么了?他怎么能……杀了南原……
最后,他扯动着唇笑了笑:“是我的错……我没想过……我只想你痛一痛……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我不该……不信你……”
他开始低声痛哭,哭声里是无尽的痛苦与后悔,而手上已经拿起那支玉簪,脑中久久回荡着南原先前的那句话——
“我不会杀你。”
杀死你,又有什么意思。
玉簪高高刺向脖颈——
只是单杀死一个人,又有什么意思?
耳边是那样熟悉的笑。
翻开刑部的刑罚卷,历数前朝今日,杀人之法不计其数,唯有此法位列榜首,可刑部尚书孙隐贞始终不得其真意。连如今的户部尚书,曾经的刑部侍郎,也是一知半解。
杀死一个人,远远不如杀死他的精神来得难,却也来得痛快。
刑罚卷的开头一笔,也是最后一笔,由冠南原——这个位极人臣的九千岁亲自谱写到极致:
杀死一个人的精神,一言以蔽之——杀人诛心。
任凭江河倒流,天地翻转,这最后的一笔,将永垂不朽,万古长留……
(正文完)
一至六 2022.7.3
七至终2025.12.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