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杀

第七章 (二)

4142字

冠南原冷笑:“孙大人,你瞧瞧,户部尚书到底是你带过的,怎么连这样的场面也没见过,看来当初叫他走,是走对了。”

孙隐贞忙道:“一般用到这样刑法的,都是大案大饭,冯大人先前只——”话头止住,他先头落了冷,后来处理刘李二人那件事,又得了千岁插手指点,从此一步登天……这话怎么讲都不对,孙隐贞一向不会说这些场面话,不过他原也是冠南原一手提拔的,虽笨嘴拙舌,但除了冠南原外,任旁人如何在他面前向一些官司求情,他也是不改不变的。只是水至清则无鱼,他记得冠南原的某些教诲,刑部关系错综复杂,他中庸之才,还劳了千岁出手,加上他多年经营,又有今日一事,如今这里面钉子已尽数除了。

孙隐贞看着安坐含笑的人,说他奸险歹毒,却也不尽然——这些年查班办的各路人员,哪个不是正儿八经有那个罪名在?纵然有夸大其词的部分,可都是有实打实的证据,并非无中生有;可说他清白正直——他也最清楚不过,哪怕自己也担不上这个名的,不过但求无过罢了,即便这样,也有不错的清名,唯独这位千岁大人我行我素,雷霆手段,下手狠辣,全不顾一点名声,否则细想他做的事,安在哪个会装模作样的人身上,也要成就其千古美名了。

不过此时多想无益,冠南原听他这样说,又笑:“这倒也是,冯大人可知了。这样的手段,在刑部不过自然,又有何所怕?”

冯易庭有些急道:“下官并非害怕,只是那熟肉气味——”

冠南原哼笑一声:“原是如此……”手指一点,原先端着那盘熟肉的锦衣卫上前,但见那盘子里的东西已经冷透了,在烛火下好像浮出冷冷的油光。“其实人的肉与猪肉又有什么区别?”

“不过是熟了,猪肉不也常是熟的出现在我们面前么?熟不熟,又有什么要紧?”

冠南原随意拿过一把铁器翻动了一下,道:“将管大人带下去好好医治。”

管韶和被拖动着,地下一滩黄色的水迹。

其余人也被冠南原遣散。

他又问显然又在发呆的冯易庭:“你来找我做什么?”

冯易庭目光有些呆呆地看着先前管韶和呆着的地方,冠南原察觉到了,冷笑道:“怎么,冯大人真正见了我的手段,怕了?”

冯易庭猛惊醒道:“怎会?手段只为人所用,不是千岁也是旁人,千岁一招探得同党,这样高超,冯蜻怎会怕?”

冠南原微微俯身过来,笑气钻入他的耳朵:“我也道不该怕的,这样的手段,又有什么难度?我初初教冯大人的,才是真正的杀招,不过对管韶和,倒是没必要使出来的,毕竟——”

“毕竟没意思,”冯易庭急急答道,“管韶和这样的人,又怎么能劳费千岁大动干戈,有现成的方法用了便是。”

冠南原笑:“冯大人果然聪慧,还既不怕了,还不说明来意?”

冯易庭擦了手心的汗,方才言辞也说服了自己,虽的确对他的手段有些惊恐,但终究也明白,那是对罪犯的,而他一心为千岁,不涉及那些脏事,又何必忧惧。

于是说出自己先前的想法,生怕冠南原觉自己有徇私之故,又添上一句:“只是这毕竟是查抄所得,按理该入国库,下官又觉得不该如此,还是另寻一处,由户部想法子便是。”

冠南原道:“那处宅子我也知道,小门小户,不过里衙门近罢了,真要算银子不过几百两,算不上什么,你既是我的人,又诚心要帮他,我网开一面便是。”

冯易庭道:“下官不敢,只是这处宅子迟迟未入账,是我糊涂了,扰了千岁。”

冠南原笑:“怎知是你糊涂?”他的指尖不重不轻地敲着桌面,“户部经此动荡,你想必是无可用之人的。”

冯易庭马上抬头,他忽然就明白了冠南原的意思,“千岁是想……”

“同样的法子,管韶和用了,你未必不能用,不过太相似了就意味了落了俗,东西我给你了,由你想,怎么收服,就看你的本事了。”

冯易庭心头一暖,感动道:“千岁待我之心……万死难报。”

冠南原笑笑,又道:“事实上,哪里只一个破烂宅子,这些抄没的东西可都是要经你的的手,管韶和心思不干净,你我却清楚,你若有什么想要的,不要太过分,我是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冯易庭听罢,心中有些记激动,他祖籍就是京城,比起谭迁,倒是好上许多,可俗话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可,他想起战场上的一幕幕,以及管韶和的下场,他自认不是真正的君子,连如今一身官名,也都全靠千岁,然而,他却也不想当那样的小人,至少遗臭万年比他想的更难以接受。

冠南原仍浅浅笑着,笃定的口吻,在冯易庭听来十分真心实意:“你也不必担心,水至清则无鱼,这样的小事,有我在,绝不会有人管。”

冯易庭心中千回百转,却是实实在在为冠南原的话感动,郑重思考下,他还是说:“下官不需要这些。”

冠南原淡淡道:“真的?你也不必遮掩,官场上这些事难免,我知道,必不会追究,你但说无妨,若来日我不知道……”

“冯蜻考取功名,读圣人书籍,虽不至圣人之境,但知天下百姓之苦 明边疆战士之忧,千岁诚心以待,冯蜻也必要做好这差事,大周的钱袋子,只会由圣上与千岁决定如何用。”

冠南原盯着他,兀地抬起了他的下巴,果真是满脸诚挚,冠南原笑:“难为你一片真心,只望这真心能真的办些实事才好。”

冯易庭脸上一红,嗫嚅道:“千岁且看便是。”

眼看冠南原起身,多么熟悉,可那时冯易庭连多看他一眼也不敢,现下也能静静看着他走远了,心中泛起柔软,不知想起什么,方才未消减的红晕更浓,久久伫立未去。

直到肩上被人一拍,他回头一看,竟是孙隐贞。

而离去的冠南原并不在乎孙隐贞会和冯易庭说什么,这两个人,他也已放了八分的心。

而牵连到赵明挽的那份供词很快就被呈上去,不比管韶和那回的迅速,赵家,是太后的母家,先前的刘妃,如今的张美人,都是她的外甥女,她疼爱两个妹妹的孩子,甚至为刘氏用出了中宫金印保她一命,外甥女尚且如此遑论母家。

何况赵明挽虽为礼部尚书,看起来远离权力中心,可一干子孙后代也早已到了入朝为官的年纪,不乏中枢部门,朝中势力散乱却复杂,只需时机一到,便可拧做一股绳,况且又有太后作为依仗,近些年虽因着冠南原的势力而低调起来,但也是在朝中势力不可忽视,纵然是个看起来没什么实权的礼部尚书,可也没有谁敢轻视。

当这份供状被呈给李束远时,他下意识看向下边那人——却不过只是一个小太监。

李束远道:“千岁什么时候进宫来?”

下面那个太监道:“回皇上,千岁说……他今日审犯人累了,恐要等明日进宫与皇上一起用膳。”

李束远道:“这些供词都是管韶和说的?”

“是他亲口所说,刑部尚书与几位大人亲眼所见亲耳所听亲笔所写。”

李束远放下那供状,笑了笑:“你退下罢。”

接着也屏退了宫殿里其余的宫人,何小圆退出前,稍微大着胆子揣测了一下圣意,犹豫道:“陛下,可是要召千岁进宫?不如奴才……”

“不必,他既说明日来,那便明日见便是。”李束远看了会供状,接着取来卷宗,又翻开刑部递来的折子,南原是已经知道的,他看了半晌,终于抬起笔——

何小圆走出宫殿合上殿门,对着乌黑的夜色,竟是暗自摇头,古往今来,又有几个皇帝能做到这个地步……这下,可是连礼部那样不起眼的地方也要动手了,九千岁的心思……他这个宫里的老人,竟一点也看不明白,就连皇上,他伺候皇上这么多年,他这样纵容,除了千岁自身周全康健能让皇上动一心一体外,二人之间,全凭着千岁牵动来往。

他回想起方才在殿中最后看到陛下那个神情,实在是不明白,他虽不懂也不敢懂朝政,可正如这后宫,平衡才是最要紧的……纵然皇上总是说与千岁一体……可,哪里比得上自己呢?

何小圆踉跄了一下,他是穷苦人家出身,御前首领太监也是蒙皇上天恩,除了千岁太后,他该是最了解皇上的人了。都说天家无情,可皇上却用情太过了……今日这一遭,又不知要起怎样的风波了。

何小圆嘱咐了几句,偷着闲在宫中散散心——他这么个奴才,好端端给自己添这些烦心事做什么?自讽似的笑了声,迎面一个人影撞上——

“哎呦——”何小圆大骂道,“谁这么不长眼睛啊?洒家一把老骨头都散架了!”

他被扶起,趁着宫灯,他看清原来是一个……小……老太监?

他低着头,很显老迈沙哑的声音赔了罪就要走,何小圆道:“站住!”

何小圆只是觉得这人熟悉,听他张口说话后,更是觉出不对劲来,一手扯着他人一手扯起他脸,就看到一张憔悴凄凄仿佛备受折磨的脸,何小圆惊呼:“王福。”

前任的御前首领太监,他竟还活着?

却听道:“公公认错人了,奴才王畜,不是什么王福。”

何小圆环绕着他打量,一边打量一边思索,这人与王福十分相似,只是声音样貌乃至体态都不太一样,可那份熟悉感又让他怀疑——在何小圆之前,就是王福任的御前首领太监,满宫谁不认识?

“你真不是王福?”何小圆狐疑道,他不确定,也是因为当初王福犯了错,皇上登基后,马上扶持了九千岁,而从前风光无限的王公公就因某个罪名被处死了,都是许多年的事了,怎么现在又会在这?

但听那王畜畏缩着,道:“奴才就是王畜,人有相似,公公确实认错人了。”

何小圆见他举止言辞全没有那人大气,反而十分猥琐,“哪个chu,哪个宫的,做什么呢?以前怎么没见过?”

王畜道:“畜生的畜,为的贱名好养活,是太后娘娘宫里的涓人,现下去倒恭桶。”

何小圆道:“太后娘娘宫里的?”他怎么也没印象。

“奴才是负责倒娘娘宫里宫女太监恭桶的,公公贵人贵眼,没见过也正常。”

何小圆眼中一缩,又见他手里的恭桶,忙看起自己身上来,幸好没染上污秽,王畜道:“冲撞了公公,请公公恕罪……奴才还要去洗恭桶……”

何小圆记得当年的王福在他们一干宫女太监面前是如何得飞扬跋扈,因而他当上御前太监后,在宫人面前都十分和善,甚少进行为难,他摆摆手,“你走吧。”

王畜果然快步走了。

何小圆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胸口却闷闷地,踢了踢衣摆,往回去——本也就是片刻之功,不曾想竟惹了件糟心事。可比起被人带着恭桶撞到,他更难受的是,他几乎可以确定那是王福了。

贵人贵眼,这样的话,他可没少听王福说过。他自己也不记得了么?

可王福怎么会在这,负责宫女太监的恭桶,这差不多是宫中最脏最累的活了,可这也是其次,他本该是个死人,怎么会好好地活在这儿?

皇上下的命令,虽是隐秘,何小圆却清楚,他是得罪了九千岁,所以连他的死,也是九千岁经的手,九千岁会放过他么?

想起王福、不,王畜的模样,他应是忘了,忘了他曾经会说什么样的话,能说什么样的话,王福确实是死了。

可九千岁为什么又要留着一个王畜?

夜风浸浸,何小圆无端地背后一凉,手脚顺着步就守在了紫宸殿外。

他哈着冷气,整整一夜,再没有与身边的宫人说过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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