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丹蓝问:“有恙在身,那千岁不是……”
现铺好的局,君不入瓮,如何能行,可冠南原却像早就料到了这一点,他高举起那封霜白的信,从中间开始,信纸被火舌舔舐着吞没了,素白的纸被火映照出鸡油黄一样的颜色,浓烈、温润,不偏不倚地,由这刹那鸡油黄色化为灰烬。
“无妨,他不回来,自然也有不回来的法子,更不必我动手了。”
丹蓝却另含一片用心:“千岁既然吩咐了,他为何不和路平江一起回来?”
“又要搬弄什么?”冠南原笑道,“他那样的位置,自然不能太无情无义的,若他真这样做了,我反而不敢再用。”
“那千岁是考验他?”
“岂止是他?”冠南原捻尽了指尖的灰烬,转眼看着他。
丹蓝马上道:“千岁尽管考验,属下——”
“好了,我自是知道你一片忠心的,何必再说。”冠南原似是无奈。
丹蓝抿唇,他近来连办好几桩差事,都做得很好,可千岁却没有多加评价,反而是冯易庭黄琦琅这些人,更得千岁青眼,他便是挨训斥也改不了了。
“眼下便等他们班师回朝,丹蓝,再将路平江也病重的消息透出去。”
“也?”
“自然,有人假借病重了,自然不会信别人是真的病重了。”
“是。”
“你近来辛苦了。”他突然说。
丹蓝一愣,忙道:“属下不辛苦。”
冠南原笑了下,如羽毛划过平野,平野霎时便静了。
“不辛苦也该休息了,接下来,就由他们闹吧,我没心思陪他们玩了。”身处温暖的屋中,冠南原单穿了里衣,外披了一件薄鸭绒毡衣,乌发尽下,灯影摇曳,素日的凌厉与张扬被压下来,仿佛很温情的模样。
丹蓝忙点头胡乱道:“是,千岁近来是辛苦了。”
冠南原笑道:“你那些伤可好全了?”
“快了,结了痂,行动也不碍事。”
“不碍事——”冠南原似在思索,马上扬着调子,“不碍事又算什么好了呢?还是好好养着,毕竟现下咱们歇着,到底不能一直歇着的,还有你的忙呢。”
他轻扬扬的调子,像冬日里的春风,丹蓝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飘乎着,脚不沾地忙了好几日的人,全无所觉地不知自己多累,到底不是春日,是凭空的凉气化作他身上拂过的春风,连屋中的桌子,椅子,书架,床……一应都被冻木了,他的心也是木的,可他和那些东西又怎么一样?他是被暖和的,暖和地呼吸间仍是热的,头脑也开始晕。
“我为千岁,累一辈子也是该的。”
冠南原一怔,随即是一个很满意的笑:“放心,累不到你一辈子去。”说罢,他轻轻呵出一口气,像一声漫长不绝的叹息,随即是一声如呓语的呢喃:“累,也累不久了。”
“你回去吧,听人说你总不好好上药,那些伤药是御医开的,见效十分快,你快些用了,伤也快些见好。”他交代了这一句,摆摆手,拖沓着他那厚厚的靴子,“吧嗒……吧嗒……”影隐没在了房室暗处,那是床榻的地方,最昏黯,最阴凉的地方,不见太阳,不生暖气,丹蓝几次三番担心这样的布局易受寒,最好朝阳,最好抬眼见窗。
只是,连他的房间也不尽如此的,只是今日侥幸,一片阳光打在卧室中央,挨了床的半边,中央的桌子最亮堂,赫赫摆着数瓶上好的伤药。
丹蓝对冠南原向来无一不从,眼下伤痛的最佳结果已经得到,丹蓝也就抹上了伤药,背上的疤痕镀上一层清亮的油膏,又由阳光浸泡着,影影绰绰地,近乎消失了,伤处没有任何的疼痛了,丹蓝嘴边衔起一抹甜蜜的笑。
而这笑的孤零零的身形,由光的背面拉出一片长且厚重的阴影。
厚重地,黑压压的影子泼江倒海一般,看不到尽头,同时还有贯彻如雷霆一般的咚咚声——越来越快,越来越近,那是回城大军发出的声响,同时还有热烈、翘首以盼的百姓。在大军前面,带头的不是他们熟悉的,带兵多年的路平江,而是黄琦琅。而黄琦琅一身浩然之气,也没有令百姓失望,更新迭代大抵如此,路平江……又能被记住多久?
冠南原站在城楼上,城外是黑压压的一众士兵,而城内,黄琦琅似有所感地,猛地抬起头,他对上了冠南原的视线,冠南原仿佛对他冷笑一下,黄琦琅咬紧了牙关,将目光移开,同样也看到了皇上的身影,不敢直视天颜,他埋头驾马而去。
李束远注意到他回头的一幕,笑道:“果然是习武之人,须臾间就发现了我们。”
冠南原笑说:“皇上不也发现他发现了?”
李束远自然道:“你我也都是习过武的,不过我怎么看着,他与你似有旧交?”他自然也注意到那一眼的时间。
“怎么没有旧交情?”
李束远呼吸一缓,就听到南原继续说:“可是我查出来路洵出的蠢事,他如路平江半子,自家将军家受了这么的亏,可不记得我?”
“你呀你,又为自己记仇,若他因这事怪罪你,也枉费你我对他寄予厚望了。”
“厚望如何,还得再见才知道,皇上确定要和我在这继续说话,待会他们到了,不见我们,可就有意思了。”
“又有何妨?”李束远拽过冠南原,漫步与他同去。
金銮殿上,黄琦琅手执虎符,独自上前行跪拜礼:“末将等幸不辱使命,由路将军一路相携,大破匈奴,如今得胜归来,特谢天恩。”
李束远大手一挥,何小圆开始宣纸,以黄琦琅为首,大大小小数个官职封下,接着是犒赏三军一事之安排,大事小情,皆无错漏,黄琦琅接过圣旨,拜谢天恩后却不离去,李束远问:“黄将军,还有什么问题?”
黄琦琅沉默着,眼神努力正对那抹金黄色的身影,可左边那个角落,却有一抹红色,虚虚摇摇,抹不掉似的,他努力不去看。
“皇上,此次大捷,一则是天恩浩荡,末将不敢居首功,二则是路平江路元帅统帅有方,末将深以为荣。”
大殿之上,马上也有许多大臣为路平江请功。
喧闹之间,有一声笑晃过,霎时就静了。
“路平江的功劳,皇上自不会忘记,只是他如今病重,未随大军回来,想着等他回来宣旨罢了,你们一个个的,怎么这样急呢?倒像是说皇上不记得有功之臣?”
冯易庭此时附和:“千岁说的是,皇上思虑周全,挂念有功之臣,诸位大人这么着急,那难道还有逼皇上现在就宣旨吗?”
众人一下不敢回答,立马安静。
冯易庭收到冠南原认可的眼神,立马斯文地站回百官序列之中。
张甫自上朝时就不太好看的脸色现下更不好看了,上前一步问:“皇上,路平江几次大战都是挂了个虚名,未立分寸之功,反而是黄将军,路平江在京时,几次三番说黄将军是可造之材,如今果然,立下赫赫战功,更堪首功,反而路平江,他什么也没做,如何受得了封赏。”
朝中人一贯以为张甫与路平江不对付的,而他二人又都不是“冠党”,个别人便因张甫此言心下埋怨——路将军虽不与你张太师同心,可也算同仇敌忾,何必当着冠南原的面下他的威风?
“太师此言差矣,路将军保家卫国,守国功勋岂能因一病蔽之?”将军虽病,仍守前线,皇上感念其心,更得褒奖,这才不会寒一众守关将士的心。”
说话的,乃是礼部一个郎中柏费,如今礼部大的小的都被抓了,就由他来冒这个头。他全不同意张甫之言,全没有看到张甫神色之中的未尽之意。
李束远适时开口:“朕的意思也是如此,虽未封赏,实为抚慰,路将军多年来劳苦功高,如今又年事已高,也是该得此功。”
张甫冷哼:“劳苦功高,可行军打仗一事是只有功劳没有苦劳,路平江年事已高,想必也可以卸甲归田,告老还乡,何必倚老卖老抢人功劳。”
李束远倒奇怪太师一向与路平江一类武将不对付,可也未到如此咄咄逼人争锋相对的地步,怎么今日言辞这样激烈?
柏费也没想到,他是礼部郎中,对张甫这位太师也很敬重,由他这样一挤兑,朝上鞠躬道:“皇上,路将军多年行军打仗,龙精虎猛,纵使年迈,也有一肚子兵家学问,如今他不在朝中——”
他撇了张甫一眼,又甩头撇开,“想必议论难免,况且三军受封,他独自赶回京中……实在凄凉啊皇上!”
冠南原简直要看得大笑,他压着笑意,道:“皇上,柏大人的话,倒也有几分道理。”
柏费鞠躬的动作定在了那儿,就听冠南原问:“不过依柏大人的看法,眼下该如何对待路将军呢?”
“……不如由人带着圣旨去接路将军回京?”冠南原一同意他的看法,柏费心里忽然打起了鼓。
冠南原眼又撇开,孙隐贞道:“皇上,柏大人说的有理。”
“臣附议。”冯易庭立马说。
“臣附议”
“臣附议。”
……
朝中一连串附和之音,张甫脸上最后的光彩也黯淡了,好像老了许多。
李束远早拟好了圣旨,由何小圆先宣读一遍:“”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威远将军路平江,性资纯毅,夙夜竭虑,奉持疆土,朕念尔德,酬维嘉绩,特循宗室之制,封尔为镇国公,世袭罔替,代守荣光,望尔恪循国法,上下忠心,不负朕望。”
何小圆一念完,张甫猛地看向冠南原,冠南原像提前知道一样,毫不畏惧得迎上这位老太师的目光。这一座富丽堂皇珠光宝气的殿宇,在寒风里吹了许多日,又被热气往外一喷,剧烈地一呼,一吸,甚至有人屏住了口鼻,忘了自己原先要说什么。
他们的胸膛也那样,冷热交错地,急剧地呼吸着,什么都变得剧烈急促了——他们震惊的眼神,起伏的胸膛,以及一部分人微微张开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