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南原轻轻将两只手搭在一起,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本朝第一位镇国公,皇上英明,奴才现下就向镇国公贺喜了,何公公将话带到。”
何小圆打了个颤,手里的圣旨烫手得厉害,这样的恩典,可真叫他这个见识短浅,头脑愚钝的人也看不明白了。
“皇上英明,镇国公大喜!”
又是一样的车轱辘话来回说着。
何小圆带着圣旨走了,然而才见到路平江,路平江提前打断他宣旨的动作,“何公公,这旨意,是好事还是坏事啊?”
何小圆堆着圆圆的脸笑:“瞧您说的,路将军,是大好事,大喜事啊。”说完,他仔细打量了一番路平江,虽带着病气,可这精神头,哪像传回来的“病重”?
何小圆心生犹疑,路平江听了也不见喜哀,跪下听旨。
何小圆念完,将圣旨交给他:“镇国公,快回京谢恩吧,皇上他们等着您呢,马车套得舒服得很,您不必担心舟车劳顿。”
路平江面目冷峻,从前一张阔面丰容的脸如今只有两颊一刀肉,显得有些凶相,但他一行一动都很艰难的样子又让何小圆不自觉笑了下,未了,又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路平安一回到京中,路夫人和他唯一的儿子便守在道路边接他了,看着他现下的病态,路夫人忍不住流泪,丈夫出征,家里又因为儿子的事遭了罪,如今虽又受了天恩,封了镇国公,可她也老了许多。况且,她虽是一个妇人,可也知道功高震主的道理,可她的丈夫来信之中分明说了,此战憾未立寸功,再一想这样的册封,也不由惶恐。
路平江与他们说了几句话,路洵一路老老实实,沉默得很。因只剩这个儿子,路平江是没想过让他成多的的器,可家中保命的东西被他害没了,他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哪里还敢如往常一般随性,即便父亲被封镇国公,他的错也还在,家法也还没请,他哪里敢呢?
未曾想,路平江只是看了他一眼:“站没站相,像个什么样子!”
路洵低着的头马上抬起来,昂首挺胸站着,路平江又说:“行了,陪着你娘回去,好好陪她。”
路洵:“爹,你去做什么?”
路平江道:“我去叩谢皇上。”
路洵打蛇上棍般笑了一下,马上缩回去:“爹,皇上厚爱我们镇国公府,你是该去谢,我和娘等你回来。”
路平江冷哼一声,眼神变化,路洵觉得十分熟悉,像他要挨打的预兆,马上不敢多言,对他娘说:“娘,我们先回去,你不是还亲自下厨做了一桌还菜,等爹回来,咱们一家人也就团圆了。”
路夫人抚了抚眉心,她有些心神不宁,但丈夫儿子都在,她笑着应了声好。
这一家人,路平江江往宫门行去,路夫人和路洵向府中走远。
两条路,有何小圆带来的随侍人员,有陪着母子一起来的一干家丁,两个方向,拉成了一条长长的一字,到后面,连一字也断开了,再没有续上。
路洵虽还惧怕家法,但一想到家中被封了镇国公,世袭罔替,他也是日后的镇国公,心中喜悦自不必说,加之路平江方才不像对他动了大怒的样子,心中更是高兴。
“娘,咱们回去好好庆祝。”路洵嘿嘿笑了几声,“等爹回来,不管他动不动家法,你可不能再禁我的足了,家里这样大的喜事,我那群朋友可都说要请我喝酒吃饭了!”
“洵儿,你还敢提那些朋友?”路平江细眉一竖,“上次是怎么出的事,你忘了?”
路洵气焰瞬间消了:“儿子当然记得,娘,你放心,我再也不会交那些狐朋狗友了,这些人都是朝中官员的公子,他们总不会做什么害我的事吧?况且爹现在成了镇国公,他们巴结我还来不及呢。”
马车停了下来,将军府——现在该称镇国公府,已经到了。
路洵一个跃步下来,马上扶着他娘也下来,他扶着他娘往府内走,却一辆宫车这时在府前,也正堪堪停了下来。
秀纹很热情地行了礼:“见过国公夫人,见过路公子。”
路夫人纳罕,太后宫中的人,怎么会来?马上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接着,她又看到宫车后面,跟着户部的人,他们搬来了一箱箱的赏赐。
这些都是价值连城万里挑一的宝贝,冯易庭还在为赈灾款发愁,一下又去了这么多赏赐,又因冠南原还在,连苦笑都不敢。冠南原没有搭理他,而是问:“琦琅,你府上的赏赐都收到了?”
黄琦琅忙道:“收到了。”
“可还满意?”
黄金千两,丝绸百匹,金银奇珍更是难以价值,哪里能说不满意,可黄琦琅黝黑的面皮出了紫,嘴唇嗫嚅着,一时半刻也没有回答。
“怎么,不满意?”冠南原眼神一转,像一句闲话。
黄琦琅径直跪下来:“还请千岁赎罪,卑下知道错了。”
“哦?”冠南原似乎不解,“黄将军如今正是百般得意备受重用立下大功的人,怎么就谈起错了呢?”
“我……”黄琦琅绷紧牙关,“千岁交代了……总之,是我辜负了千岁。”他将头重重磕在地上,哐哐地响。
冠南原只是冷眼看着。
冯易庭暗自咋舌,他原本只是想就国库现存银钱不够几处开支的事,未曾想见了这么场“戏”。他呼吸都轻了,不敢多发一言。
“停下。”黄琦琅还要磕头,丹蓝剑把一挑,直接拦住了他。
黄琦琅额间见了血,冠南原皱眉,起身,弯腰端详他,冰冷的指尖戳进了伤口,“好一个黄将军,怎么,知道要顶替路平江了,也不必听我的话了不是?”
未等黄琦琅开口,他冷笑道:“也是,近朱者赤,路平江对我什么态度,你倒不过有样学样罢了。”
黄琦琅急忙道:“千岁,我绝无此意,我对千岁一心始终,上刀山下火海也不会改。”
“不会改?”
“是。”
“上刀山下火海也不改?”
“不会。”黄琦琅抬手赌誓,“千刀万剐也不改,永远不会改。”
满堂沉默片刻,冠南原猛地笑出声,由低到高,前仰后合,三人奇异地看着,目不转睛。最后冠南原擦拭自己的眼角,“这世上,有什么东西能值得抛却生死,永远不变呢?”
黄琦琅道:“当初若非千岁救我,悉心照顾我,让我习武,教我识字,带我读兵法,便不会有今日的黄琦琅。”
许久,气氛完全沉寂,冠南原的声音不知为何有些低哑,“那你真的知道是在向谁报恩么?”
“知道。”黄琦琅斩钉截铁,“从始至终都知道,我的眼睛,我的心,都看得明白。”
冠南原道:“起来吧。”
黄琦琅眼中一亮,又听得冠南原说:“此事,我倒也没有真怪你。”
黄琦琅听了,扬起头激动地忘形伸出手,抓住冠南原衣角道:“千岁……”
丹蓝打下:“千岁说了,他没有真怪你,你不要得意忘形。”
黄琦琅讷讷收回手,冠南原道:“我一向是知道你的心的,否则,又有什么必要把那样的差事给你,况且,我也知道,你真按我一开始说的做了,便不是我教出来的黄琦琅了。”
身长八尺的一个汉子,提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眼中发热,“千岁……千岁知我心,万死不辞了。”
冠南原笑道:“果然是战场上下来不久,何必动不动提死?真要你赌上生死的事还没说呢。”
丹蓝眼见他们说着这样熨帖,气氛这样暖和,忙不迭也表了忠心:“千岁,来日若有要赌上性命的事,属下也绝无二话。”
冯易庭早忘了自己来是为什么,也忙道:“冯蜻立誓,对千岁忠心无二。”
冠南原十分疲累地按了按眉角,“只说忠心,我又何曾怀疑过你们,只是眼下,有一出戏,还得你们演,崔直孙隐贞那里丹蓝已经打过招呼,他们是不必担心,只看你二人。”
话是对着黄琦琅和冯易庭。
二人神思一聚,冠南原薄唇轻启:“锦衣卫的消息,太后派人去了镇国公府。”
“这……其中难道有什么缘故?”冯易庭问。
黄琦琅道:“太后与镇国公素无交情,她怎么会派人去?”
冠南原摁着眉心,“这话有意思,我倒也想知道,前阵子赵家的事还没了结,皇上为此劳神许久,只盼着太后不闹便是,哪里顾得上什么交情不交情,只是这人是镇国公,我是不能轻拿轻放的。”
黄琦琅被点了点,心中有了些怀疑,他了解路家人,他们都听路平江将军的,朝中太后与千岁有时相争得厉害,路将军几乎不掺和,倒不是他不想站队,而是不知站哪方——一个宦官,和正儿八经的太后,稍有不慎,下场可想而知。
常人只道武将没有胸襟,可黄琦琅却了解路平江生平,若无胸襟,怎么在朝堂立足,做到这个位置?当年,他也是靠做先帝打手而获重用的。
但他现在会向太后投诚么?
太后明明在赵家的事里焦头烂额,为何又有功夫让人去镇国公府。
冯易庭想法也恰与这相似,但他想的更严重,看着冠南原苦恼忧心的样子,联想到如今城外驻军,联想到刑部赵家一大家子人,太后……镇国公……
冯易庭咽了下口水,但不掩眼中坚毅之色,义愤道:“镇国公可是带了那么多年的兵……千岁与圣秉公执法,可太后娘娘念及母家,倘若她想借镇国公的手向皇上施压……”
冠南原挑眉:“易庭思虑周全,我也有此隐忧。”
黄琦琅忙道:“千岁放心,即便太后有心,路将军也不会答应。”
冠南原道:“你既这样说,我也就稍稍放心,只是太后也绝不会任事态如此发展。”
“孙隐贞说了,如今赵家资产九成都已入库,虽有一层下落不明,但太后暗自传话,只让他以贪墨一罪定论,至于谋反一罪,按下不谈。”冠南原道,“可恰正是谋反一罪,历朝历代,乱臣贼子牵扯多少血案,太后有心,赵家多年来未显狼子野心,朝中风评甚好,如今只是碍于此事,朝中人不敢为他们说话罢了。”
“千岁放心,若有人为这等谋逆之人说话,我定能叫他无反舌之地。”冯易庭忙说。
黄琦琅久在边关,不知内情,只是龙椅也出,金银又抄,又是冠南原的担心,自然道:“卑下也会如此。”
然而,冠南原此时一勾唇:“不,我偏要你们帮他们进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