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外屋的冯易庭,自也被太医注意到,他虽还未上任,但圣旨已下,是正儿八经的户部尚书,几人不敢怠慢,叫人把他抬了出去,冯易庭最后的记忆就是一双阴凉凉又生得极为好看的眼睛,点缀在同样好看的雪白的一张脸上,冷冷地一笑,他竟不怕,冷笑声外,却似乎又有一声很好听的声音,酥酥然令他醒了神。
至于寻个女子的法子,他拒绝了,更好在他所食不过一小口,喝下清心养神的药,自行排遣便够了。
冠南原不知人事,府中事宜隐隐有以丹蓝为主之象,冯易庭喝了药,加上先前弄得一身狼藉,不宜马上回去,想起千岁先前为他怪罪自己的事,丹蓝着人带他洗漱,至于他究竟要怎么排遣,也不必多管了闲事。
了却所有事,丹蓝默默蹲守在冠南原卧处不远的地方,既不知声息,又抬眼可见,一时心中惘然了。
冠南原直至后半夜才堪堪清醒过来,李束远没有不管不顾,反而每来一回,都切切地关注他的状态,见他完全清醒,只是脸颊苍白,定定地似乎在发呆,李束远忙道:“南原?”
冠南原似乎入了神,半晌才从深思中走出,微微然一抹冷笑:“果然。”却不知是在说谁,说什么。
直至李束远道:“果然什么?可好了?我再传太医?”
冠南原按住他,意味不明地笑笑:“果然太后娘娘没那么好的心,可苦了奴才。”
李束远默然,片刻后才说:“我也不曾想,他竟会做到这种地步,我到底还是敬她是我的母后……难道我明天就要死了,非要这样快——”
冠南原笑道:“皇上怎么会明天死?她着急你也不能口不择言。”
李束远这才脸色好些,道:“这是昨夜送来的,若是真被你昨夜吃了……”
冠南原笑道:“奴才那时候在处理户部的事呢,若出了这样的丑想必这九千岁威名从此不会再有了……不过,还好不是皇上吃了,不然那时候奴才也在宫外,怕是来不及。”
“不过太后娘娘一向最清明严正的,哪里来的这样的腌臜法子,来得这样的腌臜药,更别说在宫中将药下下去了,看来宫中久不兴事,到底乱了。”说着,他打了个哈欠,“该好好整肃一番了。”
李束远点点头,正是如此,若不好好整肃,日后这样的事还不会少,偏偏……纵使宫人被清理,可太后之心不改,又能如何?他们之间,合该有了了断。
今夜竟是未留在千岁府,令那些太医都留守府中,李束远趁着寒风冷夜又回了宫。
天仍是黑的,李束远来到慈宁宫,外间也添了炉火,太后仍在安睡,他没有打扰她,只是一味坐在外面等,大概等了半个时辰,太后醒了。
看着披着一身寒气的儿子,太后心下一沉,昨夜的糕点送去就没了消息,她心中已知不对劲,宫中自己的心腹还是太少,连这样的消息都打探不出来,但是有宫使出宫的消息还是没瞒住,她再不想明白,也不能不明白,皇帝将东西给了他,现下怕是已经出了事,来找自己胶带来了,太监吃那药会如何?她一时巴不得人物一换,立刻变成穿肠毒药才好。然而细一看皇帝神色,看来事情还没闹得太难看,人也是没大事的。
“皇帝深夜前来,有什么要事?”
“儿臣想问太后,若有人对帝王下药欲行不轨之事,该当如何?”
“……”太后心下沉沉,“皇帝可以说清楚,下的是什么药,下这样的药,为的是什么事,若事出有因,皇帝也该好好想想才是。”
“事出有因?”李束远冷笑道,“今日有人对朕下药事出有因,明日有人对朕下药事出有因,朕乃天子,是不是哪天被人下药毒死了,太后也要说一句事出有因?”
“你!”太后气极道,“皇帝,你何必含沙射影,此事是哀家失了分寸,从此不做便是。”
“母后,”李束远道,“你之前也是如此说,可这次母后你实在做得过了些。”他眼神锐利,帝王之威在此刻展露无疑,他可以接受太后对自己的事一再指点,可这次,不该波及到南原。
“我做得过了?”太后也恼了,“若非皇帝你一拖再拖,我又怎么会想到这个法子?一国之君至今无子,到底谁才过了!”
“父皇倒是有很多孩子,父皇倒是年纪轻轻就有了第一个儿子,可有几个活到了成年,有几个活到了现在?到头来还辛苦了母后将他们——”
“皇上!”绣纹五体投地跪下,“皇上,太后娘娘纵然做的不合您心意,可归根结底还是为了您啊,还请您莫要将母子情分一伤再伤。”
“原来是你这个奴才,为朕好,什么是为朕好!想必你也没少在太后出谋划策,来人,把这个老奴才拖下去杖责三十大板!”
“皇帝你不要太过分,这是哀家的人!”太后一口凉气倒吸,剧烈咳嗽起来。
李束远却只是略一弯腰行礼:“正是母后的人才要肃清法纪,未免迷惑了母后,另外,近侍奴才伺候不力,致太后染病在床,朕为母后身体着想,此三月内,母后还是好好卧床疗养才是。”
李束远说完又冷冷撇了一眼吓到在地的绣纹,“母后,国本大事亦属朝政大事,后宫不得干政,母后若再伸太长的手,百官也不会袖手旁观,天下人亦是。”
“究竟是百官还是皇帝和他,皇帝心里清楚。”太后怒道。
“朕是万民君父,朕万岁,他是九千岁,朕说得,他也说得,母后还疑问么?”
“你纵他疼他,哀家只当孽缘,可你没有子嗣,对他放权利如此,真的不怕他图谋大周江山吗!”
“又有何妨!”李束远道,“他既不能有子嗣,也不能有妻妾,唯有朕一人而已,可朕除了权利,有什么什么能给他?至于江山,母后,朕后宫无中宫之位,你至今还要怀疑他对朕的重要么?”
“……你……你……你究竟为何如此,他不过就是一阉人,不男不女的东西……难道比你万里江山还重要?后宫多少女儿不比他好?”
李束远苦笑:“母后,冠南原就是冠南原,别人好自有人知道,可他……纵使万里江山给他也太轻,况且,他不会的,他对皇位没有一点图谋,你既知他此时身份,又何必担心,如今百姓可是水深火热?世人只看到他弄了权,不过是嫉妒罢了,母后你同样身居高位,难道还看不清么?”
“可朝堂不能成为他一言堂!”
“朕的话就是他的话,反之亦然。”李束远冷笑,“况且,朝堂何时成了一言堂,母后之言未必是少数,可比起朕的,母后手底下之人可不干净,反而影响祖宗基业,母后难道仍然偏听偏信不管不顾?”
“你!”太后已是被气得无话可说,但凡他对冠南原也是如此,但凡他在朝上也有这样不容置喙的口吻气势,何人惧怕江山根基。
李束远说罢甩袖离开,秀纹被带走,屋外传来她痛呼的声音,三十大板下去,堪堪要了她半条命。这回不仅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更损兵折将。
太后在坐在床头,心口一阵阵地疼,行完刑,绣纹被抬着进来,哀嚎道:“太后娘娘,这回是奴婢的不是,出错了主意,害了娘娘与皇上母子连心。”
太后叹道:“不是你的错,快叫太医看看,这三个月便不必伺候了好好修养才是。”
秀纹连忙叫停片刻道:“太后娘娘,皇上对那九千岁包容疼爱……奴婢方才静听其言,从前太后娘娘您只以为皇上是一时被个样貌好些的太监所惑……”她一边说,一边疼得倒吸气,“可皇上自小就是个稳重的人,如今江山都愿意相送,若非是有什么妖邪手段……这样深的情意,从三年前或许既不曾改移了……这恐怕……”
“你想说什么?”
绣纹惶恐摇头,“奴婢一切都是揣测……再不敢妄言。”
太后摆摆手,宫人将绣纹抬了下去,独留她在床边静思,是啊,三年来,皇帝都是在为那冠南原铺路,从一开始就是,从登基就存了心思,况且,这人的身份,她一直不敢去问,可那年林家一百二十口人,确实没有少一个,当年那个妖妃,不就是和元后姐姐有几分相像么?
可现在想来,他们确确实实是有旧情的,若非如此,皇帝怎会被蒙了心窍一般?只是她一直不肯多想,不肯多问罢了。
倘若冠南原真的是他,他又怎会和皇帝这样好……不过皇帝到底是没沾手,他当真不介意?一百余口性命呢?空空的寝殿里,“呜——”地,冷风狂啸,太后打了个冷颤,抬手摸到自己冰凉的发,发下是已经见老的面孔。
恍惚想起,林氏满门被灭,也已经是八年前的事了。
她突然想,若冠南原真是当年那人,与皇帝的情意能有几分真?可当年那人的样貌品行言谈举止,与如今,又岂止是天差地别?又想起绣纹的一句“妖邪手段”,莫非,真是什么妖物么?他幻了个故人的皮囊,迷惑得皇帝失了心窍。
可她如今被禁足,前朝后宫都被钳制,竟也查不了了。甚至于,连探望,也不能如寻常了,慈宁宫外一日间多了许多锦衣卫,虽除了这些红色的身影之外,倒没有别的不同,可只有进出的人才知道,尤其一应出来的东西,都经过仔仔细细的检查,确保没有问题,至于探望的人——除了张美人,也没有别人了。
然而她探望了几次,太后得知她再没有见到皇上后失望之至,暂时没有再见她,她一下子少了几桩好几桩事,旁人只以为他会如何失落,可只有她自己清楚,自己松了多大一口气,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不需要做那些东西送给自己无意的人了。
可纵然如此,她被困于深宫,好像也只能借这些事来打发时间,每日在自己宫中,除却刺绣,就是做这些,偶尔出来走走。太后不喜女子读太多书,只有夜深人静时,才能如闺阁时一般读读书。
她不必思量如何让太后满意,不必想如何打动皇上,可这样一闲,人反而更空了,心里更空了。
宫中还有许多姑娘,也有闺中相识的,甚至也是与太后一家的亲戚,可梅仙心中有事,与她们总处不到一处去。
况且……她见过江南塞北多少风光,这小小一方宫墙,又叫她如何开心得起来?
太后娘娘虽总催促她,令她为难,可如今,她竟是连一个说话的人也没有了。
正看着明月朗朗,长廊寂寂,算起入宫别家……别人的日子,不由呢喃道:“秋玉郎,经别时。庭院枯题伤恨辞,长廊月畔不肯思。灯花曳干到天明,冷窗倚户夜空滞。画眉未合子高事。聚是成欢好春华,别是凝翠霜秋枝。妾随真情赴风月,愿偿解我孤心痴。秋玉郎,盼逢时。”静夜悄悄,前后应是无人,可这番念完,梅仙落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