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杀

第十四章 (二)

3738字

李束远已经数日未上朝了,他素来身强体壮,这样的风寒,却缠绵病榻许久。

朝中之事一应交由冠南原处理,然而冠南原却以侍疾为由,又交由了冯、黄等人处理。

直到重开内阁这一天。

当冠南原提出这个想法时,满朝文武无敢驳者,皆等那道旨意下来。

“南原,你究竟想要什么呢?”李束远已经十分虚弱了,连日的汤药反而成了催命的符,何小圆已经几天没有面见天颜,原本一张圆脸盘子也消瘦不少,守在殿外不肯离开。他自从做了御前太监,糟心的事不是没有,可眼下这样让人灰心的情况,他也不知如何应对了。

圣上……圣上自己都不在乎啊,当初他就说,哪怕九千岁要皇上的命,皇上也要双手奉上的,一语成谶……一语成谶……

可他们,都不懂,为什么呢?

冠南原,究竟要什么呢?

听罢他的询问,冠南原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皇上,内阁几个人都定了,但首辅之位,朝中恐怕无人能担。”

李束远很快道:“你要谁当。”

“邱璞。”冠南原道,“我会让他来。”

“那你呢?”

李束远深知邱璞与南原旧交,如今让他回朝,以他二人旧情,自己……岂非连这最后一点用处也没了?

“有我,还不够么?杀了他们,还不够么?”李束远笑了笑,全无一点生气,只是眼中伤感,却是无从遮掩了。“看来还是不够的,只是,南原,杀了我,你就能放下么?”

冠南原手中端着那一碗清黑的药,舀起吹了吹,才说:“皇上说什么呢?我杀谁了?”

李束远静静看着他,很宠溺地,“是我说错了,南原的手何曾脏过。那南原,他们死了,你高兴么?”他直接夺过冠南原手中的药碗,笑道,“还要喝多久。”

冠南原脸上始终挂着点笑,笑意冲着李束远,继而不见了,“皇上觉得我要杀你么?”

“我不会让你杀我。”

“可皇上不是说,我杀没杀够么?”语调一转,“仿佛我是个杀人无数的魔头。”

冠南原含笑道。

李束远忙道:“是我说错了……只是南原,我只是想知道你究竟要什么……你可知我一死,于你而言,恐怕以后在朝中步履维艰,你须告诉我你的打算……我才好为你做安排。”

“我又要什么安排?”冠南原淡淡道,“皇上喝了药好好休息,不要胡思乱想。”

“你去做什么?”

“自然是传皇上的旨意。”冠南原顺手就拿过李束远的印鉴。

李束远只能看着他离去的身影,殿内空寒,连从前小心翼翼合起的殿门也只有轰然一声,不知合上它的人知不知晓,大门没关严实,转眼露出一道缝隙,呜呜呜地往里面吹着风,空旷的寝殿回荡出“呜——呕——呜——呕——”的声音,穿肚断肠一样的难听,也难受,正如一阵阵绝望的哀号。

这嚎声经久也不停,李束远也全如没听到一般,直到它真的停了,他才猛地回头——却不是他想见的。

何小圆一脸苦愁地走近:“陛下……九千岁拿了您的玉玺去……这,于礼不合啊!”

李束远道:“他拿,就没有什么于礼不合。”

何小圆又着急又难受:“皇上!今日不同往日,千岁他……千岁……您如今久病未愈……一切决定还是要您亲自拿一拿主意才好哇陛下。”

“何小圆,你当多久御前太监了?”

何小圆一愣,马上要回话,李束远却说:“朕当了多久皇上,你就当了多久御前太监了,我当了多久皇上,他就当了多久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九千岁了吧?”

差不多了,何小圆暗想,九千岁的位置,他怎么比得上,又岂止是一人之下?皇上什么都依着他,由着他,可到头来……他还是不领情啊!

“你当初不叫何小圆。”李束远又说。

“是,奴才叫何大胖,皇上说这名字太流俗了,改了叫何小圆。”何小圆眼中噙着泪,笑道,“奴才也觉得皇上这名字起得好,奴才就不是那太胖的人,爹娘非起了叫大胖,还是小圆适合奴才。”

何小圆当然知道这并非是爹娘的事,自他出身,爹娘就希望他长大长胖,穷人家的孩子都瘦得像一把干,他能长出这一身肉,是爹娘拼了命的,若非没有办法……他不会进宫来。

如今当了何小圆,可何大胖的那些年,他是一刻也不敢忘的,到如今,乡中的老母和弟弟也仍收到他时时送出宫外的银钱。

李束远问他:“你跟了我和千岁这么久,你知多少千岁的心思?”

何小圆忙道:“千岁的心思,只有皇上才知道,奴才怎么明白。”其实这话说错了,现下,恐怕连皇上也猜不出来。

“那你看朕的心思,又知道几分?”

“陛下……”何小圆深谙其心,诚恳道,“陛下待千岁一片真心,上天下地也没有陛下这样深情的人。”

“你怎知朕问的是这个?”李束远哂笑一声,“是啊,朕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可问的。”

何小圆喘着气,心头却被压着,喘不过来了。

李束远道:“这么多年,我以为他放下了,你是我提携上来的人,知道这些年我们之间的所有事,世上之事,难得圆满,只需小圆便好了,可原来这个愿望,他也不肯让我实现了。”

何小圆忙道:“陛下与千岁……定然会圆圆满满的,奴才瞧着呢……其实,千岁素日里对陛下是有真心的。”只是他看不透九千岁,对这些他偶然流露又被他捕捉到的真心,属实是无奈的。

李束远笑道:“是么?既然你都看出来了,那朕于此事上,也算无憾了。”

然而世事不全,李束远此生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没有阻止那一场杀戮,前朝,后宫,都想要谋夺林家财势,帝后联手的杀局,偏他自视甚高从不深查,从此误了林家满门,误了芝树一生,夜夜成他魔障。

他摆手:“你退下吧,把门合上。”

何小圆毕恭毕敬退下,小心谨慎地将门合上,屋外狂风再也窜不进来了。但寝殿里也霎时空得吓人,静得吓人……

同样地,在某种相似的寂静里,哪怕有人在紧张之中憋死,也是难说的。

冯易庭不时看着屏风那边,背上胸前都出了汗,乱了乱了,今年的富商都开始闹了,那所谓的富贵税,竟一分也收不上来。

他没有惊扰去屏风,反而问谭迁:“几年赋税都收得,怎么今年开始闹,谭兄早在户部了,可知道缘由?”

谭迁犹豫着,他未尝不怕屏风后的人,可他深知这一项税收于国之重——先帝耗尽国库银钱,今上虽荒唐,可穷奢极欲的事却不曾干,四海升平虽夸张,到如今,受天灾的省份仍在求赈灾款,但古今多少帝王治世,全无天灾?到今天这个地步,出了上下节俭,这些税款一个子也少不得。

况且,近来连发天灾,百姓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辛辛苦苦劳作挣出来的银子粮食,都按时上交了朝廷的赋税,他们算什么东西,来跟户部讨价还价!

谭迁越想越生气,沉声道:“当初富商缴税一事全权由管大、管韶和负责,下官也是一知半解,但他在任时,他们确实是按时交了税款,不知他们怎么谈成,不如把管韶和找来一问。”

冯易庭又扫过一眼屏风,“管韶和早已被贬返还乡,况且他会不会说,还是两知。”不知为何,又想起刑部看到的一幕,一时打了个激灵,眼前一花,忽地问:“怎么往年各地赋税总是不齐,他们交得反而齐了?”

谭迁被问住,也看到往年账单,事实不言而喻。

管韶和胆大包天,假账一做再做,他也算个人物,拆东墙补西墙,这样也被他搪塞了过去。

“既然如此,倒也不怕了。”谭迁道,“原本属下还怕是管韶和有什么法子。”

恶人千过,终有一益,怕就怕这一益。好在也是不入流的法子,谭迁道:“这群人一向靠着钱财与官场打好关系无往不利的,想必还要用狠法子。”

冯易庭忙道:“谭兄有计?”

谭迁道:“官不欺民,他们再赚钱,也是百姓,我们不能明逼。”

这是正理,冯易庭也清楚谭迁一向是正直到有些迂腐的,但不曾想他到现在还这样说,这群悍商算什么百姓?真的百姓等着救急赈灾呢!

谭迁却继续说:“虽不是明逼,但也差不多了,下官也曾做过这样的差事,这事便交由下官来做吧。”

冯易庭心下喜道:“湘卿兄要怎么做?”说着有些不好意思,“愚弟虽在此位,但论经验,还是要湘卿兄多加指教。”

谭迁惭愧道:“冯大人言重,且看这一份信函,拒缴税款的富商以江浙一带为首,上下一心拧成绳子般,虽不容小觑,但终究不过是一群商人罢了。”说罢,他不免也有些唏嘘。

“但他们若无大错,我们也不能太过分,否则……”冯易庭只不想自己有太过分的恶名,有些踌躇。

他忍不住看屏风那边,这样的事,九千岁应当是最有法子的。他要是能学得九千岁手段的一些皮毛,也算有幸了。

谭迁与他共事这些日子,也知道他爱惜羽毛,道:“冯大人,自古行大事好事者,一时也是声名不显,就像管韶和等人,事不发,我们怎知他们是这样的佞臣?”

冯易庭点点头,认可了他的说法,谭迁继续道:“若是要钱,其实不过是走一趟,豁下这张老脸舍下这条命就是了。”

冯易庭震惊地看着他,谭迁一脸严肃,“自古以来,讨钱都不算好差事,莫说冯大人你是户部尚书,除非兵部直接派兵去了,也是要甩泼皮无赖去。”

“未免言过其实了……”冯易庭咋舌。

谭迁羞赧地笑了笑:“不瞒冯大人,下官早些年做过这样的差事。”他扒开袍子,露出一个狰狞的伤疤,“这就是当年受的伤,虽去了半条命,好在钱要到了。”没有那件事,他也当不上这个户部侍郎。

冯易庭骇住了,谭迁只以为还得是自己来走这一趟,重新穿好衣服,正要说明忠心,冯易庭眼前一亮:“我们多带些人,以护自身周全,我想办法,看能不能借几个身手好的将士,事关重大,还是早做打算。”

谭迁问:“冯大人不怕?”

冯易庭沉思片刻,还是有些兴奋地:“怕自然是怕,但……”但为国体不顾自身,这样的忠义之举,他义不容辞。

“这是本官职责所在。”

谭迁的眼中一下湿润了,他比冯易庭虚长的几岁一下显现了出来,如兄长一般欣慰地看着他,却也不敢僭越,只是默默退下:“下官去准备相关事宜。”

他一走,冯易庭立马往屏风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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