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杀

第十三章 (三)

2134字

赵明挽被晃花了的眼睛里发现他们在张口议论什么,他们的手,他们的脚在指挥着,快出虚影,白色的虚影渐成泼天的血红……赵明挽呢喃着:不是替我,不是替我,不是我……

他想快步回到尚书府,“尚书府,尚书府……”他怎么忘了,尚书府已没了,他已不是礼部尚书赵明挽,而是一介庶民,那他赵家的人呢?

也没了——那群,还算什么人,还算什么赵家人!

“嗬——嗬——”赵明挽的脸上突然湿了。

有人说:“下雪了?”

“下雨吧?”

“下小雪子吧?”

赵明挽抬抬手,不是雨,也不是雪。

但雪子飘得漫天都是,隐去地上,无形,隐去水中,无声。

赵明挽停下来了,看向雪子无声飘流的地方,捂住了脸——他无情无义,忘恩负义,可怎么能怪他,他家里可出了皇后啊,出了皇后啊……他怎么拒绝?

不到如今,他不会后悔。可现在,后悔也已经晚了。

他张开嘴一笑,往前一倒,同样地,也无声无形了……

不知何时,雪子仍在飘零,仍在飘零,东流的河面上映出一张冷笑的脸来,这样冷的时候,河水能流到何时呢?

流不长了,但即便冻住,也冻不了多久,江河依旧要流的。

雪子终于成了雪花,落在他肩上,堆了薄薄一片。

忽地,头顶多了一顶伞。

“不是说不见我。”

“我没有见你。”

“可你肯出来,我就会来见你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今天不是路平江行刑的日子么?我想你会来。”李束远低声道,“赵明挽也是今日放出来的,他现在……也已经死了。”

“嗯,死了。”

“还有谁吗?”

冠南原笑了笑,配着他那一身洁新的素袍,新雪纷纷,衬他眉目明净澄清,宛然如当年。

“原来,是要他们死了,你才会……”突然低低地笑起来,可笑之后,是深深的空虚感,“够了么?”

冠南原问:“什么够了?”

李束远望着他,半晌才说,“罢了,他们死了,还有黄琦琅他们……南原总归还没那么狠心。”说着连自己都笑了笑。

冠南原没有应答,李束远便默默与他并行离去。

远远地,李束远撑着伞,雪落在伞上簌簌地响,那伞并非笔挺地立着,倾斜着,两个身影靠着以前,是很亲近的姿态,身影背后先是不见尽头的城楼,重影堆叠,再是远远的万水千山……这一切的景都好像很远一样,又好像很近一般,似远似近地,仿佛将那两个身影也隔开成两个世界。

赵明挽死了,路平江也死了,朝中四品以上的官员已尽数掌于一人之手。

太后是真病了。

张美人连日侍疾病,也更添憔悴,太后知道她给镇国公送信后对她死了心,也不想着让她侍寝的事,梅仙反而落了自在。但这份自在又怎么能算好呢?她从前在闺阁,而今在后宫,可她也知道镇国公是什么样的人物,可这样的人,偏偏因谋反罪而被杀了。下手的人,却还是她的亲姨母,为的又是她的外祖……她做的,全无用处,现下舅父已经死了,白费力!

她收敛一切思绪,擦去太后嘴角沾的药迹,太后捂着头,“你下去吧,不用你伺候了。”

梅仙也听之任之。

她离开时慈宁宫时,殿内传出太后似带泣音的悲叹。

梅仙心绪不宁,就听到偏殿宫人叫骂的声音,太后宫中怎么有这样的争吵?

“瞎了眼的狗东西!这腌臜物不知道小心点抬走啊,你是死人懒骨头,早干嘛去了!现在什么时辰干活,冲撞了贵人你就拿命担待吧你!”

那骂人的太监好一张利嘴,同时几个宫女太监也都插嘴说了几句。

那挨骂的太监诺诺讨饶,一双枯柴般的手上黄水斑斑,身上也湿了不少,整个人臭烘烘地,为首骂他的太监又捂起鼻子臭骂:“王畜啊王畜,你要我说什么好啊你,宫里还有哪几个差事要你,连倒恭桶都倒不好了,你直接把头插进去溺死吧你!”

梅仙看着情形,已明了,看来是那王处倒太监宫女的恭桶倒晚了,还撞到他们身上,屎尿恶心,也怪不得他们这么生气。

梅仙只喊了声:“叨扰了太后休息,仔细将你们都拖去打一场,还敢喧哗!”

一群人忙跪下:“见过张美人,美人恕罪!”

梅仙稍微一近前,也闻到那难闻的气味,一时面皮紧绷,不再动作:“你们快散了吧,莫再吵了。”

一群人又马上散了,只有方才那带头大骂王畜的太监狠狠瞪了他一眼,带人群走了,他也正是领头太监,带着这帮子人去做事,哪里想到惹这么个晦气。

见他们走了,梅仙也打算走,再看了眼那“王处”,“你也走吧,去寻了东西把地上收拾了,别干站在这儿了。”

王畜一张脸只吊着两块肉,撑着那无神的死鱼一般的眼睛道:“多谢娘娘,娘娘福德。”

梅仙看清这张脸,也难免一骇,撇开眼睛道:“无妨。”

她转身欲走,王畜却大胆极了,竟又喊住她问道:“娘娘留步——”

梅仙回头。

王畜毕恭毕敬地:“娘娘,太后娘娘现在还是在病中么?”又怕惹梅仙责问一般,“奴才得沐太后娘娘慈恩,一心记挂太后娘娘。”

“太后娘娘近来确实凤体不适,你们做事要当心些,莫烦恼了她老人家。”梅仙交代道。

王畜又问:“……娘娘,太后娘娘可是因为……礼部尚书与镇国公……他们真的去世了?”

梅仙冷道:“朝中之事,你一个太监怎能多问?”

王畜立马讷讷告饶,幸而梅仙素来待人亲厚,也不再怪罪,反而告诫道:“这话你万不能再说,若是太后娘娘听到了……可是要治你死罪的。”

王畜连忙道:“时,奴才知道了,多谢娘娘告诫。”

梅仙这才真离开了。她心情不佳,眉宇间也聚着一团郁气,连模样,也不知道变了多少,总之全不如当日闺阁之中的模样了。

屈指一算,她进宫中,也一年多了,而与邱璞分别,也已经有三年之久……三年……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连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