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纹正站在门口,冷眼看着进进出出搜寻的人。
却见路平江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绣纹心一慌,路平江却不管不顾,仗剑直出,绣纹忙道:“镇国公!老奴奉太后的旨意办事,你难道要对太后不敬吗?”
路平安把剑往地上一插,“既然是栽赃成功了,也不要跟老夫拐弯抹角地,麻溜地拿出来,这样搜来搜去,难道还要老夫看戏不成?”
绣纹板着脸,“奴婢不知道镇国公说什么。”
路平江闭上眼,他不该回来,早知如此,不如死在路上,死在战场上,他不能帮赵家,也不能帮冠南原,帮哪个都有今天……但是,就像把敌寇逼到山谷里,敌寇往前是死,往后也是死。想他大周,想他几代卫国,到现在,竟像那贼人寇子一样了。
他长叹一声,可惜老书生一片苦心了。
这时候,有人跑出来,高呼:“找到了!”
一袭龙袍被托着带了出来。绣纹竟有些心虚,看了眼路平江,路平江冷冷道:“老夫不会跑,现在让老夫进宫去,让皇上,太后都来见我这个乱臣贼子。”
绣纹还未发一言,路平江已经大步前行,绣纹忙着人跟上。
可老将余威,即便她带了这么多亲兵,又有谁真敢压解着他行走?
只是守住四方向,不敢让他有可逃的机会罢了。
她又发现,哪怕路平江气势汹汹,行走带风,可不知何时,他头上发冠落了下来,一头青白夹错的发,越走越白,乃至宫门口,已经全白了。
绣纹对这位大将军,这位镇国公心情复杂,她比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可她还是高声道:“既然镇国公要见太后和皇上,那就向他们好好解释解释为何镇国公府会藏有龙袍!”
“这还不简单,赵明挽有龙椅,老子就要有龙袍,不然怎么就太后她娘家?”事已至此,路平江也懒得摆斯文那套,怎么高兴怎么说。
绣纹一张老脸愧得滚烫,强道:“镇国公注意言行!”
一直进了皇宫,绣纹也是突然感到棘手了,她原本是想直接押路平江入狱的,可到底聊错这位镇国公的威严。
不过绣纹也不怕,铁证也在了,即便自己错了这一步,也没什么好怕的。太后娘娘,也尽可以安心了。
待路平江到了宣政殿门前,李束远正出来,身后张甫、何小圆更是满面焦急,最后走出来的浑身无力,唇色雪白的是梅仙,她连思考也忘了,只知道跟出来。
这一下,正与发须皆白的路平江打了照面。张甫忙上前一步:“老路,你这是做什么?御前失仪可是大罪。”
“皇上,太后从老臣府中搜出龙袍,恐怕要治老臣谋反的大罪了。”
绣纹忙使了眼色,可那些亲兵只是上前一步,路平江大喝一声:“老夫看哪个敢上前来!”
张甫同样喝道:“路平江,你做什么?”
“老臣反正也是也是要谋反的人了,难道还要顾什么体统?”路平江怒道。
李束远:“镇国公,有事你且好好说,不过是搜出来的东西,一切还没有调查清楚——”
“搜出来的东西,管韶和倒了,赵明挽还在牢里,到了老夫这,也算是不远了。”
“镇国公既有此感慨,又何必来宫中一趟,想必你是知道自己有震主之威,所以敢来宫中大放厥词!还不快把他压下去!”
“太后!”路平江喝道,“老夫知道你要什么,可你的手段,老夫看不上,既然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也知道自己怕什么,老夫就劳你放过老夫一干家属,左右,你也不过要老夫——”
“镇国公胡言乱语什么?什么叫哀家的手段,哀家与你镇国公府可有什么龃龉?反而镇国公仗功势大,未免落了话柄,若非哀家行事果断,那驻扎京外的士兵,是不是顷刻就会听了你的号召!?”
李束远打断他们的争执:“母后,你莫要妄下定论,镇国公忠心朕是知道的。”
绣纹适时捧上龙袍:“皇上,证据在此,镇国公洗脱不了嫌疑,而且奴婢从前在尚工局,这些花纹样式,与当日那龙椅上的分明同出一派。”
“这么说,那龙椅也是老夫的。”这话既无询问的意思,也没有反驳的意思。
绣纹装聋作哑:“奴婢不敢这么说。”
张甫道:“皇上,路平江绝对不敢这样做,老臣敢拿性命担保。”
“你个老酸儒,老夫什么时候要你给老夫担保了?”路平江发须飘乱,满目伤怀之感。
“路平江,你到这个时候还要逞这个强么?”
“逞强?”路平江爽朗一笑,“我驰骋沙场一辈子,什么时候逞过强,不过我倒真有一个问题,张明性,你一定要告诉我!”
张甫道:“你问。”
“还请皇上饶恕,老夫有几句遗言托付,不方便当众说出来。”
张甫哀求地看着李束远,李束远点点头。
这位老太师附耳过去,先听到所谓临终托付,眼中一热,又听到一句,僵在当场,最后无奈地点点头:“是他。”
“我说呢,一定是他,还好还好,就算送我半子,也不是个歪性子,也是老夫欠他的啊!”路平江叹道,“张甫,你要告老还乡赶紧吧,我是走不了了,不过我记得,你当年说我这样的莽夫,迟早要卸甲归田,现在倒是你先走,这么说,我也不算莽夫了?”
张甫哀道:“你不认,没有人敢动你。”
“我不认,还有别的法子动我,兵符我已经交出去了。”
张甫顿时无话可说。知道路平江已经预料了自己的结局。
太后有那被搜出来的龙袍作为依仗,连李束远也失了上风——毕竟管家如此,赵家如此,路平江,自然也是如此。
李束远因此事心神不宁,张甫心之无力回天,告别回府,李束远便想找南原商量此事,未想第二日,冠南原依旧推脱不见,一连数日,李束远甚至要带兵强闯了。
可冠南原留了他一句话:“你说过,此生不会逼我。”
李束远不懂,是他搅动起这朝堂风云,现如今,他却闭门不见,他问:“我只想知道,为什么?你究竟怎么了?”
“我说了,我只是累了,等休息好了,便能见你。”
李束远只好说:“你知不知道现下路平江也——”
“我知道。”冠南原说。
“好,我等你出来,要多久。”
“大概还要几天。”
李束远心有所感地盯着房间的一个方向,低声道:“你昨日还说今日,莫要骗我了。”
“这样的小事,我何须多骗皇上几次?”
那声音幽远地,闷闷地从房间里传出来,送走了李束远。
但他走后,仍有丹蓝守在门前不肯离开,冠南原道:“丹蓝,你也去,去帮我看一个人……”
丹蓝颔首离去。
室内黯淡,冠南原笔挺地跪在一排空白排位前,目光虚虚落在那些排位上。排位前更近些,燃不尽的香烟汩汩流动着,向天边,向眼前……
屋内不见天日,他想必已忘了时辰,多少年来,也只是算错了一日。
不过他在这里,是不需要计算什么时辰的,千岁府中,他也一向忘了时辰——或者说,忘了时间。
这岂止是在千岁府里的事?从他当了这九千岁,他也已经忘了……是一年,两年,不可能这么短的,三年,四年,又已经模糊了。可又有什么要紧?又有什么要紧!冠南原何必在乎时间,三年四年,三十年四十年,都如一日的煎熬,白白地磋磨时间!偏偏这一日,又如过去了一生。每一日都是如此地煎熬,磋磨。
好在,这一日终于要过去了……冠南原抬起手,整张脸都披沐在烟雾里,熏得睁不开眼睛,从睁不开的眼里静静淌出了两滴泪……而眼前仿佛永远也燃不尽的线香……终于可以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