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杀

第四章 (二)

5188字

冠南原重新捡了那羊皮毯,却也没了再睡的打算,温泉氤氲,他这会觉得有些受不住那湿气,轻咳了几声,也往外走了。

他行走时,将毯子囫囵抱在手上,才睡醒身上没有多少力气,一路松松懒懒,依稀间,如水的地板上,他可以清楚地看到自己衣衫不整下的样子,不由冷冷笑了一下,才走出屋子。屋外妖风阵阵,邪气森森,竟是无端的悚然扎骨起来,乌云片片,几时也不见亮。

屋外不远,丹蓝混在锦衣卫之中,却见冠南原屹立寒风之中,一身气派竟足以生压过那阵阵倒人的狂风,他一双眼眯了起来,看向一个方向——

黑云翻墨,那是军队驻扎的地方。

一连数月都是阴云伏埋,朝中多少传起了风言风语,路平江早已率军开拔,朝中不少人关心战事,只等喜讯传出。

偏时令如此,有心之人就将此牵连上了国事,一则有人将此牵到战事上,预示为不详之兆,奸臣降世;也有人认为无关战事,而是先前圣上几次推拒选秀之举,国嗣无望,国本动摇,正是上天预兆,;更有人觉得二者皆有,若要战事顺利,还需国嗣有望,若大周喜添龙子,想来边关喜讯也会到来……

如此种种,说是无稽之谈,可偏偏有人信了。

李束远看着那些呈上来的折子,一时气不打一处来,他看着那些强行将天气无常与冠南原挂钩的言辞,心中大怒,这些人不乏眼熟之人。他很清楚,大部分都是太后亲信,哪怕他执政已久,冠南原一心帮自己重揽大权,但朝中仍有一部分顽固不堪的老臣要么是为着先帝,一心向着同样不待见南原的太后,要么是太后的亲党,纵使冠南原铁血手腕,可时间太短了。李束远一时又心烦起来,十分想见到冠南原,但这些事一时半会理不清说不完,虽一心只想赖着他,可又不愿不忍起来。

桌边轻响一声,李束远抬头看,原来是张美人手里端着一碗药,静静候在一旁。

李束远怒道:“你怎么进来的?”

张美人果如太后所说,比当日的刘氏更好性些,被责问一般,也只是低眉顺眼道:“臣妾奉了太后的命过来给皇上送汤。”

李束远道:“你走吧,朕不需要你给朕送什么,这些事有别人做。”

“是,但皇上不需要是皇上的事,臣妾要做是奉太后的旨。”她这样说着,话语间,平淡如水,无起无伏。

“那你退下。”张美人又道,“臣妾要留下陪着皇上。”

李束远冷笑:“这也是太后的旨意?若朕也下旨,你听还是不听?”

张美人抬眼,她的眼里如死了一般的寂静:“皇上下旨,我自然是听的。”

“呵——”

一声轻笑传来,殿内的火噗嗤一下,倒是像烧灭了一下,无端冷了一瞬,才渐渐回温。

一身猩红色摇曳款款,几步入了殿,长眉入鬓斜斜一笑:“皇上怎么要问这样的事,诚心要治张家一族的罪不成?”

张美人闻言眉心一皱,凸显处一些可怜,但仍是默默不言语。

李束远忙跳起来:“你有几日没来了,今天舍得来了?”

冠南原道:“除了皇上这里的,户部兵部多少请安奏事的折子还不知有多少呢,边关战事又有许多事,奴才正选了出来,要请皇上裁决呢。”

李束远正要与他好好说话,余光里看到张美人还在,便说:“你还不走。”

张美人道:“是皇上下的旨么?”

“……是!”李束远气结,只想着太后一个个将这些女子带进宫,又要护着,又要惹他,偏偏他也不能真无故害他们,心中越发不满。

冠南原只往见她向外走,余光撇过,竟觉出她眼中隐含的一份放松来,不由可笑,待人走了,又着人将他带来的折子带进来,竟不是丹蓝。

李束远只看着那些东西就烦,按理说,他这里有,冠南原那里就该少些,但历来那些不要紧的事他都由着让冠南原经手,只是手里这些弹劾他的被单独留下,这一回,又不知南原有什么要给他看了。

冠南原抽出一张,慢悠悠道:“有一桩喜事,一桩坏事,皇上听哪个?”

李束远拉了他一起坐下,道:“你想念哪个便先念哪个。”

冠南原也就说了:“这次征战,威远将军指挥先锋正打了头一个胜战,喜报已经递给我了,皇上可要瞧瞧?”

李束远道:“既胜了,何须瞧?”

冠南原便放下了,又道:“另一桩,匈奴不知何处知道我军押运粮草的路线,竟派人劫运,冯易庭已经连向朝廷军队求援,军队里已派了人去救了。”

李束远道:“押运粮草的路线怎会泄露?”

冠南原笑:“皇上,路线本就是人定的,人既能定,就能记,就能再写,哪里就不能泄露了?”

李束远猛喝道:“朝中竟出了这样的奸细!锦衣卫查了?”

冠南原随手端了李束远桌边一碗茶喝了,李束远见他小口小口啜着,细见之下才发现他嘴边起了一层细小的干皮:“想必是为这事操心了?既有人去救了,将人查出来处置了便是,竟是劳累了你。”

冠南原放下茶碗,竟是道:“这茶倒泡得好,茶叶香出得足,倒也解乏。”接着又说,“锦衣卫查如何查不出来,这一桩事倒十分为难。”

“这泄密的人,正是路将军的独子,路洵。”

“竟是他?”李束远再怎么样不理国事,却也知道轻重,路将军是两朝武将,忠心耿耿,一心为国,如今又远在边关,戍守前线,若是此时处置了他的独子,未免令老将寒心。他自然是不疑冠南原的调查,可如何处置,他又看向冠南原,只等他拿个主意。

冠南原又端起茶碗,清澄澄的茶色里映出他的脸,微抬了眼,他继续说:“可怜路将军的前几个儿子都死了,只剩下这一个独子,他素来治军严明,可怜父母心,对这唯一的一个儿子,却是放在心上疼的,他竟犯了这样的事,饶不得又放不得,倒是难办。”

李束远道:“可他那样的家风,怎会养成这样的儿子。”

冠南原冷冷一笑:“这倒不难解释,龙生九子不同,路将军算不得龙,却也是虎帅了,有一个歪了心性的,又是什么稀罕事?古往今来,多少不肖子孙有辱门楣的,都是明文有载的。”

李束远又问:“可路平江劳苦功高,他唯一一个独子……杀了,该怎么下旨?”

“泄露军情是死罪,按理本就是是该杀的。”冠南原道,“但这道杀人的旨意不能直接下,该告诉他,让他自己看着办。”

李束远有些不解,冠南原道:“路将军战功赫赫,先皇当年,也是给了他免死金牌的,他用此牌,自然可保下独子一条命。”

李束远恍然,“就按你说的,我这就写一道密旨。”

冠南原又说:“还有则是论功行赏的旨意,那位先锋立了大功奇功,听说这次去救冯易庭那支队伍的也是他,路将军教子无方,可我却查出,他对独子没有厚望,却对这位小将军十分器重,堪称半子,若要宽慰他用了免死金牌的失落,若此次得胜归来,不妨多加以褒赏。”

李束远笑道:“你这样细心,我还能说什么?”他便开始按冠南原说的开始写,冠南原道:“我不细心,岂非辜负了皇上的信任?这样的大事,也凭我拿主意……”他手指在就近的衣摆布料上摩挲着,“可惜我是个阉人,不然……”

“不然什么?”李束远见过先帝当皇帝的样子,也见过史书上皇帝的样子,历来如他这样放权的皇帝有几个,他心中未必不清楚,可他正是一心一意信任冠南原,他巴不得冠南原不是个阉人,纵有多少谋权篡位的说法,可李束远却清楚,若无权柄,寸步难行,他要冠南原挨着他,却不要他靠着他。譬如眼下他如此看似拘着又放肆随意的样子,李束远爱让他这样,况且,他是阉人已不能改,欢爱情喜只有自己满足,除了这些,他不过也是个身无长物的俗人罢了。

冠南原话意止下,“我还想看看皇上有多信我,什么……也肯让我放手做。”

“什么时候不肯让你放手做了?”李束远箍着他,笑道。

“大逆不道的事也做得?”

“你做得少了?”李束远失笑。

“绝情寡义的事也做的?”

“这是我下的旨意,朝臣便要怪你,也由我拦下。”

冠南原意味不明地笑笑,抬手又捻动了下指尖,盯着那指尖笑吟吟得,恍若出了神,一双眼里炯然生出奇异光亮——

“断情绝爱的事呢?”

“这可如何说?你怎么能断情绝爱?”李束远连忙道。

冠南原:“是了,皇上待我情重,你在一日,我就永不可能断情绝爱的。”

李束远轻咳一声:“难得你这样嘴甜,既知我待你情重,却不知……南原如何?”

三年相濡以沫,数年相识情深,李束远却总是害怕知道那个答案的,但心中又有期许。

果然,冠南原笑了下,漫声道:“自然如皇上心想的一般。”

李束远失笑:“我心里想的你怎么知道?”

冠南原笑:“这多有趣,难道皇上不知心有灵犀?”

李束远被逗笑,道:“你既这样说,这些事日后也不必回我。”

冠南原道:“岂非要我坐实了这奸臣之名?”

“奸臣,权臣,不过一时之名。”李束远径直扫开那些弹劾的折子,“你做的事,亦有记录在册,你入朝海晏河清,他们不过被你一时风头无两所迷,我只管让你一直风光,若是有朝一日退位了,你也与我一起隐世山林才好。”

冠南原道:“殿下江山千秋万代,哪里来的丧气话?”

李束远未告诉他太后已经物色好了宗室子弟,无非就是想要威胁他,若尽快育有亲生子嗣,万里江山就要让给旁支。但李束远一直以来的想法都是如此,只是时间太早,他正年轻,现下培养不过是养那些人的野心,不说是否亲生,此时有了储君,亲生如何不亲生如何,血亲在皇室之中也不是多么稳固的关系,来日储君渐大,知晓朝中权利大半落在南原手中,又会生出什么心思?

李束远断不会留下这种可能。

若来日,或他人到中年,或他年事渐高也说不准,到那时候,再收来幼子,只让他将南原视作亚父一般,来日也不必有江山难酬之忧,待他长大,皇位便传,他们便寻一个风景秀美的好地方颐养天年便是。

这些想法冠南原一概不知,便是知道,大概也会付之一笑。

可李束远真情实意,“哪里是丧气话,若非……我实在想与你携手江湖去了……纵使前朝之事总是费不了什么心,但后宫干政这些事,到底还是不能一下都拔干净。”

“虽然麻烦些,可皇上与太后是母子,做得太绝反而不好,伤了母子情分,即便手段温和些,想必她也不会真的做什么伤害皇上的事。”冠南原垂目,又喝了一口茶水,“这就像这茶水,想必是太后送来的,皇上宫中的手艺我清楚。”

李束远不想拿张美人说,只道:“不过是茶水罢了,也值得你这样夸,太后先前与我又有不快,想来近来好吃好喝的慈宁宫那边不会少往这边来了。”

冠南原笑了笑,眼里淡淡的:“母亲总是这样,孩子终归是孩子,可是皇上这个孩子总与别的孩子不同,太后愿意这样做,皇上何不受着?”

“她那里的东西你觉得好便成,你不是不知道,我不太爱喝茶,也不爱吃点心,从前不没发现,那以后就给你留着吃好了。”

冠南原轻颔首,李束远爱喝白水,烧开了放凉,夏天总爱放井里镇着,渴时一口气喝下茶碗,冬天也爱这样喝,冠南原见过几次,倒劝过几回,也就晾得温温的,始终保暖着,要时再喝。除非实在困倦又要事务还要处理,他才会着人泡茶醒神。

至于点心,李束远不爱甜食。

今天是赶巧,从前太后小厨房送来那些,李束远是不留的,或赏人,或随意处置。

他虽知道李束远爱茶,爱尝点心,但宫中御厨都是可着法子为他做,数年也不得他一句夸奖,也是奇了。

冠南原道:“那还不是要朝太后要?”

李束远道:“你要,我便要又何妨。”

却因这一句,往后太后送来的东西李束远倒是都好好收下,他甚至还动过不如把太后身边做这些的人调来,但想想,虽太后不知是给南原吃的,但这样一来未免大动干戈,引人注目,旁的也就算了,太后要是真知道了,不是给南原又招了恨?

但这样一来,另一个好处又来了——太后确实是存心想与皇帝化干戈为玉帛,这样一来,太后也就以为李束远真的接受了她的一番好意,对每日做这些东西的张美人道:“你看看,当初让你那个姐姐学这些,她非说都是平民百姓家里的女子做的,让膳房做好了她送就好,现下看,到底你心灵手巧,学得快,终于得了皇帝的喜欢,这样天长地久,你又生得好,又贤惠,不怕皇帝不喜欢你,不回心转意……”她喋喋不休地说着,显然是极为满意,这几日里翻来覆去地,总也念着,“皇帝过了年也二十六了,寻常百姓家,没家私的有家私的这个年纪儿女都一大堆了,先帝这个年纪,也已经儿女成群,你若是再争气点,怀个孩子多好。”

然而抬眼一看,人正跟个木头站在那儿,说一句,她只知道点一下头,显然神游在外。

太后一拍桌子:“张梅仙,你在听哀家说话吗?”

梅仙抬起头:“臣妾在听,太后娘娘说,要臣妾怀个孩子。”

太后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叹道:“梅仙,你这孩子,从入宫就没见你活络过,皇帝虽心不在后宫,可你也不能这样,不像样子,况且,我不也是在为你想办法,来日若有孩子傍身,皇帝也会来看看你们的,我看重你性子稳重,又是个知礼又安分的,可你也不要太死气沉沉。”

梅仙道:“是,臣妾知道。”

太后心中一哽,竟是不知还能再说什么了,只好挥挥手:“罢了,你先下去吧,等晚上再去皇上那试试。”

梅仙又依言退下,太后只看着那样子,不由又顾自感叹:“若若太泼辣,梅仙太死板,终究还是不能事事周全,但求天佑我大周,赶紧来个皇孙才好……”

这时,太后贴身的嬷嬷绣纹道:“娘娘,您着急要皇孙,可皇上却不着急,我们若不做些什么,怕是难啊!”

太后道:“哀家怎会不知?可你难道瞎了?几年来,哀家能做的都做了,什么绝色佳人,大家闺秀,小家碧玉,只要有半点可能,哀家都搜进宫来,可皇帝那样,能有什么办法!”

绣纹道:“老奴也是看太后娘娘已经别无他法,才斗胆想出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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