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杀

第九章 (一)

3725字

冬猎的日子马上就到了,赵明挽的案子却还未了解,冠南原眉宇间淬着冷,问丹蓝:“查得怎么样了?”

丹蓝马上道:“赵家人一直深居简出,属下一再查探,只有这几个地方可疑。”

冠南原道:“何处?”

丹蓝呈上一份地图,冠南原看罢,道:“都有重兵把守?”

丹蓝点头:“每一处都有上百人来回巡逻,而且他们似乎还有专属暗号,暗号一动——”

“这些地方都不是,继续查。”丹蓝话还没说完,冠南原就打断了他。

丹蓝却没有一丝不解或反驳,转身下去。然而转身的动作似乎顿了一下,冠南原问:“你受伤了?”

丹蓝道:“……没有,多谢千岁关心。”

冠南原冷笑:“丹蓝,你忘了?我最不喜欢别人说慌了,何况是你。”

此时,丹蓝统领的副手道:“回九千岁,统领就是说谎了,他这几日查验赵家那几处所谓的禁地,然而那些地方重兵看守,还有无数机关,统领为了探查更多消息……这才……”

丹蓝忙要制止,冠南原撇了他一眼:“伤得重么?”

丹蓝不由自主低着头:“不重。”

冠南原道:“先去疗伤。”

“可是还有千岁要查的事——”

“无妨,你的伤要紧。”冠南原淡淡道,“这些东西只有你知道,你养好伤才能做得更好。”

丹蓝心喜,高声道:“知道了,多谢千岁。”

跟随他出来的副手无奈道:“统领,你早说你受伤,千岁早让你疗伤去了,何必现在才高兴。”

丹蓝冷道:“你知道什么,我不愿让千岁担心。”

说罢转身离开。

副手紧跟其后,却摸不着头脑。

冠南原却看着那份地图,目光深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丹蓝一日没有查出一个结果,案子便不能了解,赵氏一族安然无恙,只是赵明挽此后一直称病在家。

朝中太后一派的残兵老将苦苦支撑,冠南原没有下死手,便等到了冬猎这日。

李束远虽是皇上,却因前几次没有和南原好好参与围猎而十分遗憾,快马一路向前,而身后,冠南原的马始终不紧不慢。

李束远高声朝后面喊道:“南原,你还不快跟上!”

冠南原悠悠的声音轻飘飘过来:“皇上,奴才骑艺不精,想必跟不上。”

李束远快马策转,竟是又骑了回来,他方才快意爽朗的笑渐消了,转变成了很轻的一个笑:“既然如此,我陪你便是。”

冠南原笑道:“皇上不是早想大显身手?”

李束远道:“只是你不跟来,我一人又有什么意思。”仔细看,他眼中始终含着一份希冀。

冠南原却看着那深深的丛林,笑道:“我在后面看着不也一样?况且即便我能骑骑快马,打猎一事,如何能完全一体呢?”

李束远却眼前一亮,脚步一点落到冠南原马上,冠南原被他环至马前,他一愣,马上道:“皇上这是做什么,还不放开……”

马已经奔跑起来,他二人一路奔驰,完全不顾后方跟随保护的侍卫及一干人等。

李束远带着冠南原疾驰,一路见鹿射鹿见兔戮兔,飞禽走兽由他长弓一挽,竟是箭无虚发,遑论身前还带着冠南原,每每射箭前,二人并屏住呼吸,眼见李束远射中目标,冠南原才露出笑容,一路奔来,渐慢了速度,李束远在后方低着头盯着他看,冠南原不自觉问道:“皇上在看什么?笑得这样开心?”

“那你在看什么?”

“自是见皇上射了这许多猎物,十分高兴。”

“那我在看你高兴。”李束远笑道。

冠南原一怔,在他眼中,仿佛真的看清了自己还未来得及消散的笑意,真实而明媚。

李束远依旧策马向前行着,马唏律律叫起来,原来是渴了,李束远带着南原下了马,由马在一旁喝水。

他二人方才虽一直骑着马,可许是兴奋,都出了细汗,冠南原到上游想舀点水洗拭脸上的汗水,溪水泠泠清清,冠南原才至溪水前,李束远无奈道:“你忘了这是什么时节?待会回去再洗漱。”

冠南原正点点头,耳尖一动,一支长箭直朝面门而来——

他将李束远猛地一推,劲腰一下,一个翻身跟斗竟攫住了那支箭,目射冷光。

李束远还在反应中,已经下意识拉过南原躲着如雨纷纷的箭矢。

腰间长剑被抽出,李束远一边击退箭矢,一边护住冠南原,道:“南原,你先离开,侍卫被落下不远,他们马上会过来。”

然而他们并不知晓,又有几波黑衣人如鬼魅一般忽然出现,与跟随而来的侍卫,暗处的锦衣卫纷纷缠斗起来,目标明确,位置深谙,做足了准备而来。

冠南原耳朵动了动,察觉出不太寻常的杀气,同时,箭矢齐飞,一时不妨之下,李束远竟被射中左肩,冠南原眸色一厉,夺过他挎在一肩的弓箭,抬手一挽,丛中听到闷声倒地之声。李束远与他心意相通,马上为他打起配合,拖着受伤的左臂,右手持剑,将他护住。

冠南原接连射箭,招招凌厉,几无虚发,然而远攻未久,黑衣人纷纷涌现,渐从四面包抄而来。

此时,马鸣嘶嘶,冠南原当机立断,携着李束远同时飞身上马,李束远一惊,马已策身而去,快马奔腾,好不利落干脆。危机之下,李束远看着专心策马的人,嘴边竟泛起微笑。

只是那群黑衣人像知道包抄,几路来回之势,却是将他们越追越远,与锦衣卫等人的距离也是越来越远,背后之人对这些部署十分明晰,冠南原低声道:“皇上,我们要躲开他们,背后之人似乎清楚我们的路线部署。”

冠南看着其中几条路,都是由专人打理过的,为的就是打猎时方便,冠南原先是看了看那几条路,又看了另外几条杂草丛生更荒芜的小路,李束远道:“南原,快朝小路——”

冠南原拉着他下了马,朝马身上一拍,马朝着小路而去。

冠南原没有解释,立马带着李束远逃进了大路深丛之中,李束远马上反应过来,反手护着他隐蔽了身形,往山下去。

山中有统计猎物的人,冠南原一路仔细查看,却看到斑斑血迹,心下一沉,他一手牵着李束远的手,一手往怀里握住了一个哨子,丹蓝既然没出现,必然也是出了事……赵家,果然背景深厚。

李束远道:“南原,我们往哪里逃?”他的声音很虚弱,却强撑着精神。

冠南原马上查看他的伤势,伤在肩上,流血不多,只是,他看到染黑的血迹——箭上有毒,冠南原手不知觉一颤,李束远忙道:“无妨,我没事……”他的脊背都在微微战栗,冠南原收回手,他没有如往日一般地与李束远调笑,冬猎一行危机四伏,他有预料,可到底还是错判了他们的底蕴——或者说,当年林家的底蕴。

可这些来针对自己便也罢了,为何……连李束远也不顾了。

他心中冷笑——若李束远真的在此时死了,那可就是他们自己亲手断送了所谓的李赵江山!群树众草掩映,他们隐匿了踪迹,李束远看不清冠南原神色,他眼前逐渐模糊,冠南原扶住他,李束远此时却说:“南原,你先走,他们定是冲着我来的。你去找人……”

“若真是冲着皇上来,我真将皇上留于此处,岂非是将皇上置于死地?”冠南原握住他的手,“既要走,也该是皇上先走,奴才留。”

二人伏着身子,附耳低语,宛如情人的呢喃,李束远听了这话,竟是一笑:“……你竟这样说,哪怕是哄我,我……也死而无憾了。”李束远回握住他的手,却不知是苦笑还是什么意味的笑。

冠南原眼神一动:“皇上此时还能开玩笑,看来是无事了。”话音未了,冠南原只觉肩上一沉,人已经昏了过去。

冠南原的心,好像也被什么一压,他看了眼同样沉沉的天际,将李束远扶起来,蹒跚着走过难行的山路,他只觉眼前之景分外熟悉,这些道路,地形,山峦……身边人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冠南原拉扯着他,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个箭伤痕迹。

只是受伤的人已经不省人事,不知伤痛,那支箭,在李束远身上留下伤痕的箭,开始在他的心里反复刺下,箭身在心脏上拉扯出累累的煎熬。

他的脚自动地往熟悉的地方躲,手却按住了那仍在汩汩流血的伤口,那支箭仿佛仍在眼前一般,一不留神,就能要了李束远的性命。

一声鸟飞声唰地响起,冠南原猛地惊醒,看清了这个山坳——经年累月,他已快忘记,少年时,李束远带他来过这里,那已经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可他已忘了,他早忘了,早该忘了……

忘不掉!原来也没有遗忘的必要,这样稀碎的,零星的小事,原本没有回忆或遗忘的必要,倒也是良苦用心。

冠南原冷笑连连,他将李束远前后的话都串了起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因风寒而不能至的,一直都是他的遗憾,可这遗憾不是三年间的遗憾:数年过去,当初的遗憾已再无法弥补,何必再来?再来,又有什么意思,不过平添笑话罢了。

他看着李束远那张苍白的、昏迷了的脸,冰冷的残余血迹的指尖描摹着他的轮廓,顺带着也在他的脸上沾染了血色。

山坳隐蔽,似乎只有他大概只有他们才知道,只是地方不大,被杂草山木一盖,既隔绝了追兵,也隔绝了救兵。

​冠南原将李束远扶着靠在山石处,犹豫间,翻开了他受伤处的衣物,竟松了一口气——

​李束远点住了附近的穴位,毒素尽管在蔓延,但很慢,只是这样狠辣的毒药,再慢,也是冲着夺人性命去的。

​冠南原看着那处伤口,接着毫不犹豫地摸出靴中的匕首,刀锋翻转,银色的刀面泛出冷冽的光,冠南原毫不犹豫将匕首扬起,而此时,李束远原合着的眼微微张开了一条缝,乍见锋芒,他完全没有想要躲,只是心猛地一落,他早已认出了所在山坳,身体竟是放松的,然而只是左肩一疼,肩膀处被划开两个口子。鲜红与乌色掺杂在一起,血腥味涌在鼻间,冠南原的双眼被那汇聚的血色充斥,那些鲜血仿佛在闪动,连速度都好像慢了下了,在冠南原眼中构成一个个奇异的漩涡,点燃了他眼中的一簇火,他看入了神,那样神异的颜色,美而齐幻地,攫取了他的心神。

这时候,李束远动了动,冠南原突然感到一阵心慌——

他在刑部杀了多少人,用了多少刑,见了多少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他怎么会见不得……可眼下见了,却为何这样的兴奋,这样的痛快?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连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