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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身心备受摧残的江齐回到别墅,以为接下来还会有无休止的折磨,甚至已经做好生不如死的心理准备,可没想到的是,张鹤源只是将他关进地下室,每日一餐,再不管他。
鞭伤在接下来的数日中渐渐好转,他对着镜子照,身上几乎没留下疤痕,只有腰上有道浅浅的粉印。期间有个女仆在送饭时给他一瓶药膏,说是张鹤源让他每日涂抹消除疤痕,他想不明白,明明主人已经对他厌弃,为何还会给药治疗。
这件事真的就这么过去了吗?
以他对张鹤源的了解,事情远没有这么好揭过。也许主人已经不生气了,但同时也不再宠爱他。又或许主人只是在策划什么,现在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的前奏。
事实上,他猜对了一半。
在春节之后的第二周,他终于被允许从地下室出来。再次呼吸到新鲜空气,倍感欣喜。只是这欣喜还没进到心里,就被眼前的一幕冲散。
张鹤源身边跪着个男孩,深眼高鼻,栗色短发,五官美得不可方物。然而再往下看,蜜色皮肤上布满道道伤痕,深浅不一,新旧交叠,残破的身体令人心疼。
“过来。”张鹤源命令道,“把你放出来不是让你晒太阳的。”
他爬过去,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乖顺。
“知道他为什么挨打吗?”张鹤源把他从地上揪起来,钳住下巴。
“不知……”他艰难说道。
“我从酒吧将他带来专门服侍我,可他却不知好歹没有按我的要求去做。”张鹤源说,“你说该不该罚。”
江齐余光望向男孩,不记得见过他,这样漂亮的人应该会带到拍卖会或是卖给私人才对,不应该在酒吧出台。男孩抬头拽住张鹤源的裤脚摇头,发出无声哭泣,江齐这才注意到原来是个哑的。
这就不奇怪了,能入选拍卖会的奴隶必定是身体健康没有任何缺陷的,一个哑奴会少很多情趣,没人喜欢。他有些同情男孩,十聋九哑,男孩之所以没有按要求做很可能因为耳朵也不好使。
“好好看着,我会把他当做反面教材给你上一课。”张鹤源松开江齐。
“主人……”他想求情,可张鹤源冰冷的眼神阻止了后面的话。他难过地移开眼,自己尚且难保,又有什么资格去给别人求情。
男孩被按趴在地上,手脚大开。
张鹤源拿了一根削尖了的竹竿站在男孩腿边,对江齐道:“睁大眼睛好好看不听话的下场。”
江齐大概明白即将发生什么,害怕地捂上眼。
厅中安静极了,恐怖的气氛在蔓延,浓郁的铁锈味铺开。
不多时,张鹤源来到江齐身后,把他的手拿开。眼前是一片黑红,黏稠的血仿佛一条蛇正朝他爬过来。他啊的一声叫出来,惊恐地往后蹭。
视线上移,竹竿就在不远处竖起固定在地上,更多黏稠的血液正顺着杆子往下流,再往上是无力垂下的双腿……
他再次爆发出惨叫,感觉那杆子也插进他的身体。张鹤源在他耳边道:“别害怕,他还没死呢,我的手法很好,竹竿避开了紧要器官,即便最后从嘴里伸出来,也还能活上三四天。”
“……”他来不及说一句话,视觉上的冲击令他一阵眩晕,周围一切都在旋转。
他重重倒在地上,眼前一片黑。
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小沙发上,盖了一条毛绒毯子。阳光从六菱窗中洒进来,照在身上暖暖的。窗外是小花园,冬青环绕一株株玉兰树,枝头拳头大小的花苞正等待春天到来。
有人在给树浇水,有人在谈笑……
这一刻静谧祥和,好像到了温馨的天堂。
“啊,你醒了。”张鹤源从后面走来。
幻像碎了,他依然身处地狱。
江齐记起来,他所在的地方是茶话厅,专门招待客人享用下午茶谈私房话的地方,就在大客厅的隔壁。
他望向张鹤源,无意间瞥见客厅地上一点污迹,瞬间想起之前惨绝人寰的一幕,一个激灵翻下沙发,跪到地上。他不清楚张鹤源想干什么,但心底清楚,刚才就是专门做给他看的。
张鹤源把他拉起来,一同坐到沙发上,破天荒亲自递给他一杯水。他战战兢兢喝下去,忐忑不安,不知会发生什么。张鹤源揉揉他的脑袋,说道:“刚才被吓到了吧,你放心,只要乖乖的,我不会这样对你。”
“主人,下奴会听话的。”他握住杯子,那是他仅有的力量来源。
张鹤源嗯了一声,说道:“以前的事我不追究了,毕竟你也算是受害者。不过你和林先生之间……”
他浑身一颤,连忙道:“下奴和林先生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下奴可以发誓。”双眸闪着微光,如璀璨的宝石。
“我相信你。”张鹤源看了他几眼,拿开杯子玩味道,“但我也不是瞎子,他喜欢你,我能看出来。”
江齐不敢答话,生怕说错一字万劫不复,一颗心狂跳不止。
“现在有件事要你去办,办好了有赏。”张鹤源接下来说了几句。
江齐听完惊得说不出话。
“你可以考虑几天,但林越半个月后就回来了,在这之前你要给我明确答复。”张鹤源往江齐手里塞了个小铃铛,“若是想清楚了就戴上,你自己动手。”
“主人?”
“它是个象征,表示你永远是我的人。”张鹤源说着,勾起江齐的下巴,审视一番,笑道,“你说是吗?”
“下奴永远是主人的,永远侍奉主人。”声音虽然机械,却也说得诚惶诚恐,张鹤源大笑着走了。
江齐回到地下室,蜷在小床上,无助又迷茫。张鹤源的话和血淋淋的画面交织浮现,他意识到若是拒绝,自己也会如那男孩一般惨死。若是同意,换来的便是自由。
可事成之后张鹤源真的会放他离开吗?
不,他相信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印象中的张鹤源占有欲极强。
他猜测,一旦林越没有了利用价值,那么自己也就活到头了,张鹤源肯定会把他处理掉,也许会像那可怜的哑奴被穿刺,也许直接在头上来一枪。
该怎么办才能活下去,才能逃离这人间炼狱?
前路渺茫,他辨不清方向。唯一能做的就是听张鹤源的话,如果到时承诺兑现,那就是老天开眼。若没有——他坐起身,咬紧牙关将小环一端扎进乳粒,尖锐的刺痛让他的手不住发抖——那也要为自己挣出一条活路。
***
时间一天天过去,二月下旬的一天,林越回来了。
那天下午,江齐如往常一样,呆坐在木床上,床头放了本诗集,页面打开许久却看不进去,整个人无精打采。正当他胡思乱想时,门开了。
站在逆光中的轮廓是那么熟悉,他几乎要哭出来。可下一刻,他压制住情绪,换上另一副面孔,慢慢站起身,叫了声林先生,语气平淡如水。
“好久不见。”林越走下去,昏暗的灯光下,江齐的面庞变得有些陌生。不是五官上的变化,而是气质上变得疏离,好像他们并没有那么熟识,仅仅是点头之交。
“先生别来无恙。”江齐偏过头,说道,“您刚回来吗?”
“刚到。”
“那您应该先去见主人,若是被别人看见您先来这里,下奴不好跟主人解释。”
“可我想你。”林越说得急切,三个多月的单身生活并没有让他变得清心寡欲,反而对江齐的思念与日俱增,最后到了不得不一面呼唤江齐的名字一面自慰的地步。
“先生,”江齐退开两步,垂眸,“您和下奴是两个世界的人,让我们忘了彼此吧。”
“什么?”林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慌道,“阿齐,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您过您的日子去吧,别来找下奴了。”江齐语气冷漠,嘴角甚至流出一丝轻蔑。他左右晃了晃,显得漫不经心,仿佛对方是粒微不足道的尘埃,不值得费心看一眼。
“为什么?”林越全身冰冷,想不出这短短三个月到底出了什么事,能让原本已对他敞开心扉的江齐态度大变。
“为什么?!”他大声质问,几乎要晕倒。
“不为什么。”江齐背对过去,手搭在床头柜上。
林越心中堵得厉害,在狭小空间中转了几圈,突然揪住江齐的衣领:“怎么回事?你之前不是这样的!”
江齐平时侍奉张鹤源时近乎赤身,只被允许穿短裤,但他独处时还是会穿件衬衫保暖遮羞。不过衬衫也不是他的,而是张鹤源的,穿在身上宽宽大大,领子稍微一扯便露出大半胸膛。
林越的目光被江齐身前的小环吸引住,不禁用手去碰,小铃铛叮当作响。江齐面色羞红,拉住衣服盖住,语气近乎哀求:“您走吧,别再来了。”
林越声音发颤,紧盯小环:“是张鹤源给你戴的?”
江齐没有回答,漠然的面具上显出一丝裂痕。接着,出现第二道,第三道……
每一道裂痕皆充满隐忍的泪水。
林越的心也随着那些裂痕一起被撕成几道血口子。他为江齐擦去泪珠,心疼道:“还疼吗?”
江齐微闭了闭眼,摇头:“您别管下奴了。”
林越不知该说什么,木然看到桌上的诗集,做旧的页面上印着几行字——生命如横越的大海,我们相聚在一条小船上。死时,我们便到了岸,各去各的世界。
是《飞鸟集》,他知道这首诗。他望着诗句出神,茫然道:“还没到死,我们便已各自到达命运彼岸了吗?”
江齐泪眼婆娑,执起林越的手:“就让那夜成为永恒的记忆,不好吗?”
林越心如刀绞,痛得说不出话。
“您和下奴之间,没有未来。下奴终究是主人的玩物。”
“我……”林越也意识到这一点,无言以对。
江齐仰头在林越唇上一点:“忘了吧,什么都忘掉,就当做了一场梦,现在梦醒了。”
林越再也承受不住打击,压在心头的悲愤终于井喷,转身而去。回到房间,他躲进卫生间哭起来,双手握拳一遍遍击打墙壁,直到皮肤开裂也毫不在意。
为什么?为什么?!
一声声自问痛彻心扉,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在另一边,当地下室的门被重重关上时,江齐卸下伪装重重叹口气。他也想念林越,贪恋那双温暖有力的臂膀,可为了更长远的计划,他必须暂时疏远他。
楚先生曾说过,投怀送抱一次就好,次数太多反而让人不知珍惜。海誓山盟也尽量少说,说多了只会徒增廉价感。对此,他深以为是。就像这次,如果他的感情表现得太过浓烈,那么林越的情感需求就会太容易得到满足,可能很快就会从激情中退出,寻找新的征服感。
古往今来,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物品如此,人亦如此。
轰轰烈烈的爱情来得快去得也快,要想真正捕获对方,若即若离的关系才是维持情感新鲜度的良方,才能彻底让人为之沉沦疯狂。
想到这里,他不免有些骄傲。
这出欲擒故纵的戏码他自脑海中演练多遍,从用词语气到表情神态,还有恰到好处的哭泣,甚至诗集上的句子都是精心挑选,为的就是在林越心里种下一粒种子。他相信,随着时间推移,这粒种子会长成一丛荆棘,把心戳得千疮百孔,唯有他才能填补治愈。
他合上诗集,把它放在心口,对自己说:加油吧,江齐,拿出你全部的本领,永远拴住林越的心,只有这样,你才能逃出去,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