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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此后数日,林越一直在加班加点地在实验室里工作。
一方面,只有在工作中,他才能暂时忘记即将面对的可怕局面,另一方面,楚钰向他透露了一件事。
就在他们把张鹤源的话转述给楚钰的第三天,俱乐部通过手段取得了沈迁生前的银行账户往来,发现确实有一笔二十万元从一个海外账户汇入。那个海外账户并不是张鹤源的,而是一家印刷工厂,但楚钰却清楚那是张家在国外洗钱的厂子,当初购买江齐时,钱就是从那里转出的。
这是一个令人鼓舞的消息,虽然它不能证明沈迁在五年前的买卖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也无法指证张鹤源交易作假,但至少能说明张、沈二人是存在交易的。
这给了林越一线希望。
于是,他用更加努力地工作去回报楚钰,让其明白,他们之间的交易牢不可破。
又过几日,到了除夕,下雪了。
起初雪不大,落到地上就化开。可到了下午,雪花突然多起来,飘飘荡荡,覆盖整个世界。
江齐央求林越带他到院子里去看雪。
林越害怕冰凉的空气刺激到刚刚痊愈的左肺,犹豫不决。
江齐却道:“我穿暖和些,没那么娇弱。再说,也可能这是我最后一次看雪了。”他是笑着说的,可林越听得差点哭出来。
林越不忍拒绝这样的请求,更不敢细想以后会发生什么,强迫自己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窗外那洁白的世界。他推来轮椅让江齐坐进去,再给他裹上厚实的大衣,腿上盖了毛毯,收拾妥当后慢慢推出病房。
外面寒气逼人。
江齐看着雪花飘落,笑了。小时候,母亲也带他玩雪,一起打雪仗,互相扔雪球。那时候的他多美好,就像这些从天上落下的羽毛,纯洁天真,无忧无虑。
而现在,目光所及之处,虽然也是纯白,却是荒芜。
不过幸好,还有人陪着他。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人。
林越站在草坪上,正懊恼没有拿把伞。他没有穿厚实的外套,只有一件羊毛呢子大衣,短时间不觉得冷,时间长了冻得难受。他搓搓手,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低头看江齐,鼻头和耳尖红红的,好像红果子。他弯下腰含住那耳尖,舌头往耳廓上一舔,带来温热与颤栗。
江齐想躲却躲不开,只能任由林越捉弄,不好意思道:“别,这是在外面。”
外面,屋里,又有什么关系?空间和时间已经没有多少意义了。林越心中惨笑,蹲下来与爱人平视,说道:“对不起,我情不自禁。”
江齐道:“不需要说对不起,你……”
“不!”林越打断,握住江齐的手,认真道,“我应该向你道歉,为我对你做过的所有事道歉。”
雪还在下,细密的雪雾好似帘子把他们二人隔开。江齐的视线透过纷纷扬扬的雪花,定格在林越坚毅的脸庞。就是这张平凡的脸,让他如草芥一样的生命绽放出玫瑰花香,让他灰色的人生突然有了色彩。他动了动嘴唇:“我原谅你。”
这一刻,雪忽然欢愉起来,仿佛跳舞。
他们笑着相拥在一起,身体紧挨着,久久不分开。
直到不远处传来一声嗤笑。
林越抬头,张鹤源就站在不远处,身边是为他撑伞的小满,身后是五六个身穿黑衣的魁梧大汉。
“你来干什么?”他皱了一下眉头,目光充满警惕。
张鹤源双手插兜,打量着两人仍旧相拥姿势,好笑道:“我来接阿齐回家。”
“什么?”林越难以置信,站起身来到轮椅之后,双手按在两根推杆上,没好气道,“他伤还没好,不能出院。”说着,就要把轮椅推走。
这时,一个男人从张鹤源身后走出,伸手挡在轮椅前,俨然是只拦路虎。
林越气道:“这是在医院,所有事都要听医嘱。现在外面凉了,我要带病人回房间。给我起开!”
男人没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林越又去看张鹤源:“你是不是想在仲裁会之前就把人冻死?”
“当然不会。”张鹤源平静道,“我说过,是带他回家的。”接着,对一直默不作声的江齐道,“让你逍遥了这么些天,也该知足了吧。我已经打听过了,你伤得最重的肺部已经基本痊愈,断了的肋骨也接好了,剩下的就是静养。所以,你没必要总在医院住,跟我回家,一样能养伤。”
林越听得牙痒,恨道:“你是准备把他关在地下室静养还是吊起来静养?他跟你回去还有命吗?你是要变相谋杀!”
张鹤源没想到林越纠结这个问题,微微一愣,答道:“我会给他准备房间的,正经的阳光房,保证他住得舒服。我知道你不信,但是我要告诉你,在仲裁来临之前,我都不会把江齐如何。在已经提起反诉的情况下,故意损毁标的物的行为会被视为挑衅仲裁会的权威。”
林越痛恨那一声声“标的物”,怎么能用物品来形容人呢,尤其是形容江齐这么美好的人,他简直不能忍。不过,他尚存理智,不准备在词汇上做纠缠,说道:“既然你也想让他好好休息,那么为什么非要回去,在这儿也一样。”
“因为我不想让他见到你。或者说,不想让你见到他。在仲裁结果出来之前,我是他的主人,我有权决定他见谁或不见谁。”张鹤源发出乌鸦般嘶哑的怪笑,又对江齐道,“要不你来劝劝他。”
江齐看着那些彪形大汉,拉了拉林越的衣服,仰头小声道:“别起冲突,那些人手里有枪。”
林越不甘心道:“我去找楚钰,他一定有办法。”
“没用的,名义上,我现在还属于张鹤源,楚先生只能帮我暂时逃出来一阵子,若张鹤源强行把我接回,他也没办法。”江齐毫不避讳地用脸颊去蹭林越的掌心,眼中无限眷恋,用极微弱的声音说道,“你安心做事,不要因为我而让楚先生难办,现在他是唯一能帮我们的人。”说完,斜了一眼张鹤源,生硬道,“我跟你回去,希望你刚才承诺的阳光房还在。”
林越直愣愣看着远远驶离的两辆黑车,无奈地跺了跺脚。他为自己的无能感到愤怒,并且终于理解了江齐在面对张鹤源时的绝望,站在犹如深渊般的身份、地位和金钱的鸿沟之前,唯有畏惧和臣服。
他再一次感叹自己的渺小和世界的不公,跪在雪地上,双手不断捶打,发泄心中的狂暴。
他要杀了他!杀了张鹤源!他要把人类有史以来最残忍的酷刑全都用在张鹤源身上,要把张鹤源剥皮拆骨,大卸八块。不,不是八块,是八十块,八百块!完全切碎了喂狗!
他闭上眼,幻想中那支离破碎的血肉让狂乱的心渐渐平静,他踩着敌人的尸体,品味胜利。可是,当寒风刮过,身体不自觉地颤抖时,他睁开眼,扑面而来的白雪直接扎到心里。
他终究是杀不了张鹤源的,甚至连挥拳的勇气都没有。
他看着地上凌乱的雪痕,彻底冷静下来,从衣兜里掏出手机给楚钰打电话。
手指冻僵了,又红又肿,几乎按不了键盘。他按了好几次才拨通。
电话那边,楚钰听完叙述沉默了几秒,说道:“江齐说的对,你不要跟张鹤源起冲突。而且,这同样也是好机会。”
“什么机会?”林越绝望道,“再次折磨阿齐的机会吗?”
楚钰道:“不要悲观。张鹤源跟你说的是实话,一旦他提起反诉,那么就势必会把江齐带到委员会面前。在此之前,他不会把江齐如何。所以,放心吧,你还会再见到江齐的。”
“然后呢……”林越喃喃地说了一句,然后挂上电话,心中无限哀痛。
是不是再见之时就是永别?
***
江齐躺在地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发呆。天气晴好,天空湛蓝。
今天是他回到张家祖宅的第七天。
张鹤源承诺的阳光房确实有,只不过房间里空无一物,除了盥洗室里的洗手池和马桶,就真的只剩下阳光。
对此,他倒不觉得意外。张鹤源要能给他一间真正的卧房,那才叫怪事。而且,他也不需要别的东西,能躺着晒太阳已经是很幸福的事了,以前他住地下室时想都不敢想。
唯一有些难受的是,张鹤源将他的衣服全剥了,只丢给他一条窄床单,声称泄欲的工具不需要衣服。
阳光有些晃眼,他半眯着,想象着林越现在正在干什么。这是他在无数夜晚对抗伤痛时的办法,仿佛自我催眠。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嘈杂声。
这间房间位于二楼东南角,视野开阔,可以看见从别墅大门到围墙院门的一切。
此刻,张鹤源正站在别墅外,面朝大门,正说着什么。
江齐坐起来,斜靠着落地窗,朝下张望。
不多时,小满被人搀扶着走出来,推上车。看那痛苦的表情,也不知是生病还是受伤。
车子开走,江齐这才发现张鹤源并没有跟着一起去。恰在此时,张鹤源不知为何忽然回头,视线扫过二楼。四目相对,江齐马上歪过头。但为时已晚,张鹤源的狞笑已印入眼中。
他心道一句晦气,将单子往身上拽了拽,勉强遮住腰腹,双眼直勾勾盯着房门。
他心里默数到一百二十五下时,门锁被打开,张鹤源走进来。
“我的小宝贝儿,最近感觉怎么样?”
张鹤源声音油腻腻的,江齐听了想吐。说来也奇怪,张鹤源以前说话并没有这般腔调,声线相当温雅。可几年不见,声带好像上了二斤麻油,只要一说话就能滴出汁来。
他不知道这是张鹤源的个人问题还是所有男人老了之后都会面临的困境,突然想到如果林越老了,是不是也会这样?他心里算了算,林越今年也有三十四岁了。不算老但也不年轻。随即,又觉得好笑,自己还不到二十四岁,很有可能连林越的年纪都活不到,现在想几十年后的生活有什么意义呢。
许是他微妙表情让张鹤源感到不爽,张鹤源上前踢了一脚:“问你话呢,别装哑巴。”
这一脚踢中胃尖,江齐疼得直冒冷汗,嘴里一股酸水。他咳嗽两声,趴在地上,虚弱道:“你一天只给我一顿饭吃,还问我过得好不好?白在医学院上学了。”
张鹤源语塞,惊讶于江齐竟然敢讽刺他。
“你想激怒我,然后让我打死你,再借由委员会来处置我,最终保下林越。”张鹤源冷笑,“别做梦了。我要让林越亲眼看着你慢慢死去。要让他以后的每一天都活在你的死亡之中,无时无刻不在品尝痛苦。这是他背叛我的代价。”
江齐艰难抬头:“他从来没有效忠于你,何来背叛之说?你们之间是平等的。是你没有搞清楚状况,你太沉湎于对我的统治,以至于忘了正常世界是什么样子。”
张鹤源哼了一声:“你可真是能说会道。不过,别人要是说这话也就罢了,但你却没资格这么说我。别忘了,当初要不是你去偷配方,娇吻怎么能上市,实现量产?林越现在这个样子,都是你的功劳。我得好好谢谢你呢。可惜你自作聪明,事成之后竟让林越买了你,否则我会真放你自由的。”
“你所谓的‘自由’就是让我死。”江齐道,“我了解你,你的占有欲太强,容不下‘自由’二字。”
张鹤源耸耸肩,不置可否。他居高临下看了几眼,说道:“我看你还是吃得太饱,有力气耍嘴皮。以后三天吃一顿,这样就不会胡思乱想了。”说完,转身要走。
“小满怎么了?”江齐追问。
“啊,那个孩子真是……”张鹤源回过身,有些嫌弃道,“真不知说他什么好了,他又肚子疼了。有可能是阑尾炎吧,去医院检查一下。”说完,又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别以为他能见到林越。”
江齐在张鹤源走后,轻轻按揉上腹,侧着身子缩成一团。他并没有再想林越,注意力全部放在小满身上。他听林越说过,这个小满是维纳斯医院的常客,经常腹痛,却查不出什么毛病,俨然得了疑难杂症。
结合小满之前对他说的话、做的事,他已经猜出那个少年就是楚先生特意安排到张鹤源身边的。虽然不知道目的是什么,但毫无疑问,小满可以绕过张鹤源,直接和楚先生取得联系。
具体怎么做他不清楚,唯一能确定的是,小满的身体一定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