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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三天后。
江齐正缩在角落睡觉,忽感一阵鲜香飘进鼻孔。
他睁眼,小满正蹲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皮蛋粥。
他这几天饿狠了,自从上次激怒张鹤源后,他再也没吃过东西,一看到热气腾腾粥碗,二话不说直接拿了过来,狼吞虎咽。
小满就在边上看着,安安静静,眼里流露出些许同情。
江齐吃完,这才觉得身上暖和些。他把唯一一条窄床单围在腰间,望着小满,问道:“你病好了?”
小满食指压在唇上,做了个安静的手势。虽然动作简单,却风情万种。
江齐看了眼他身后,房门虚掩,隐约可见几道人影,那是张鹤源派来的看守。他们的交谈会一字不漏地传到那些人的耳朵,上报给张鹤源。
小满站起身,说道:“主人说了,你给他磕十个头,他就每天给你吃饭,否则,就不是三天一送,而是五天。”
江齐翻眼:“要是饿死我,他就有故意加害我的嫌疑。一旦双方都提起诉讼,委员会接管一切,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规矩我懂,他休想威胁我。”
小满道:“可五天一顿饭,不会真正饿死。我要是你,就乖乖磕头,毕竟肚子也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它跟着受罪。”说完,似笑非笑,挤了挤眼。
江齐低下头,揉揉肚子,挨饿的滋味儿确实不好受。犹豫片刻,他慢慢摆正姿势,跪在地上艰难磕头。他的骨伤刚好,还做不了大的动作,每一次叩首都让他呼吸困难,胸痛难忍。
好容易磕完十个,他已经起不来身子,只能伏在地上喘息。
小满向前走了几步,弯腰搀扶,就在双手接触江齐臂膀的刹那,嘴唇附在耳畔,快速而轻声道:“先生让你等。”
先生,指的应该是楚钰。
江齐眼中闪过惊讶,用气声道:“他找到证据了?”
小满摇头:“只是找到一些线索。”接着,又朗声道,“跟主人作对没好处,这些天你老老实实,对咱们都好。明天我再来给你送饭。”显然,这番话是给外面的人听的。说完,露出一丝微笑,拿了空碗,转身要走。
没走几步,忽又回来,对江齐低声道:“我该说声对不起,把你伤得那么重,可兜兜转转你还是回来了,白让你遭罪。”
江齐笑了:“没关系,我应该感谢你,让我再次见到林越。”
小满不明白这种浓郁的情感从何而来,却满脸羡慕,捏了捏江齐的肩膀,拉开门走了。
自从那日之后,小满果然每天都来送饭。尽管还是一天一顿,但小满会在怀里多藏一块面包,让他充饥。
张鹤源又来过几次,每次不是讥讽林越就是炫耀财富,然后畅想一下在不久之后的仲裁委员会上,江齐要面临的恐怖结局。
起初,江齐听了还会反驳,也会为自己的未来感到焦虑,可时间久了也就麻木了,懒得再回嘴。许是张鹤源也厌倦了这样的独角戏,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并且由于江齐连日来的配合,外面的看守又撤走一些,仅留一人。
为此,小满曾趁送饭时向他透露,张家在海外的生意出了些问题。张鹤源虽然明面上没有参与那些事,但也把自家保镖们派出去了一部分,权作支援。这是导致看守江齐之人减少的最直接原因。
而这是个机会。
至于什么机会,江齐不知道,他只知道窗外已经春暖花开,迎春花嫩黄的枝条随风摇曳,距离三月份的仲裁会还剩一周。
同样数着日子的还有林越。
这些天他把自己泡在实验室,专注于调配药物比例,做动物性试验,试图把萦绕在心头的人暂时甩在脑后。可是。他越是这样,越忘不了江齐。就连做实验的小白鼠都能让他想起江齐柔软的皮肤。
期间,他没再见过楚钰,只是打过几次电话。楚钰有时候会接,有时候不接,也不知正在忙什么。不过,楚钰曾说过,在仲裁这件事上,维纳斯俱乐部原则上完全中立,不能有任何显而易见的偏袒行为,否则张鹤源会反咬一口。
不过,随着日期临近,林越终究坐不住了。他不再看实验数据,没心思做任何事,整天在医院走廊游荡,仿佛一个死刑犯惶惶不可终日。于他而言,每一次日出日落都是死神发出的讯号,彰显死期的来临——虽然赴死的人不是他。
在这种精神折磨之下,他越加思念江齐,甚至产生出要一起殉情的想法。如果江齐注定会死,那么他愿意用一瓶安眠药来结束他们二人的性命,这样总好过江齐在痛苦中死亡。为此,他特地去郊区一所庙里拜佛,又去基督教堂聆听布道,尽管他是个无神论者,但此时此刻唯有信仰些什么才能让他保持最后的理智。
三月九日下午,他坐在维纳斯医院外的草坪长椅上,对着手机发呆。手机里有江齐的一些照片,都是他前几年随手抓拍的,有走在街上的背影,有去公园时蹦蹦跳跳的瞬间,也有在厨房忙碌时专注的神情。照片中,江齐是那样鲜活,光芒四射。很快,相册翻到最后,他茫然意识到再次遇到江齐之后,还没有一张江齐的新照片。
这几个月发生的事,犹如大病之时的一场幻梦。
他深深叹气。
这时,阳光下忽现一道影子。他抬头,楚钰来了。
“后天,你收拾好东西,到维纳斯找我,该启程了。”
林越道:“江齐呢?”
“我不知道张鹤源的安排,他不参加联盟前几天的拍卖会,可能会晚一两天到。不过你放心,他会去的。”
林越低下头,思念已经把精神彻底拖垮了:“你的意思是,我只有在最后仲裁时见到他,然后看着他去死?”
楚钰在他边上坐下,手放在膝头,平静道:“振作些,事情远没有你想的那样悲观。”
林越倏然转头,盯着楚钰:“你的意思是有新证据了?”
“你知道江小瀿吗?”
林越摇头:“江齐的亲戚?”
楚钰笑了笑:“不,他们只是刚好同姓。他是沈阡的性奴。”
听到沈阡的名字,林越表情凶狠起来,语气激愤:“那该死的狗东西,简直……”他想说些脏话,可又碍着面子说不出口,最后肩膀一塌,泄气道,“这跟江小瀿有什么关系?”
楚钰道:“江小瀿可不是一般的性奴,他受过高等教育,是沈阡的学生,有写日记的习惯。按照时间推测,五年前他虽然已经和沈阡纠缠在一起,可还没有被彻底禁锢,如果沈阡有什么动作,他很可能知道内幕,兴许会记下来。”
林越想起之前听见的关于沈阡的事情,不禁皱眉:“可江小瀿已经死了……”
“日记本可不会死。”
“你确定里面有沈阡帮助张鹤源伪造我签名的证据?”
“不确定。”楚钰扶了一下眼镜,“但我的人说,张鹤源之前曾去过沈阡生前的住处,翻找了好一阵子。我猜,他应该也想到了那个日记本,害怕里面记录下什么。”
“他找到了?”
“据我所知,还没有。”
林越刚想说太好了,可转念又觉得这也没什么可庆幸的,如果张鹤源找不到,那么他更找不到。就算里面有证据,也无济于事。
“你跟我说这些……”他顿了顿,垂头丧气,“好像也没什么意义。”
楚钰掏出手机看了看,上面显示出一条定位信息,说道:“张鹤源和沈阡关系很好,曾数次带着江齐一起去拜访做客。我想,也许江小瀿和江齐之间并没有那么陌生。有没有可能,张鹤源不知道的事,江齐知道呢?”说着,把手机交给林越。
“这是……”林越看了看,惊道,“江齐的定位?他逃出来了!”
楚钰把定位发到林越手机上,看着天边夕阳,说道:“定位我有,张鹤源也有,江齐逃不出去。你动作快些,还能见他一面。”
林越来不及细想,急匆匆开车走了。
路上,林越不停看定位,发现江齐正顺着一条马路缓慢移动,看样子好像在散步。其实,这样的定位他曾经也有,只不过早在五年前他就把关联的APP卸载了,以此证明他对江齐完全的信任。后来江齐跑了,他想把APP再下载回来,可是找不到地址,又怕别人知道,最后只能自认倒霉。
车子驶过一条条马路,车速快到飞起。他知道已经超速,可是毫不在意,一路狂按喇叭,在晚高峰的车流中来回穿梭,把这辈子所有的驾驶技巧都用在这里了。
离定位越来越近,车停在一处街心公园的入口。
林越下车,走进公园。
初春时节,很多树木还未发芽,夕阳从凌乱光秃的枝丫间投下斑驳的金黄,万物忽然安静下来。
接着,他在金黄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背对着他,仿佛雕塑一般,沐浴在暖阳之下。
“阿齐!”他走过去。
江齐回头。他穿着红白色格子衬衫,下面是条卡其色长裤,双手插兜。微风拂过稍长的发丝,完美的容颜绽开笑容。
“你是怎么……”林越还未说完,就被江齐一把抱住。“嘘,别说话。”江齐轻声说,“还认得这里吗?”
林越看着四周,树木、长凳、路灯……一切有形的或无形的轮廓无不在脑海中叫嚣,将深埋在脑海中的一幕重新勾勒。那一年初冬的夜晚,他们就是在这里相拥。
要是时光倒流,还停留在那一刻该多好。
“咱们一起逃走,就趁现在。”林越声音急促。
江齐脱离怀抱,认真道:“我躲了五年,不想躲来躲去了。如果死亡可以让我自由,那么我愿意去死。”
林越不知说什么好,只是望着江齐,隐约知晓了那个折磨了他五年的问题的答案。
江齐为什么要离开他?
不是因为不爱他,而是因为自由。
和自由相比,爱情微不足道。又或者说,没有自由的爱情太廉价,不要也罢。
“你……我……”他语无伦次,伸手碰触江齐的脸颊,江齐惨笑着握住他的手,目光远眺。视线中,一群人来势汹汹。
很快,他们被包围了。
张鹤源从一群壮汉中钻出,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说道:“真是感人,但该落幕了。”一挥手,江齐被扭送到他面前,他恶狠狠道:“你真是好本领啊,居然绑架了小满,还穿了他的衣服跑出来。你想干什么,第二次叛逃?”说完,看了看江齐鼓鼓囊囊的裤兜,一把抽出藏在里面的本子,粗略翻看后,笑道,“没想到被你找到了,你想把他交给林越吗?异想天开!一个性奴的日记,在委员会那里根本不作数。”
林越的腰后顶着一把枪,不敢动弹,嘴上却讥诮:“要是没用,你之前着急忙慌找它干嘛?”
张鹤源哼了几声:“防患于未然罢了。”他掏出打火机,点燃日记本。
随着一声惊呼,火焰瞬间吞书页,承载着那些日日夜夜的爱恨纠缠最后化为灰烬,风一吹,飞走了。
看着漫天飞灰,张鹤源忽然有些伤感。沈阡是他最好的朋友,却深陷苦恋不能自拔,以至于疯魔得不像话。他曾劝过沈阡,离开江小瀿,可沈阡却红着眼说他不懂这种欲罢不能的情感。呵,他当然不能理解,就好像他也不理解林越明明得到了补偿,为何还不满足,非要江齐不可,甚至为此不惜闹到仲裁的地步。
想到委员会,他一阵郁闷。联盟势力极大,他这种级别根本不是对手,也只能按规矩来,否则他现在就能杀了面前的两人。不过,也无所谓了,几天后江齐会死得很惨,而林越八成会直接疯掉。
他对目瞪口呆的林越说:“再看看你的小阿齐吧,再见到时,恐怕就是他支离破碎的时候了。”说完,钳过江齐的胳膊,把人强行拽到自己身边。
“阿齐!”林越喊了一声,双目通红,如泣如诉。他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演变至此,明明他们离胜利那么近,可转瞬一切便灰飞烟灭。
江齐看着他,极力压抑泪水,哽咽道:“没关系的,你回去吧,我们还会再见的。”
林越哭出来,深知张鹤源说得没错,再见便是生死之时。他崩溃了,跪下来请求张鹤源能放过他们,可张鹤源只是居高临下看着,发出魔鬼般的狞笑。
“阿越,起来!”江齐隔着人群喊道,“你起来,不要求他!我什么都不怕!”此刻,一束夕阳斜射过来,划开江齐和林越之间的空地。林越仰面,透过泪痕,江齐是那么耀眼,闪着光芒,好像即将献祭的圣人。而他则是送行的绝望信徒。
江齐说完那句就被带走了,塞进张鹤源的车里。他趴在车窗,想再看一眼林越,可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远。远到林越只是一小团影蜷在暗处,如一粒尘埃。
张鹤源坐在他边上,不怀好意地笑了笑:“别看了,等你被鞭打得血肉横飞的时候,你的情人就在眼前。那时会让你看个够,看到死。哈哈哈……”
车子启动,树影倒转,夕阳已沉下地平线。
江齐慢慢转过头:“做贼心虚,说的就是你这样的人。”声音平静,目光透着轻蔑。
“什么?”张鹤源愣住。他以为江齐会像林越一般崩溃,会发出畏惧的啜泣,却不曾料到江齐只说了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你什么意思?”他再一次质问。
江齐却沉默了,望着车窗外灯火通明的世界,笑容凄然却绚烂如漫天霞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