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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傍晚,“迷迭香号”的甲板上,林越靠在船舷,望着大海,独自沉默。
江齐就在他身边,手里拿着酒杯,一边轻摇一边远眺海平线上方的一抹红霞。
“谢谢你!”声音郑重。
林越偏头,平静道:“很久之前,我就该这么做了,只是那时候我没有勇气,也很自私。回去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江齐饮下酒水,把杯子放在一旁,抬手拂过鬓间碎发:“不知道。也许还和以前一样吧,美院的老师和学生们对我挺好的,现在工作不好找,能有份收入不容易。”
林越没说话,只是点头。
“你呢?”江齐又问。
“我?”林越有些苦恼,虽然他已经同意加入维纳斯俱乐部,可真正要面对时还是跨不过心里那道坎。
不得不说,要想做坏事,非得有过硬的心理素质才行。他承认,他怂。
就在他准备再次给自己做个心理建设时,楚钰带着小满来了。
楚钰使了个眼色,林越了然,跟着他来到远处一排休息椅坐下。
此时,已有不少客人陆续下船乘坐小艇离开,四周静悄悄的,只有海风吹动遮阳棚发出的呼呼声。
林越朝两边看看,问道:“张鹤源怎么样了,他会报复小满吗?”
楚钰摘下眼镜用纸巾擦了擦框边,又对着吹了吹不存在的灰,戴上后慢条斯理道:“自从上午仲裁结束后,我就没见过他。他应该是把自己锁在屋子里了吧。不过这倒也能理解,他在这个圈子里恐怕再也待不下去了,不定怎么发愁呢。要知道,他和联盟私下里可是谈了一笔大单子的。现在订单被搅黄了,他估计要气死。他族中的其他人恐怕也要骂死他。至于小满,张鹤源不敢在这儿如何,但回去之后确实麻烦。得想个办法才行,让他离开张鹤源。”
林越担心道:“张鹤源一定会把所有愤怒报复在小满身上的。咱们得想个辙,要不就让他也受伤,然后送到维纳斯医院去。”
楚钰摇头:“奴隶受伤,送不送医,端看主人意思,你觉得张鹤源还会让小满活着?”
“那……”林越也想不出好办法,望着远处面对大海的两个秀颀的身影,不禁叹气。他能救江齐,却救不了小满,这让他心里别提多难受。
要不是小满趁机偷窃,江齐的出逃大戏是没有意义的。可以说,小满才是扳倒张鹤源的关键。至于那个日记本,从一开始就是调虎离山之计。江齐若能找到证据最好,若不找到也没关系,那是用来麻痹敌人的,好让张鹤源的所有精力都扑在江齐身上,无暇顾及小满。
此行的前夜,当楚钰把优盘交给他并且告诉他一切都是小满所为时,他惊讶得合不拢嘴,过了好一阵子才磕磕绊绊地把这辈子能想到的所有感激的话说出来。
然后,他们迅速敲定策略。用娇吻开路,优盘收尾,彻底毁了张鹤源经营的一切。
想到这里,他勾了勾嘴角。
“先别想别人了,说说你以后的打算。”楚钰忽然说。
林越收回视线,压下嘴边的弧度,愁眉苦脸道:“我还有什么打算,不都说好了吗?”
楚钰却笑了:“你不是这个圈子的人,你会受不了的。我可不想留个有二心的人放在俱乐部。免得你哪天发善心,又把其他人放跑了。”
林越反应了一阵,惊道:“你的意思是我们之前的交易……那些个让我加入的话,都不作数了吗?”语气透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楚钰卖关子似的哼哼了几声,说道:其实从一开始,我就没想让你加入。娇吻一经改良,我们就已经跟联盟接触了,只不过联盟的人有先入为主的观念,张鹤源给他们开的价格也确实低廉,所以他们一直犹豫不决。直到出了那次意外,他们才开始重视起来。”
“那为什么……”
“是江齐。”楚钰目光平静,说道,“是他让我这样告诉你的。”
“我不明白……”
“他说,五年前他为了自由抛弃了你。五年后,他想知道你是不是也会为了自由抛弃他。”楚钰说,“他一直都知道你不喜欢维纳斯,不喜欢这个世界的一切,让你加入,是对你精神和肉体上的双重禁锢。所以,他想知道,你会为了他做到什么程度。”
林越目瞪口呆,脑子好像进了水,有什么东西在晃荡。
就在这时,江齐回身看了他一眼,霞光笼罩下,笑容灿烂。
林越感叹:“他这算不算把我玩弄于股掌之上?要是他算错了,我不接受你的提议呢?”
楚钰笑了:“结果是一样的。视频证据确凿,张鹤源输定了。我其实早就暗示过你了,让你不要太焦虑。只是,如果你拒绝我最后的提议,恐怕江齐就要真的失望了。”
林越没说话,望着海平面出神。他生气江齐在最后时刻还在耍心思,同时也庆幸自己通过了考验,没有辜负江齐的期盼。两种情绪犹如左右脑互搏,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比海浪还要波涛汹涌。
以后,他该如何面对江齐呢?那就是个人精。
他不知看了多久的海,直到身边的楚钰动了一下,才发现腿因为长时间一个姿势不动而有些发麻。
“他是我教过的最理智也是最感性的孩子。”楚钰淡淡开口,“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他已经做到最好了。别怪他。”
海风徐徐,微咸的湿气扑面而来,林越舔舔嘴唇,不知不觉叹气,忽而释然了。江齐的聪明又不是没领教过,倒也不必大惊小怪。只是,他又有些好奇,碰了一下楚钰的手肘:“我说,你们不是调教……嗯……那种技巧的地方吗,怎么教出来的人都这么工于心计?”
楚钰看着他,一本正经道:“维纳斯俱乐部只教一样东西,那就是如何征服别人。那些取悦于人的性爱技巧、那些臣服于人的卑微,不过是手段罢了。我们只训练猎手,不饲养猎物。”说完,优雅起身,离开前道,“去收拾一下吧,半小时后该我们下船了。”
林越看着楚钰的背影,暗自咕哝一句,真是个不是东西的东西,但当个朋友,似乎够格了。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舒展手臂。
夕阳下,大海的颜色更深了,一望无垠的细碎黑金延伸至远方。
就在这时,余光瞥见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仔细一瞧,竟是张鹤源。
他预感不妙,张嘴大喊却已来不及,张鹤源仿佛会瞬间移动,眨眼的工夫就闪到江齐和小满身后。
“啊啊……”惨叫响起,江齐转过身捂住腰,颤颤巍巍倒下去。边上的小满伸手去扶,也一同被带倒,跌在地上。
这一幕令林越肝胆俱裂,他大吼着狂奔过来,试图抓住再次行凶的手臂,下一秒就觉得左腹被什么东西撞到,凉飕飕湿漉漉。他退后几步,低头一瞧,一把银晃晃的尖利餐刀没入身体。火辣的剧痛瞬间把双腿的骨头抽走,他弯下腰,双膝一软,跪了下去,继而栽倒。
“你早就该死了!”两次偷袭均得逞的张鹤源哈哈大笑起来,一遍遍狠踢林越的胸口和脑袋。林越不得不蜷起身子用手护住头颈,如此一来,牵动腹部伤口,刀插得更深,血流得更多了。伤口很快就被搅和成一滩血肉模糊的烂泥。他发出凄惨的喊叫,痛苦和恐惧盘旋而上。
江齐伤在后腰,疼痛更甚,几乎昏厥。他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张鹤源虐打林越,嘴里含糊着求饶:“停下,快停下!太快死了!”
“你别说话了,血流太多了……”小满用手使劲儿压住江齐的伤口,望着眼前的凌乱,惊恐大喊,“来人啊!!!救命!救命!”
喊了半天,却没喊来救兵,仅仅吓退了几只海鸟。
张鹤源听烦了叫声,弯腰拔下林越腹上的餐刀,最后踢了一脚,转身走了几步,站在江齐面前,先是对小满恶狠狠道:“这个时候船上已经没多少人了,省省力气吧。你以为你跟着姓楚的就能万事大吉?哼,别忘了你是我的人,你的楚先生罩不住你。等解决了他们,我再跟你算账!”
小满毫不在意威胁,大声道:“他们都是自由人,你不能杀!联盟也不允许在船上发生事端,你知道规矩和后果。”
“呸!”张鹤源怒火攻心,脸上已显兽相,双颊红得像烧炭,指着江齐狂叫道,“你也配有自由!你是我买的,就永远是我的,你那肮脏的灵魂和身体就算腐烂也得在我的脚下,而不是林越那种窝囊废的怀里。”
江齐对咒骂无动于衷,只是望着林越倒卧的方向,积攒起为数不多力气,说道:“你自诩聪明,有才有钱,却连我一个卑贱的性奴都拿捏不住,还妄图跟我的阿越一较高下?你真可悲。”
张鹤源狞笑:“等一会儿你就不会这样说了。还记得五年前我是怎么惩罚那个不听话的男孩儿的吗?”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来。说到男孩儿被穿挂在竹竿后发出的无声尖叫时,那神色好像在谈论某件令人陶醉的艺术品。
江齐永远忘不了当时的惨状,听到最后,痛苦地闭上眼。
“把眼睛睁开再看看周围吧,很快我也会让你挂在上面的,到时候你可能就没心思欣赏大海了。”张鹤源说完,又看了看小满,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施舍态度,说道,“你现在跟我把他弄回房间,再找个竹竿来,我就不追究你背叛我的责任了。”
小满的手依旧牢牢抵在江齐的腰上,鲜血已经染红了整个手掌。他感觉江齐抖得厉害,后背肌肉在痉挛。
他稍稍挪动江齐的身体,将他抱在怀里,仰面道:“主人说真的吗?真的不追究了?”语气中带着天真。
张鹤源点头,脑海中却已经浮现出另一根削尖的竹竿,正把小满纵贯。就像几年前他在江齐面前做过的示范。“当然,我说话算话。我理解你是被楚钰胁迫的,我原谅你。”说完,咧嘴一笑。
小满得了保证,脸上出现欣喜的笑容,声音越发甜腻:“主人搭把手嘛,他死沉死沉的,我拉不起来。”
张鹤源冷哼一声“没用”,把手里的餐刀放到衣兜,弯腰去抓江齐的手臂。就在此时,小满突然松手。瞬间,江齐全部重量传递给张鹤源。
“你……”张鹤源反应过来有诈,急忙把江齐推开,可就是这万分之一秒的错愕让他失了先机,小满以极快的速度出拳,直接砸到腋下。
人类的腋下虽没有重要器官,肉皮却嫩薄,又因连带胸骨,痛觉敏感。猝不及防挨了重击之后比在脑袋上打一下更令人痛苦难耐——这些是张鹤源告诉小满的。
如今,他被击倒,陡然想起往事,竟气得笑出声。不得不说,小满的这一拳怕是用上了吃奶的力气,导致他左半边身子都是麻的,疼得直吸凉气。“你他妈……”嘴里欲骂出来,可下一秒,便是更加稠密的拳头。
“去死吧,我要你给芒叶偿命!”小满大叫着扑过来,把昔日的主人彻底压在身下,挥打拳头,“这里最该死的人就是你,我第一眼见到你就恨不能剥你的皮,吃你的肉!”
“芒叶?”张鹤源被打得招架不住,可还是想不起来芒叶是谁。他困惑的眼神无疑是加在小满燃烧神经上的一把干柴,小满疯狂而绝望地喊道:“就是那个被你挂在竹竿上的男孩儿!他叫芒叶!是我最好的朋友,唯一的朋友!”
张鹤源一边护住脑袋,一边嚎道:“一个又聋又哑的玩意儿罢了,死在我那是他的福气,争取下辈子做个人。”趁小满分神时,迅速掏出兜里的餐刀,猛戳出去。
小满躲闪不及,胳膊和腿上被刺数下,鲜血蜿蜒而下,染透半边身子。他摇晃了几下,朝一边栽下去。
张鹤源把小满推开,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血污,挣扎地爬起来。他环顾地上三人,林越已经昏过去了,江齐半死不活地歪在地上,瞪着眼,已然进气少进出气多。小满则仍然呻吟着,试图用眼神对他进行凌迟酷刑。
“我改主意了,就在这里杀了你们。”此刻,张鹤源全身上下也被血浸透,脸上破皮青紫,好像刚从地下爬出来的恶鬼。他动了动手指,被磨得尖利的餐刀在手指间旋转,泛起不祥的白光——那是他耗费一个下午的杰作。
“先杀谁呢?”他想了一下,对半死不活的江齐道,“你这么喜欢你的林先生,就让他先去死吧,你为他默哀送行。”说完,横跨一步,朝林越的方向走去。
江齐咳嗽着吐出血沫,身上冷得要命,双脚好似冻僵了,恨道:“你会不得好死的!”他最后望了一眼天空。夜幕终于降临,繁星之下,是他短暂的自由时光。
张鹤源没再理他,在林越面前蹲下。
手高高举起。
刀尖向下之际,前方突然出现一抹亮光。紧接着,船上的灯开了,亮如白昼。其中有束光晃了他的眼,他下意识用手一挡。
然后,有什么东西紧紧抓住他的手腕,要把刀夺下来,
是小满。他亦如浴血归来的鬼魅,明媚的面容苍白而狰狞,眼神饱含狠戾,红着半边身子与他扭打在一起。
争斗中,刀脱了手。张鹤源顾不得去捡,抄起边上的折叠椅用力砸到小满身上。
他们互相叫骂、嘶吼,把能拿到手的东西全部充作武器,甚至用牙齿撕扯对方的血肉,如同史前野兽,在这苍茫的大海上展开殊死一搏。
动静越来越大,终于有人来了。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跑过来。
此时,小满却已处在下风。他太年轻了,身子纤细,到底不是年富力强又勤于锻炼的张鹤源的对手。他被压在林越边上,胸膛流着血,喘着粗气。
“我又改主意了,先杀了你!”张鹤源举刀要刺,却听密集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抬眼,一群武装雇佣兵正端着枪慢慢接近。
小满艰难地歪了歪头,眼中是雇佣兵的残影和拿在手中的狙击枪。他看回张鹤源,露出一个笑容:“不,应该是你去死才对。”他穷尽一生的力气,在张鹤源的手腕上一捋,趁张鹤源吃痛松手之际就地一滚,爬到林越边上。他抬起上半身,朝雇佣兵们大喊:“杀了他,他是卧底,他没有手环!”
张鹤源心底一惊,连忙抬手。只见刚才还稳稳戴在腕上的黄色手环现在正扣在林越的手上。
再看小满,他仍旧戴着黑色手环。
该死!
现场四人,他是唯一没有身份认证的。
“杀了他,他要杀了我们!”小满还在疯狂大喊,可他黑色手环的身份显然不太够格,雇佣兵们举着枪还在犹豫。
这时,江齐拼尽最后力气,抬起手来,黄色的手环在射灯下熠熠生辉。他的胳膊在颤抖,直指张鹤源,吐出一句话:“我以联盟客人的名义发誓,他是身份不明的闯入者,他要杀了我们!开枪啊!”
“不!”张鹤源惊恐万分,张开双臂试图说明身份,可子弹已经贯穿胸膛。强大的冲击力让他倒退数步,在鲜血漫出衣襟之际,向后栽出船舷,在澎湃的海浪中翻出一片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