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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林越借口老家出了急事,给医院请了长假,整日窝在家中无所事事,努力回忆五年前签订合同时发生的一切,试图想起蛛丝马迹,却失望地发现关于那部分记忆早已遗失在时间里。只记得他们在一家咖啡厅里签订协议,双方各保留一份,另有备份交给维纳斯俱乐部。要说什么时候做手脚,一定就是在那之后,因为楚钰手里的备份是张鹤源交过去的。
其实他大概能猜到张鹤源是怎么操作的,无非是伪造,但如何才能找出证据呢?他看过楚钰手里的文件,上面的签名与他手里的那份一模一样。
肯定是有人仿写了签名。
是谁?
他仔细想了好久,终是想到一个人。
那还是五年前江齐偶尔提起的,有个圈内尽人皆知的暴君,一个在大学里当绘画老师的人面兽心的家伙——沈阡。
这个人临摹能力极强,只要看上几眼,练上几天,就能以假乱真,而且毫无廉耻心。他和张鹤源来往密切,若论谁能帮张鹤源偷梁换柱,那么沈阡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他给张鹤源去了电话,出乎意料的是,电话接通了。“你这个不要脸的卑鄙小人!”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把阿齐还给我!”
“你们俩现在没关系了,别叫得那么亲切,阿齐是我叫的。”张鹤源笑嘻嘻地。
“无耻。你偷换了合同!”
“我给了你补偿,你不亏。”
“那五百万是我应得的,否则我就……”
“就怎样?”张鹤源毫不在意,“你要还想让江齐全须全尾,就最好把嘴巴闭紧。”
林越嘴唇微颤:“你别伤害他!”
“他这么对你,你还如此挂念,我都同情你了。”
“我们俩的事用不着你操心。你让江齐接电话,我要听到他的声音,否则咱们就鱼死网破。”
张鹤源笑了:“你还有什么资本威胁我?”
“你以为我没有录音就毫无办法了吗,我手上有实验数据,只要我向媒体曝光你的药有潜在危险,看谁还敢买。”
“你在诈我。”张鹤源道,“如果你手上真有证据,就不会只想着和江齐通电话,而是把他换回来。”
至此电话挂断。
林越扔下手机,颓丧地倒进沙发里,张鹤源果然是块老姜,根本不上当。
当天下午,他开车去了一趟维纳斯酒吧。
由于是白天,酒吧里人少得出奇。吧台的陈经理坐在沙发上自顾玩手机,见他来了,懒懒地瞥了一眼,没理他。自从他强迫阿荣吃了三颗荔枝把人弄坏之后,酒吧里就传出他有性虐癖好的流言,一般人都躲着他,唯恐被他看上。
不过,他也不搭理别人。
事实上,他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
他路过吧台,去往走廊深处。
这一次,陈经理不能再装看不见了,及时在身后叫住:“林先生这是要去哪儿?”
“我找楚钰。”
“楚先生现在在工作……”
林越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又看看昏暗的舞池和环绕四周的沙发座,最后一指楼上,无不讽刺道:“就上面干的事,你管它叫工作?一个见不到光的勾当,竟还有办公室制度,真是笑死了。”
陈经理哑口无言,半晌说道:“你要没预约的话,就这么上去是要出人命的。”
林越看着他不说话,眼睛里写满不信任。
陈经理向他招手,示意他走近些,压低声音:“我是为了你好,就因为上面都是见不得光的事,所以才要小心,没有预约擅自闯入,会被当成入侵者。你以为上面只有几个调教师这么简单?”
林越忽然想起张鹤源的贴身保镖,意识到刚才的鲁莽,冷静下来:“我给楚钰打电话,他没接,但我有事情问他,所以……”
陈经理道:“楚先生确实走不开,据我所知,今天老板来了,他们在开会。”
林越听了仍是觉得好笑,这些商务词汇用到这个场合怎么看怎么滑稽,打趣道:“是不是还要做个PPT,然后展望一下公司前景,再出个实施方案?”
陈经理耸耸肩,上面的事他不关心,只关心酒吧的事。“不过,我猜就是因为跟老板在谈事情,所以才不接电话的。”
“老板是谁?”林越忽然问。
“这我就不知道了,总之是个很神秘的人物,不是咱们这种人能接触得到的,当然,更得罪不起。所以我要是你,就在这儿喝一杯,耐心等等。”
林越想了想,以他的实力根本不可能跟张鹤源抗衡,唯有借助外力。因此,楚钰还是不要轻易得罪为好。
陈经理见他平静下来,又拿起手机准备看点有意思的视频消磨时间。香艳的画面刚一打开,林越又凑上来,问道:“你知道沈阡吗?”
陈经理头也不抬,说道:“当然,他是这儿的常客。”
“他一般什么时候来?”
“不会再来了。”
“为什么?”林越一下子急了,他来到这里就是想问楚钰关于沈阡的事。
陈经理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慢慢落到林越焦急的双眼,平静道:“因为他死了。”
林越缓了很久,才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像个泄了气的皮球瘫在椅子上,喃喃道:“怎么会这样……怎么就死了……谁干的?”
陈经理道:“没有谁,是自杀。”
“为什么,什么时候的事儿?”林越情绪又激动起来,脑中已经闪过无数片段,总觉得一定和伪造签名有关。
说不定,就是张鹤源杀人灭口。
不过很快,陈经理的故事就让他彻底失望了。
“三年前,沈阡辞去教师工作,在俱乐部当了调教师。”陈经理不紧不慢道,“他爱上了一个奴隶,但那个奴隶不爱他,所以……他把人杀了。当时他的精神状态极差,被送到医院疗养。就在那,他从楼上跳下来,当场死亡。”
林越不在意别人的情感经历,满脑子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唯一有希望证明张鹤源伪造合同的人死了。
现在,他是黔驴技穷。
他要了杯啤酒,一口闷下。
作为医生,他知道喝酒的危害,若一定要喝,那必定得是上好的陈年葡萄酒才行。可今日,唯有啤酒那微苦的气味和浓烈的热辣才能拯救绝望的灵魂。
他连喝了三杯,脸色忽红忽白。
就在他准备喝第四杯时,手机响了。
是楚钰打来的。
他们在电话里短暂交流一阵。很快,楚钰出现在林越面前,把他请到一个包房,上了茶水,然后锁上门。“你说的都是猜测,没有证据,张鹤源也不可能主动说出来。”
林越要抓狂了,几乎跳起来:“我到底要怎样做你才能相信我?”
“那就告诉我,张鹤源付给你的五百万到底是什么钱?”楚钰推了推眼镜。
他的手指很好看,林越仔细端详,很难想象这双手会拿着鞭子去打人。
同样,也很难想象那么美丽迷人的江齐会是跪在地上供人发泄的性奴。
再看看四周,陈设典雅精致,实在无法和曾经在这里上演的一幕幕淫靡的事联系在一起。
也许,这就是维纳斯的魅力,总能把最不可思议的事彼此相融,造就出最绚丽的令人欲罢不能的迷幻。
“那是……”他闭了闭眼,感觉有些眩晕,实在想不出合理的解释。
楚钰盯着他,说道:“我了解张鹤源,他可不会为了一个被人玩过五年的性奴出高价。”
林越心虚,看来楚钰还不知道江齐这五年来的状态。要是知道了,恐怕得跳起来。从这点来说,张鹤源保持沉默的做法堪称“令人欣慰”。望着茶几上精美的茶具和冒着烟气的香茗,他缓缓开口,把娇吻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楚钰一直静静听着,除了喝茶没张过嘴。
林越说完后,补充道:“我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但很显然,张鹤源是有备而来。”
楚钰沉吟:“其实你对他应该心怀感激。”
“什么?”林越以为自己听错了。
“感谢他愿意出钱了结此事而不是用枚子弹一劳永逸。”楚钰眼中带着戏谑。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本可以杀了你的。”楚钰喝了口茶水,掏出一块绒布,一边擦眼镜一边一字一句道,“张家可不是你这种人惹得起的,他的背景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
这些话,江齐曾经也说过,但林越并没有当回事,如今从楚钰嘴里再听到,才感觉身上泛凉,连喝几口热茶也没法暖过来。
楚钰重新戴上眼镜,紧紧盯着林越,说道:“不过你别以为他是对你发慈悲,对待敌手,他从不手软。”
“那他为什么……”
楚钰打断:“唯一的解释是,他还没有把你看作是势不两立的敌人。换句话说,他认为你们还有合作的可能,因此没有把事情做绝,此次收回江齐的做法是试图拿捏住你。”
“我们能有什么合作的可能,早就分道扬镳。”说完,林越想起不久前张鹤源在私人医院对他说的话,一下子明朗起来,“我明白了,因为娇吻。”
楚钰不着痕迹地微微点头,说道:“他想让你帮他干嘛?”
“改良。具体没细说,我拒绝了。不过娇吻既然已经上市,是否改良都毫无意义。”
楚钰笑道:“你错了,他不是让你改良市面上的娇吻,而是俱乐部里的药。”
林越没听说此事,下意识摇头:“我不知道这些,你们一直用这药?”
楚钰默认。
林越急道:“那东西不能长时间服用,有副作用。”
“我知道,已经造成两起意外死亡了。”
林越脸色发白,脑袋里像装了一锅浆糊,黏稠得转动不开。过了一会儿,只听楚钰又道:“你真能改变药性吗,让它事半功倍并且极其安全?”
“你想干什么?”林越找回声音,直觉告诉他楚钰也在筹谋什么。
“咱们互惠互助。”
“把话说清楚。”
楚钰道:“很简单,你帮俱乐部改良娇吻,我帮你找证据。”
林越笑了:“你为什么绕过张鹤源跟我提?β920本身就是他发现的,他完全有能力再去仔细研究。”
“此人漫天要价,已经不值得合作了。相比之下,还是你更可靠些。”楚钰给彼此又倒了些茶水,端起茶杯,审视对方,“这不仅仅是我的提议,也是我老板的想法。”
“俱乐部的老板?”
楚钰点头,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我们开了一上午的会,就为了厘清整件事。实话可以告诉你,在这件事上,我们一致认为你的话最可信,所以决定跟你合作。”
“为什么又信了?”
“因为你没有撒谎的资本。”楚钰见林越有些犹豫,继续说道,“如果你不做,我们也会找别人研究,无非是再多出点钱罢了。钱对俱乐部来说,不是问题,要多少有多少。可对于你来说,江齐只有一个,可不是要多少有多少的。更何况,以我对江齐的了解,重新侍奉张鹤源一定是一件难以接受的事。而你应该清楚,张鹤源对一个不听话的奴隶会怎么做。”
林越眼中闪过绳子划过江齐身下时的画面,那恐怖血腥的一幕至今萦绕脑海,挥之不去。“不……”下意识抱住头,手指不断揪扯头发,陷入痛苦和不安中。
楚钰略等了等,又道:“所以,你要尽快想清楚该怎么做,在张鹤源没有给江齐造成更大伤害之前。”
林越抬起头,眼中充血:“你能保证把江齐还给我吗?”
“不能。”楚钰实话实说,“严格来讲,这件事是你和张鹤源的私事,江齐自从卖出之后就跟俱乐部没关系了,他的从属我们无法左右。”眼见林越要发作,喘了口气,做了个安抚手势,立即接上,“但是,我们可以作为代理人向联盟提起仲裁,让他们来决定江齐到底属于谁。”
“联盟?”林越更糊涂了,“你的意思是行会?”
楚钰点头:“差不多吧,有个完全中立的国际联盟,负责处理这个圈子里的很多事,包括江齐这种在归属权上有异议的奴隶,他们会出面仲裁,判定到底谁是所有者。”
林越表情微妙:“既然有地方仲裁,我就直接找他们去,为何还要跟俱乐部扯上关系?”
楚钰早知道他会这么说,并不生气,而是笑呵呵道:“因为两点。第一,仲裁委员会讲究证据,而你拿不出来,空口无凭。第二,仲裁委员会不接受个人申请,只接受各个俱乐部提出的仲裁请求。换句话说,你求助无门。”
林越别无他法,重重叹气。良久之后,才道:“他们能把江齐还给我?”
“他们只看证据,不会偏袒任何一方。而且判决一经生效,双方会无条件服从。也就是说如果仲裁委员会把江齐判定给你,那么张鹤源会立即退出。”
林越道:“如果判定给张鹤源呢,我也必须退出?”
楚钰点头:“从没有人能质疑委员会的判决。”
“为什么?”
楚钰向前探身:“因为敢于质疑的人都消失了。”
林越胃不舒服,咕哝了一句,显得毫无底气。
楚钰道:“证据的事你不用担心,我会想办法,必定会让你得偿所愿。而且,我知道你改良娇吻需要时间,所以为了表示诚意,我承诺一旦找到证据就会马上提起仲裁,不会让你有任何后顾之忧。”
思索再三,林越同意了。事实上,他也别无选择。何况改良娇吻并不难,他手上确实还留有当时的实验数据,虽然没法用来威胁张鹤源,但对重新研发药剂来说还是很有帮助的。更何况娇吻本就是他从β920中衍生出来的,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这种物质。
楚钰说:“需要什么,我们可以提供。”
“一间实验室,以及……”林越望着他,慢慢道,“我想先看看江齐。”
楚钰道:“没问题,我会想办法让你们见上一面。”接着,伸出手,“祝我们合作愉快。”
林越伸出手却没握,只是击了掌,拉开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