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是林臻送林璃去学校。
“这段时间学习怎么样?”
“还行。”
一阵生硬的沉默。林臻又道,“多交点朋友,我和你妈妈就担心你这一点。”
后座的林璃抱着书包没再应声,将车窗打开一条缝,目光移向窗外。沉寂的空间涌入嘈杂的风声,将她额角的发丝吹得斜起。
窗外,明澈的晨光穿过树梢,一片片婆娑的树影随车速从眼前快速掠过。桥对岸的高楼大厦像是另一个世界。
临椿的确是个漂亮的城市。
校门口的车子排起长队,车速降下来。
林臻缓慢往前挪动着车子,看了眼手表,“太堵了,直接走过去快一点。你们是几点钟到班?”
林璃背好书包,“走过去应该正好。”
车子停了,林璃开门下车,林臻又转过头跟她说话,“放学你自己回来还是……”
“砰——”
没等说完,车门就被从外面关上了。
林臻瞥见后视镜里空荡荡的后座,哽了下,旋即打开车载音响,伴着悠闲的乐声将车子调头。
往前走了一小会,马路便通了,路上的车子陆续从林璃身旁穿过。
怎么能什么都不知道……林璃边走边想。
每个周一周二和周四放学她都要去补习。
今天周二,放学后,她会直接坐公交车去补习班。
人行道上的学生寥寥无几,林璃身上没带时间,加快步伐,赶在上课前抵达了班级。
刚进去,还以为走错了班级。
黄雪翘腿坐在她的位子上,带着饶有兴致的笑容望着前排。边上还拥挤地围了七八个女生。
女孩们七嘴八舌,“拉小提琴好玩吗?”
“不好玩。”
“真的?”
“不骗你。你们要是好奇,改天可以来我家陪我练琴。”
“法国的男孩是不是特别帅?”
“能看的是多一点。”
“为什么不继续待在法国了呀,那边多好。”
“我爸爸之前在大学当音乐教授,不过现在他改行回国了。”
“你里面的短袖好漂亮,是什么牌子?”
“这个吗?早上随便穿的,家里东西太多,我也记不清牌子,回家我识图发你。”
“青函,你人真好,不过你身上的东西肯定很贵吧,发给我估计也买不起。”
“没那么夸张啦。”
“你不知道,上次我用压岁钱买了条围巾,差点被我妈骂死。”
“这算什么,每次过年红包刚发我手上,就被我爸妈拿去保管了,能买两杯奶茶就不错了。”
一阵清脆的笑声随之荡开。
唐青函道,“快上课了。我带了一些水果糖,你们喜欢什么味道自己拿。”
“天啦,是从法国带来的糖吗?”
唐青函笑道,“不是。这边超市就有的,我很喜欢这个糖。法国也有几种好吃的糖,不过暂时还回不去,有机会再带给你们。”
女生们拿了糖四散而开,站在边上的林璃也终于被发现。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林璃,我才看见你。“”黄雪拿着手里的捏捏起身,道歉时眼睛不看着林璃,反而是回过头朝唐青函笑了一下。好像她已经跟唐青函很熟悉了似的。
唐青函也盯着林璃勾了勾唇。
跟黄雪的笑容不同,她弧度浅浅的,很含蓄,有种捉摸不透的意味。
林璃不是很喜欢黄雪。
有一次黄雪死缠烂打借了她的试卷抄,那张试卷最终传遍了半个班。
到要交的时候,她去问,对方才嫌麻烦似的,不情不愿地找回试卷还给她。
那件事发生在高一。
之后体育课,两人因身高相仿站在一起,黄雪也有主动跟她说话,林璃却一点热情不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这样。
一丁点别人睡一觉就能忘的小事,她也会一直堆在心底,记得清清楚楚,并且难以释怀。
可能就是因为这样,她才没有朋友。
刚才那一圈人几乎都和黄雪关系好。
她们都是有点漂亮又善交际的类型。林璃时常觉得自己和这些人是两个物种,她曾听到过她们背地里说她清高。
相比独来独往,林璃更讨厌时时刻刻迎合别人。
她不屑于改变。
人走光了,大家开始各自翻书做着课前准备,教室里回荡着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林璃一言不发坐回座位,拉开书包拉链,取出米白色的干净笔袋和昨晚做的习题。
课本翻开,一颗橘色的糖果猝然轻轻放到上面。
林璃瞥了一眼糖果的外包装,抬眼,唐青函两手抓在椅子的靠背,没说话,含笑打量她一眼,朝她张开嘴。
那粉红色的、濡湿的舌头里就卷着一颗这样的糖。
硬糖又在口腔里搅动一下,与白牙发出碰撞的声响。
林璃看见那颗糖滑向脸颊,微微鼓起。唐青函朝她一笑,“很甜的。”
她说这句话的嗓音就异常的甜。悄悄话般,拖着粘稠磁性的尾音。
令人联想到她嘴里那颗糖果的滋味。
林璃愣了一下。
早自习的铃声在凝滞的思绪中响起。唐青函把头转了回去。
细白的指尖轻轻触上那颗橘色的糖果,薄薄的塑料纸陷进去,发出滋的一声。
那声音像被凭空放大百倍,在一片沉闷的读书声中,一下子刺激到林璃的耳膜。
指尖触电般的缩回。
林璃瞥了眼老师踏上讲台的身影,犹豫了一下,又伸长了手指将糖卷入掌心,暂时将其放进外套口袋。
一颗糖而已。
她不想为此主动去跟人交流。
大课间要去操场跑步。林璃今早来了生理期,犹豫地看着鱼贯而出的人群,坐在位置上没有动。
“走吧青函。”黄雪跟一个叫陈佳韵的女生勾着手腕笑盈盈走到唐青函桌边。
唐青函剥了一颗糖放进嘴里,侧过脸道,“是要跑步吗,”顿了顿,眼角往旁边轻微扫了下,“我不想去。”
“学校查人查得很严的,”两人边说边将唐青函拉起来,“快走吧,大不了我们在后面推着你跑行了吧?”
唐青函被簇拥在中间吵吵嚷嚷出去了。教室就剩林璃一个人。
林璃在找老师解释和坚持一下之间踌躇片刻,选择了后者。
她合上书,从书包夹层里取出一片淡粉色的卫生巾,塞进校服外套的口袋,继而起身迈向操场。
酷暑已过,操场上密密麻麻的人涌动着,也不可避免地让人感到闷热。
林璃额角出了汗,结束后边快速穿过拥挤的人流,边将濡湿的发丝挽到耳后。
腹部在隐隐作痛。
她将手伸进口袋,死死攥住了里面的卫生巾,肩膀紧绷,走向教学楼一层的女厕。对面忽然有篮球拍在地面的砰砰声越来越近。
林璃看见前面四五个男生迎面走来,远远地像在打量自己的模样,下意识瞥眼向下,避开了眼神上的接触。
一阵嗡嗡的议论声又随之钻入耳膜。她唇角微抿,加快步伐。
双方快要交错而过的时候,其中一个男生忽然被推到边上,碰到了林璃的肩膀。
林璃侧过身,对方大概是刚打完球,穿一件浸满汗的背心,已经站直了,但距离依然很近,一股浓烈恶心带着热气的汗味涌入鼻息。有人吹了声口哨。
真是想吐。
林璃瞥了眼被对方碰到的衣料,忍不住爆发,“你们干什么?”
这回的声音没有小到听不见,字字清晰,蕴着薄怒。
还在暗笑的几人表情一僵,像是尴尬了一下,旋即捏着嗓子模仿起她的声调,“你们干什么~”
模仿着,又自顾自笑起来。
林璃最难理解青春期男生那种自以为的幽默,冷冷扫了对面一眼,不再停留,忍着腹部一阵阵的痉挛去了厕所。
经期整个人会变得很烦躁。
卫生巾黏稠的触感,内裤不小心沾上的血迹,肚子时有时无的抽痛,上课也得分心估摸什么时候再去一次厕所……
一天下来,林璃都沉浸在那股粘腻而冗长的不适当中。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放学时的天空都显得格外的阴暗。
公交车上的林璃望着窗外灰暗的云层,照常去了补习,然后带着疲惫回家。
唯一的好消息是林臻不在家。否则林璃会直接上楼将自己关在房间。
母亲为她煮了养生茶,林璃喝完感觉好了一些,到厨房将杯子洗了,又将外套脱下来,准备丢到洗衣机。
谢祝兰见状,解围裙的手一顿,“不是才穿了一天,又要洗?”
林璃道,“不小心弄脏了。”
谢祝兰走过来拿她手里的外套,“就一件。你爸爸那还有件衬衣不能机洗,我直接给你们手洗了。”
林璃握紧了外套,“那我自己洗。”
谢祝兰用力将外套扯过来,拎在手里奇怪地打量一番,不解地道,“干嘛要自己洗?”
林璃没说话。
谢祝兰推她一把,“别浪费时间,赶快洗漱了回房间干你自己的事,晚上早点睡。”
别浪费时间。
好像这个家只有她的时间是最不值钱的,可以天经地义地被这些琐碎得像保姆一样的活儿填满。
或许就是母亲这样的性格,这个家才从来没有争吵。
林臻在外人眼中或许是个挺有风度的男人,但回到家里,在母亲面前,他总是一副不耐烦的模样,常常因为一点小事不顺心就发脾气。甚至林璃感冒,他知道了也要说母亲几句,哪怕他才是那个对林璃的情况一概不知的人。
林璃经常隔着房门听见那种叫人心惊的语气。但到了第二天,一切还是温馨如常。
那是靠母亲的隐忍和牺牲换来的。
可即使这样,他还是背叛了母亲。
这个家的安宁,就像立在薄冰之上。
林璃怕冰面破碎,噗通一下掉入深不见底的冷水,又更怕踩在上面时,脚下发出一阵阵的岌岌可危的声响——
咯吱——咯吱——
每一声,都叫她心惊胆颤。
而此刻,她也只能如同视而不见一般,数不清第几次咽下喉咙里的话,背对着忙碌的母亲回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