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青函今天穿着驼色风衣配贝雷帽,打结的腰带将腰身勾勒得极细,整个人显得高挑而优雅。
她边走边深深凝望着林璃,旋即一抬手,将外带包放在桌上。
林璃掠过外带包,微怔,转眸望向门口的萧肖。
萧肖露出惊不惊喜的笑容,介绍,“新客人。”
林璃又看向对面,唐青函沉默地朝她挑了挑眉,仿佛很不明白她的顾虑。
现在属于工作时间,林璃纵然存有疑虑,也不好再耽搁,起身拉包。
低头时,她的余光不可避免地扫到唐青函。不知是不是错觉,这样面对面站着,唐青函仿佛还比她高一点。
她以前是比她高的。
拉链敞开,一颗毛茸茸的白色狗头钻出来。
林璃神情一顿,某一瞬间,产生了丢丢重现在眼前的错觉。
虽然博美的长相都大差不差,但林璃这几年在医院也见得多了,真正让她产生错觉的原因并非狗长得多像,而是因为……狗是唐青函带来的。
这种错觉显然很荒谬。
狗已经不是原来的狗,人也不一样还是熟悉的人。
林璃将想法藏在低垂的睫毛下,没有表现出自己的犹豫,动作自然地将狗抱出来检查。
这是两三个月大的小博美,泪痕严重,毛脏兮兮,耳朵也耷拉着,无精打采,散发着臭气。
这种气味,多半是病狗身上才会有的。
林璃掰开狗嘴,又翻开两只狗耳朵,一番粗略检查后,忍不住抬眼,“你在哪买的?”
“宠物店摆在外面特价出售,”唐青函抱着手臂,答得很随意,“看它很可怜,没人要,就顺便买了。”
这种还没成年的病犬医治成本高,耗时长,对宠物店来说很不划算,所谓特价出售,实则宣告着小狗已经成为了弃品。
会花钱买病犬的冤大头难得一见,小狗能不能活,全靠运气。
林璃摸了摸狗头,“它叫什么名字?”
唐青函:“还不知道。”
林璃抬一抬眸,唐青函无所谓地撇唇,“太臭了,就叫臭臭吧。”
林璃又低头看了看,是个小女孩,性格很好,完全是任人摆弄,不禁叫人心生怜惜。
她反驳了这个草率的名字,“你这样取名,它听见了会伤心。”
唐青函看着她毫不嫌弃抱着狗的画面,皮笑肉不笑,“我觉得它应该听不懂人话。”
林璃闻言不作声,对着电脑输入信息,公式化地道,“先给小狗做个全套检查,可以吗?”
“可以。”
林璃提醒,“平台上下单,可以优惠一点。”
唐青函不置可否,“我以为林医生会主动给我优惠。”
林璃道,“东西都是医院的,我没有这个权利。”察觉到什么,从电脑瞥向一旁站着看戏的人,“萧肖,去拿东西。”
萧肖觉得林璃和唐青函对话十分有意思,正看得认真,被突然唤到,也只好眼神留恋地移步出去了。
一套检查做下来,情况果然不算好。
细小加贫血,还有一些皮肤问题。
林璃将大致的花费和治愈可能跟唐青函说了一下,唐青函听后只一点头,“行,那就住院吧,我明天再来看它。”
林璃还想问什么,但直到唐青函走的时候,都没问出口。
看样子唐青函已和萧肖加上了联系方式。临椿说大不大,宠物医院还是有十来家,她是故意买只狗过来让她治的吗?
八成是。
那她还能问什么呢?
哗啦——
林璃给病房里的博美犬添了狗粮,不禁疑惑,都过去那么久了,她们的生活已经相隔了十万八千里,唐青函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态来主动跟她见面的?
问出这种问题,无异于捅破了一个结痂的伤口。所以沉默无疑是最安全的选择。
晚上,林璃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又拿起床头的日记本随意翻看。
说起来,那时候的自己真是幼稚过头,一丁点小事也能在心底,引发轩然大波,现在长大才明白,不顺心的事那么多,哪能件件都要放在心里发泄一通?
生活,本就是个需要学会向不幸妥协的过程。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那唐青函现在学会妥协了吗?
不对,她那样的人不该向任何事情妥协。
林璃闭着眼逼自己睡觉,不知在黑暗里清醒了多少秒,她一脚踢开被子,摁开枕头边的手机。
已是凌晨两点。
她点开唐青函的社媒,重复地翻看那些帖子,妄图从这些碎片中捕获一条完整的生活轨迹。
某张对镜自拍照被手指放大,缩小,再放大。
林璃目光定格在悬挂在唐青函手机上的小猫铃铛,被屏幕映出亮光的瞳仁微微闪动。
这是去年的帖子。
但最近两次见面,她的手机上没有。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第二天上班,林璃不住地打哈欠。
萧肖殷勤地端来热咖啡,“林医生,昨晚没睡好啊,喝点咖啡?”
林璃正立在病房前喂博美吃药,腾不开手,“谢谢,先帮我放那吧。”
萧肖将咖啡放桌上,瞥见林璃温柔专注的侧脸,走近看了眼。
小狗不太配合,哼哼唧唧地伸着舌头往外吐药,却被林璃一下圈住了嘴,只得咕噜一声把药咽下。
萧肖佩服,“林医生,厉害啊。”
林璃又快速给小狗滴了眼药,这才转身端起咖啡喝了口,走向诊室道,“另外几只,你帮忙喂一下。”
萧肖望了眼林璃走远的背影,又看了看病房里可怜兮兮的小博美,反应过来。
原来是专门来照顾唐老师的小狗。
再低头定睛一看,病房下方的标签写着小狗名字,两个叠字——
香香。
昨天不是还叫臭臭吗?
手机在兜里震动两下,萧肖掏出手机,正好看见唐青函发来询问的消息,问狗怎么样。
既然是问小狗的情况,跟偶像聊天也就不算摸鱼了。
萧肖三百六十度拍摄了小狗的照片发给家长,并补充:
【刚才林医生亲自来喂的药,请唐老师放心,香香目前状况很稳定。】
唐青函:【她只喂了我的狗?】
萧肖盯着这个问题迟疑了一秒:【应该是。】
唐青函又道:【香香是谁?】
萧肖惊讶:【小狗的名字不叫香香吗?我今早一来看见的就是这样】
唐青函那头没立即回话。
难不成是林医生?萧肖压下怀疑,补救道:【如果不喜欢,我现在就帮忙改一改。】
【改回臭臭,怎么样?】
唐青函回复:【不用了,这个名字也挺顺眼的。】
萧肖发了个OK的表情,好奇问:【那您今天还要来吗?】
唐青函:【来。】
萧肖握拳无声地喊出了yes。
下午三点,唐青函果然来了,萧肖提早在窗户边上张望,老远就看见一辆干净漂亮的白色轿车驶来,停在了医院门口。
唐青函拎包从驾驶座下来,深色夹克搭长裙短靴,利落而不失雅致。
她这个人仿佛永远充盈着活力和新鲜感一般,哪怕昨天才碰过面,今日一见,仍是令人眼前一亮的惊艳。
萧肖两步上前迎接,“唐老师,这边这边。”
唐青函歪头往里张望,“林医生呢?”
萧肖边走边笑,“林医生还在手术,公猫绝育,每天都有那么几台。”
来得不凑巧。
唐青函撇撇唇,眼底微不可察地划过一丝无奈和不悦。
到了病房,萧肖开门把小狗抱出来,摸摸头道,“香香,你妈妈来咯。”伸手将小狗递出去。
病房里寄养了十来只猫狗,尽管有每天清理,仍不可避免有些气味。唐青函没接,眉毛略微扬了扬,“它洗澡了吗?”
萧肖尴尬地把香香抱回怀里,一时语塞,“我们这……暂时没开通洗护服务,没人会给狗洗澡啊。”
唐青函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就让它在外面玩一会儿吧,放放风。”
萧肖犹豫但顺从地将狗放地上。香香懵懂地嗅着地面,完全不认识自己的主人,跌跌撞撞从唐青函暗红色的名牌皮靴旁路过,爬向四周。
“呀。”萧肖弯腰抱住香香的咯吱窝,思索了下道,“我还是给它系条绳吧,免得乱跑。”
唐青函在臭烘烘的空气里单手托脸,“都行。”
林璃手术完出来的时候,老远就看见萧肖在病房拍桌笑着跟人聊天,声音大到来往顾客都好奇地朝里观望。
她刚想开口提醒,又及时想到什么,索性直接转身不管。
谁料刚往反方向迈出一步,萧肖便大声叫住她,“林医生!!”
林璃脚步一顿,认命地回了头。
“林医生,”萧肖朝她招手,“唐老师来看香香了。”
从敞开的门缝看过去,只能看见萧肖的脸,和低处一只翘起的暗红色皮靴。
林璃目光顿在那只悠闲晃荡的皮靴上,脑中不受控制地联想到前天晚上烤肉店桌下的那只——
隔着裤腿一下一下从小腿摩擦而过,冰凉而坚硬的质地。
林璃在原地略吸一口气,才走进去,对上墙角后方一张百无聊赖的漂亮脸庞。
唐青函一手抬高搭在椅背,无聊地缠绕着一缕头发,一手则随意地搁在膝盖,细长的食指上勾着一根狗绳。
地上的小狗见到林璃,扒拉着小爪子往外跑,却被脖子上的绳索牢牢地困在主人垂荡的裙摆边。
感受到阻力,唐青函漫不经心往下瞥眼,盯着小狗奋力奔向林璃的模样顿了两秒,缩回了手指。
绳索随之落地,香香兴高采烈地飞奔至林璃脚边。
唐青函悠悠笑道,“林医生,我的狗好像认为你才是它的主人。”
林璃穿着医院的白色外褂,头发随意挽在脑后,比起浑身精致的唐青函,利落中带着一股淡淡的疲惫。
她俯身将小狗抱起来,“其实带回家照顾更能促进幼犬和人的关系,”边说边抱着增进关系的目的将小狗放在了唐青函腿上,“只要你肯用点心。”
“别……”萧肖想阻止已经来不及。
林璃看了眼在唐青函腿上抖毛的小狗,又困惑地望向萧肖。
萧肖双手往身上比划了两下,悄声做口型,“很——贵——”
林璃领会到意思,转脸捕捉到唐青函裙子和毛衣上显眼的白色狗毛,眼皮略微一跳。
应该不会找她赔钱吧?
存款是单身人士安全感的重要支撑,林璃工资虽不算低,但还是选择降低生活质量多存一点,已备不时之需。
她想到自己卡里辛辛苦苦存下的余额,不禁瞥了唐青函一眼。
唐青函的目光从小狗身上挪开,自下而上地望过来,眼神困惑,“怎么了吗,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