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发生的太快，林璃没料到对方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迟缓一步，横眉冷眼挡在唐青函身前。
周围不断投来视线，聒噪的议论声萦绕耳畔。
林璃正有点不知该怎么办，一股拉力骤然将她推向一旁。
唐青函猛地冲上去用拳头砸向男人，“你以为你算什么？两年前你就该陪着唐霜一起去死！”
男人表情很僵，阴恻恻地注视了唐青函一阵，在引起围观前有些难看地转身离开了。
林璃看着唐青函颤抖的背影，缓步上前，将手搭在唐青函后背，唐青函捂着脸，将头转过来靠在林璃肩上，一阵抽泣。
林璃用手机导航了最近的药店，两人一路步行过去。
唐青函一直哭得停不下来，到了地方，林璃将她留在店门口的座椅上，进去买了医用冰袋和药膏。
将冰袋用纱布裹起来，林璃在旁边坐下，将它轻轻摁在发呆的唐青函脸上。
唐青函浓睫颤动，唇角也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下。
林璃将冰袋拿开了点，轻声道，“疼吗？”
唐青函含糊道，“疼……”
林璃看着她通红的脸颊，又轻轻将冰袋摁上去，“先忍一忍。”
唐青函垂着脸，任由林璃帮忙摁着，良久，咬牙低声说出一句，“我真希望他能去死。”
哭泣后的甜润的嗓音变得微微沙哑，语气也是毫不掩饰的阴狠。
像一句诅咒。
林璃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唐青函，静静地看了她几瞬，问，“为什么这么恨他？”
唐青函低眸死死地凝视着地板，“他就是个变态，凶手。两年前，我姐姐唐霜就是被他逼死的。”
唐霜？
应该是唐青函的亲姐姐。
林璃忽而想起那天桂花树下，唐青函第一次向她谈起离世的姐姐时，那股淡淡的忧伤感，眼神不禁复杂起来。
唐青函沉默了一会儿，“唐霜小提琴拉得比我好，她还会唱歌，画画，她什么都喜欢做，可爸爸非逼着她练琴。”
“有一次，唐霜和男朋友出去错过了比赛，他也是这样对唐霜动手的。”
“……”
“他就是个变态，”唐青函喃喃地重复，“我没见过妈妈，但听说她是个天才，得过很多奖，他们在法国的乐团认识，很快结了婚，”
“妈妈去世之后，他就开始对着唐霜发疯，逼唐霜拿奖。”
“没人能承受一个疯子的折磨……”
“唐霜是从小唯一对我好的人。她一直在吃安眠药，我以为没什么问题，可后面有一天，她吃太多昏迷了过去，等我放学，她已经……”
林璃抱住了唐青函，身同感受地抚她的后脑勺，“不用说了。”
唐青函下巴垫在林璃肩上，咬着牙忿忿地道，“这全部都是因为他，那个人渣，他在当地的名声已经毁了才逃回来，敢做不敢当的懦夫，我才不会听他的！比赛搞砸了又怎么样，我才不会听他的！”
林璃轻拍她起伏的脊背，“对，这算不了什么，你不用听他的。”
唐青函又哭了起来，悲伤和崩溃的气息迟迟不散。
林璃耐心地抚摸她的脊背，许久，试探开口，“要吃火锅吗？”
唐青函抽了抽鼻子，用力点了下头。
还不到中午，火锅店刚刚营业。林璃点了番茄和牛油双拼的锅底，攥着筷子帮唐青函涮肉。
唐青函吃了会儿，又要了一碗蛋炒饭，全程埋头吃饭，嘴里被食物塞得鼓鼓囊囊的，一句话也没说。
林璃将烫好的肥牛放到唐青函面前的碟子里，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模样，心头像是渗进了玻璃渣，也隐隐作痛。
她真想让唐青函立即开心起来。
“下午看电影吗？”林璃想了许久，开口。
唐青函仍是点头。
午饭结束，离电影开场还有一会儿，侯影厅里有娃娃机，林璃买了游戏币，将椅子上发呆的唐青函拉起来玩。
“想抓哪一个？”林璃问她。
唐青函看也不看，吸了下鼻子道，“都可以。”
林璃抬眼扫了一圈，拉着她的手走到一台装满五颜六色的兔子玩偶的机器面前，“那玩这个。”
她边说边把游戏币塞进唐青函手里。
唐青函隔着玻璃看了眼里面的兔子，目光聚焦了些，投币摆动操控杆，看准时机，啪的一下按下按钮。
“咻——”
银色爪子缓缓下降，抓住粉色兔子的头部，又慢吞吞上升。
两人的目光都聚精会神地定格在那只悬空的粉色兔子上。
爪子移到一半忽然松开，兔子中途掉下。
两股呼吸同时一滞。
只见粉色兔子在玩偶堆上打了个滚，继而顺着凸起的地方滚了下来。
“耶！！”唐青函从底下拿出兔子，兴奋地叫起来。林璃还从没在这种商场里夹钟过娃娃，也情不自禁露出笑容。
两人转身面对着面，默契地击了个掌。
唐青函眼眸晶亮，将兔子玩偶举到林璃面前，“姐姐，送你。”
林璃看着漂亮又柔软的兔子玩偶，有些受宠若惊地接过，手指捋了捋兔子耳朵，“谢谢。”
唐青函面上低落的神情悄然消失，主动拉住林璃的手，指了指旁边那台，“下一个，夹这个可以吗？”
林璃见到她唇角轻微的弧度，暗松一口气，抿唇嗯一声。
唐青函似乎很擅长玩这些东西，五十来颗游戏币，不到半小时就玩了个精光，此外还收获了三个玩偶。
一只粉色小兔，一只绿色青蛙，还有一个彩虹的小挂件。
唐青函将挂件也送给林璃，自己则留了只丑萌的大眼蛙。
影厅内光线昏暗，荧幕上播放着广告。
林璃抿了口可乐，偏过头看向唐青函怀里的青蛙，低声问，“你喜欢这个青蛙吗？”
唐青函两手将青蛙举到眼前，诚然道，“它也很可爱，但我想把最好看送给姐姐。”话落，微微转头。
林璃沉默和她对视几瞬，昏暗之中，两人视线莫名粘稠。
“噔噔——”
“噔噔噔噔——”
电影开场前的音调猝然响起。
林璃下意识先挪开了目光，眸底映出绿光。
唐青函看了林璃一眼，也扭头望向屏幕。
电影票是随便买的最近场次的，长达两个多小时的综艺电影，里面的明星跑来跑去尬笑不止。
播到中途，观众已经陆陆续续走了大半。
两人嚼着一大桶爆米花，硬生生挺到了电影结束。
林璃发了许久的呆，不记得电影放过什么，出了影院，随口道，“好看吗？”
唐青函伸了个拦腰，“还不错。”
林璃想了想，“刚才他们摔倒那里，很好笑。”
唐青函思索片刻，没有强行接下去，“他们有摔倒吗？”
林璃没绷住，扑哧一声笑了。
电影的确不好看，但走进影院的目的本就是打发一点无聊的时间，故而也不算太亏。
毕竟这是漫长又糟糕的一天，总得做点什么才能熬过去。
她们走出影院，走出商场，一路步行，从白天到傍晚，偶然抵达一处热闹的夜市。
“去逛逛吗？”林璃道。
唐青函第三次点头，不带任何思考的。
一进夜市，便被淹没在了喧嚣热闹的人潮里。
林璃的脚步停在一家琳琅满目的特价店门前，扭头刚要问，便见唐青函也眼巴巴望着里面，显然很感兴趣。
林璃微怔，旋即为两人的心有灵犀笑了一笑。
“姐姐你看，拖鞋才五元。”唐青函惊讶道。
“买一双吧。”林璃拿了一双桃粉色的，玩笑道，“下次你来我家可以穿这个。”
唐青函歪头一笑，猝然道，“那我今晚能去吗？”
林璃愣了下，“你爸爸会同意吗？”
唐青函嘴唇嗫嚅了下，“我才不管他同不同意。”
林璃将拖鞋放回去，抿唇摸了摸她的头，“待会我陪你发消息。”
越往里走，惊喜越多。
卡通的小狗浮雕杯，亮晶晶的手工串珠，各式各样的贴纸笔记本，还有漂亮的小挂件。
林璃想到下午的礼物，停下道，“我也送你一个挂件。”
唐青函手里抱着一大盒串珠，闻言笑道，“好啊，我要姐姐帮我挑的。”
白皙修长的手指缓缓靠近一片花花绿绿的挂件，果断勾住其中一个。
定睛一看，是只白色猫头的小铃铛。这个大小刚好可以挂在手机上。
“就这个，”林璃笑了笑，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温柔而动人，“可以吗？”
唐青函迫不及待地拿到手里端详了一番，“我好喜欢！”
林璃见她立即就往手机上挂，笑着拦住，“等等，还没给钱。”
唐青函瘪瘪唇，只好又先将小猫铃铛递回林璃手里。
付完钱，两人又去小摊买了一份烤冷面作为晚餐，边吃边往车站走。
“哈喽？”忽然有打招呼的热络声音靠近。
两人脚步略微一顿。
一个二十来岁的男生从汹涌的人群中走近，猫着腰小心翼翼地对唐青函道，“请问可以加个微信吗？”
唐青函看了眼对方，略微瞥眼，林璃正垂眸戳手里的烤冷面。
唐青函十分大方地朝对方一笑，“不好意思，我喜欢女生。”
林璃陡然抬了眸。
要微信的男生说了句不好意思，讪讪走了。
唐青函转脸对上林璃诧异的眼神，无所谓地一耸肩，“我经常这么说，不然总是没完没了。”
耸肩的时候，她手机上悬挂的小猫铃铛也被带着晃了晃，发出叮铃叮铃的脆响。
林璃听见她有些不着调的解释，迟疑地点了下头。
今晚林臻不出意料没有在家。
唐青函临时来住，没带东西，洗漱要不用的一次性用品，要不就借用了林璃的。
唐青函洗完穿着林璃的睡衣先进了房间，拆了新买的串珠玩。
林璃又洗了头发，晚回房一步，推门正好见唐青函在台灯下串手链。即使表现得跟没事人一样，明亮的灯光却将她微红的右脸映衬得那样清晰。
林璃心里微微泛酸，缓步走近，抬手碰了碰她的脸颊，“还疼吗？”
唐青函目光从亮晶晶的串珠移到林璃写满心疼的脸上，浓密卷翘的睫毛颤了颤，缓缓道，“姐姐，你又摸我的脸。”
林璃将手放下来，微微一笑，“不摸了。我再下去拿个冰袋。”
唐青函扭过头，眼也不眨地看着林璃推门出去。
回来过后，又冰敷了十几分钟，林璃的手才从唐青函脸侧挪开，去碰桌上的串珠。
唐青函已经玩得差不多了，胳膊肘边上放了两三串长短不一的链子，她脸颊泛着凉，目不转睛盯着林璃的侧脸，等林璃一察觉，她又快速将视线收回来。
林璃察觉她的怪异，只觉得有点好笑，当没看见。
十点过后，关灯睡觉。
唐青函带了手链的手咔哒咔哒缩进被子里，慢吞吞摸到林璃的。
林璃一动不动，似乎已经有点睡着了。
唐青函轻声试探，“姐姐。”
林璃没睁眼，含糊嗯了一声。
唐青函双眼在黑暗里泛着光，“你想学法语吗？”
林璃声线沙哑，“法语？”
“嗯，”唐青函点头，“姐姐，我教你一句法语吧。”
没人会在半梦半醒的状态里认真学东西，哪怕是上课极少走神的优等生。
林璃顺着应，“好。”
“Tu me plais.”
“Tu me plais?”
林璃磕磕绊绊地重复一遍。
唐青函咯咯一笑，看着林璃迷蒙的眼睛，又缓缓收敛了笑意，“Tu me plais.”
林璃没有再跟着念，眼神逐渐清明，静静回应着唐青函的视线。
漫长的几秒之后，唐青函先闭上眼睛，“我困了。”
林璃手指扣了扣床单，在晦暗中凝视着唐青函精致白皙的脸庞，几瞬，也闭上了眼皮。
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