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和相亲对象见面的前一天,唐青函又带着狗来了医院。
林璃将狗抱出来,发现狗胖了一圈,抬眼疑惑道,“它看上去很健康。”
“是没什么问题,”唐青函抿唇下唇顿了顿,“可是它的指甲太长了,还特别尖,挠破了我的丝袜。”
林璃瞥了眼唐青函黄色包臀裙下的紫色丝袜,欲言又止,直接拿出宠物指甲刀说,“剪指甲十五块。”
“它不配合,”唐青函道,“你可以多收点。”
“钱是直接到医院的账户,”林璃从墙上取过外褂,将小狗包起来蒙住眼睛,“如果你愿意,也可以多给点。”
唐青函撇了下唇,没接话。林璃低下头,开始给香香剪指甲。
咔哒、咔哒、咔哒……
整个空间一时只剩指甲剪的响声和小狗嘤嘤的低鸣。
剪到后腿的时候,唐青函倏然出声,“听说你去跟一个男人相了亲。”
林璃动作微顿,旋即摸摸头安抚了小狗,集中精神去剪最后一只脚。
“你的烂桃花一向很多。”
唐青函继续道,“需要我去帮你看看男人吗?”
咔哒——
最后一根指尖剪完,林璃放下剪子,淡定地垂眸抚摸香香柔软的白色皮毛,“不需要。”
林璃垂着脸,看不清神情,但那无疑是一种回避的神色。
唐青函定定地看了林璃几瞬,骤然走近。
大片阴影罩下来,林璃的侧脸被笼住。两人距离很近,并且一高一低,高处的视线成了更具压迫的一方。
林璃没有抬头。她能感觉到唐青函正用一种极为强烈的眼神紧紧注视着自己,像是山洪暴发的前兆。
“不能不去吗?”
唐青函的声音出乎意料的温和弱势,带着一丝丝挽留。
林璃低着头,没有回话。
墙上秒针滴答滴答走过两秒,格外漫长。
林璃的睫毛颤动一下,唐青函却什么也没说,只抱起她腿上的香香,大步流星地走了。
晚上林璃回家看了部同□□情电影。
故事的开始,她们显得朦胧,青涩而美好;在一起后,又慢慢变了心,气氛变得空虚而压抑。
看到结局,心中只剩悲伤和怅然。
看来什么样的感情都不可能永远纯洁美好。
林璃带着零碎的电影画面和悲观的情绪进入梦乡,一觉混混沌沌,等睁眼,已经天亮了。
她看了眼时间,已经下午一点。
因为睡得太久,起来头沉甸甸的,有些作痛。
洗漱完,林璃打开衣柜,盯着里面两天前去商场新买的衣服,开始换衣服。
一件黑色格纹和白色布料拼接的连衣裙,灰色打底袜,黑色短靴,还有一件铅灰色大衣。
因为懒得搭配,林璃直接买了店里的套装。店员听说她是去相亲,特意推荐这套,说很有女性气质。
林璃将头发简单半扎,对着全身镜照了照,心想这样出去一定会冷。
出门前,林璃望着衣架上的围巾犹豫了一瞬,还是放弃了,直接拎起包推门而出。
这次的地址并不那么方便,林璃坐了一个小时地抵达对方预定的西餐厅,刚好约定的时间,只是对方还未现身。
服务员将林璃先引到座位,五分钟后,男人风尘仆仆地来了。
“没等久吧?”
林璃摇头,“还好,我也刚到。”
“不好意思,今天路上堵车晚了点,”男人解下围巾,又脱下外套,随口道,“坐什么过来的?”
“地铁。”林璃桌上的两手略显拘谨地攥在一起。
男人的目光微不可察地往下打量了林璃,笑道,“你今天这身真好看。”
“谢谢,”林璃不太自在地耸了下肩,瞥向对方的衬衣,生硬道,“你穿得……也很好看。”
菜被服务员送上来,两人一个穿着保暖的冬装,一个只穿单薄的衬衣,画面瞧着有一丝不和谐。
男人拇指和食指摩挲了下,微微扬唇,“这里开了暖气,你会不会……”顿了顿,又见林璃毫无反应,“会不会有点热?”
“有一点。”
林璃脱下大衣搁在背后,只着一件长裙。
对面的男人已经握起餐具吃了起来,林璃晃过一眼,正觉一阵微妙,旁边的座位陡然传来椅子的拖拉声。
她不由看过去,眼瞳微颤。
穿着粉色条纹毛衣及牛仔裤的唐青函她的斜方向坐下,跟服务员说了两句话。
继而缓缓转眸,迎上林璃意外的视线。
她怎么会来?
一定是萧肖……林璃攥紧了手指。
“怎么了?”男人奇怪地转过头,往唐青函的方向望一眼。
林璃快速收回目光,“外面风景挺好的。”
男人先是看见了坐在那头玩指甲的唐青函,听见这话,又望向窗外。
夕日正缓缓下沉,天边染上淡淡的橘红,配着路上来往行人,有种平静而寂寥的美感。
男人笑了一笑移回话题,“上次我们已经大致了解了彼此的情况,这次我们就聊点更具体的吧。”
林璃没有异议,用眼神示意对方先说。
男人思忖片刻,“是这样的,”他顿了顿,似乎没想到合适的开场白,“其实我妈想要个孩子。”
话一出来,直白得过分,显得十分突兀。
林璃心头涌上一抹难堪,为了避开斜方向的目光,低眸喝了口东西,没有表现出任何态度。
“你知道的,”男人有些为难地道,“养孩子很麻烦,你现在工作也挺忙,对吧?”
林璃想了想,配合着道,“小孩子很可爱。但如果要生的话,必须对这个孩子负责。”
“对,要负责。”
男人找到了共鸣,“现在的月嫂也不让人放心,总得有人照顾,如果平衡不过来,你的工作能批长假吗?”
林璃带一丝疑惑地抬眸。
男人看出她的顾虑,笑笑道,“那天我们已经交流过了,我的工资更高,肯定得承担赚钱的责任,而且女人嘛,肯定更擅长照顾孩子一点。就这点牺牲,你不会介意吧?”
林璃沉默片刻,违心地摇头。
男人捕捉到林璃脸上那股柔顺而妥协的神情,“到时候结婚了,得跟我爸妈一起住,不过你放心,他们很好相处,就是我妈身体不好,她一直希望有个儿媳孝敬自己——”
一部亮屏的手机倏然从天而降,横在男人眼前。
男人一顿,看见屏幕上的保姆招聘网站,怔愣转头。
唐青函居高临下地站在桌边,收回手机,念上面的文字,“护工保姆五千到七千,育儿保姆六千到八千……”
微微一笑,迎上男人紧蹙的眉心,“如果你家里缺保姆,我推荐你上这个网站,什么类型的都有,就是不包括生孩子这个功能。”
周围袭来异样的目光,男人的自尊心遭受了打击,蕴着怒意站起来,“你是哪位?”
“林璃的……”唐青函笑了笑,“女朋友。”
男人瞥眼扫了眼林璃,林璃只坐在那没动。他怒极而笑,“这里没人认识你,你是来捣乱的是吧?”
唐青函也看向林璃,没说话。
男人察觉唐青函来者不善,还想发作,周围顾客却因他大庭广众之下对一个漂亮女孩大发脾气的行为议论纷纷。
“你走……”男人压低声音指向唐青函,唐青函人却忽地一晃,踉跄着往旁边迈了一步。
两人同时转头,只见林璃站在唐青函身侧,一手挂着外套,一手紧紧攥着唐青函的手,平静地看向男人,“我想我们以后不用再见面了。”
“你提的条件,我不能接受。”她一字一顿,说得清晰。
一阵漫长的静默中,唐青函眼微微转,触及到林璃温柔而坚毅的侧脸,心口蓦然一震。
那是比青春期过后的十来年,心脏又一次迸发震耳欲聋的悸动。
暮色已至,走出西餐厅,夜风从朦胧的路灯下穿行而过,恰到好处的清凉。
林璃拉着唐青函大步往前,走得很快。
她感到呼吸无比通畅。
她果然还是不行。
唐青函看不清林璃的表情,跟在后面蒙头走了一阵,加快拦在林璃前面道,“会约得还开心吗?”
林璃脚步一顿,放松地叹一口气,“被毁了,但感觉现在也挺好的。”
唐青函歪头,眼神探究,“哪里好?”
林璃看着唐青函,唐青函站在路灯下,双眼映出两族明亮的火光,那样灼灼地注视着她。林璃唇角不禁微微上扬,“还好你来了。”
不然她不知道还要自欺欺人地在那里坐多久。
唐青函道,“如果我没来,你是不是就答应他了。”
林璃迟疑一秒,又回避地垂下了眼。
唐青函也默了默,继而抬手将林璃的脸掰过来,正对着自己,“就算不喜欢我,你也不许跟那样的男人的结婚。”
林璃睫毛微颤,唐青函依旧较真地看着她的眼睛,继续道,“我不允许。”
林璃怔了片刻,垂眸释然一笑,“知道了。你昨天说的对,都是烂桃花。”
唐青函缓缓地、重新拉住林璃垂在身侧的手,“不全是。”
她看着林璃,眼神认真,毫无征兆地开口,“姐姐,我还是喜欢你。”
地平线最后一缕天光消亡在道路尽头,视线在蒙昧的日光中缱绻交缠,林璃心头微颤。
唐青函没有继续说下去,像朋友,又像暧昧的恋人一样拉林璃的手,“去喝一杯。”
林璃站着没动,警惕道,“去哪里?”
唐青函用力拉她一把,回头浑不在意地朝她笑,“保证不是上次那种地方。”
林璃鬼使神差地挪开了步子。
全女酒吧,空间不大,位于一个半死不活的地下商场。拉开门帘,舒缓的音乐声才溢出来。
唐青函带林璃到吧台点酒,林璃转头环顾四周,看见卡座有人嘴对嘴吃一根pocky棒,也有人聚在一起吸水烟。
乱归乱,但总的来说,没那么吵闹。
酒是唐青函帮忙点的,这里度数最高的烈酒。
唐青函先是一口干完自己的那杯,旋即示意地看向林璃,林璃正有些犹豫,大理石台面倏然响起喀哒一声。
狼尾发型的调酒师用一根手指将酒杯推向唐青函,眼神粘稠,“尼格罗尼,你喜欢的,我请客。”
唐青函下意识看了林璃一眼,还没说话,林璃便端起方才的烈酒一饮而尽,打断调酒师,“再给我来一杯,好吗?”
调酒师撇撇唇,收了空酒杯返回操作台。
唐青函看着刚才耍帅的人被酒精辣得皱鼻子的模样,腰一晚,哈哈大笑出声。
有个朋克风格的女孩上了DJ台上打碟,动次打次的音波荡开,整个酒吧霎时沸腾起来,人群纷纷涌入舞池。
林璃扶着额头循声往后看了看,却撞上唐青函含笑的目光。
下一秒,她就被从高脚凳上拉下来,晕晕乎乎地挤进舞池中央。
舞池中人挤人,唐青函揉乱长发,随着人潮欢呼,蹦跳。林璃在醉酒的眩晕中看着她带笑的脸,也笑起来,沉醉其中。
两个人踉踉跄跄推开公寓的门,已经凌晨两点,屋里一片漆黑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门一关,说不清谁先抱住了谁,她们在黑暗中拧作一团,用力地吻彼此的唇,抚摸对方的身体,任由身体里压抑的野兽支配身体,尽情发泄着。
林璃感到很晕,很热,她好像做了一件从未做过的出格的事,她因此而感到兴奋,快乐。
她终于知道她想要什么了。
就是此刻。
一直以来困扰她的那股空虚感,都被此刻填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