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跑到僻静的小巷,她们才停下脚步,借着墙壁的遮挡弯腰呼呼喘气。
夕日下沉,落日吞没了地平线,将金灿灿的余晖尽数洒落,天上已经能看到一弯小小的月。
唐青函喘了一会儿,抬起脸看向林璃。
林璃埋脸扶着墙,仍有些没缓过来,她凌乱的发丝微微蓬,渗了夕阳的光,光包裹住她古典而温润的侧脸,一时仿若镀了光的神像,耀眼得令人呼吸凝滞。
唐青函情不自禁探出指尖,在她鼻梁的轮廓上轻轻触碰了一下。
林璃微顿,目光下垂,划过近在咫尺的指尖,继而转脸望过来,一片斜影覆盖在她的眉眼。
她声线平静,“唐青函,刚才你应该跟我一起走。”
“我们也可以在校外告别。”
唐青函唇角略微上扬,“你说得对,姐姐。”
林璃问,“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周璐璐找来的人。”唐青函睫毛垂下。
林璃沉默了一会儿,温声道,“不要担心,我明天去找她。”
唐青函定定地看着林璃的眼睛,那双眼睛那么透明,清澈,不含一点虚假。
她缓声道,“姐姐,你会一直保护我吗?”
试探的话语仿若一根细细的针,在林璃心头不轻不重扎了一下,又疼又麻。
如果不是为了她,唐青函不会遭受这一连串的事情。
她突然觉得很愧疚,轻声道,“会的。”
唐青函走近一步,无声地将侧脸抵在林璃肩上。像只受了委屈的猫。
她没有说出她的烦恼,林璃此刻却能那么清晰地感受到。
林璃抬手,安慰地抚摸了唐青函的脑袋。暮色不知何时降临,模糊了她们偎在一起的影子。
回家后,林璃用跟老师聊天的事充当了晚归的借口。
谢祝兰对林璃很信任,没有多问,很快将菜热好端上桌。
唐青函不在,晚餐又恢复了之前的沉寂。
母女俩安静地吃完,林璃提议说要洗碗。
谢祝兰自顾自收碗,也许是觉得林璃最近这种请求变多,她多说了两句,“不用,这些事妈妈来做,你不用管,有时间就回房间学习。”
林璃坚持道,“我很饱,想站一会儿。”
谢祝兰端起叠好的碗,背过身走向厨房,“那带丢丢去外面溜一圈,今天周五,该放松放松。”
林璃听见锅碗瓢盆在洗碗池里发出乒乒乓乓的声响,原地顿了几秒,还是放弃了,带上拾便器,牵着丢丢出门。
清凉的夜风拂面,林璃走在路上,心情却不怎么轻松得起来。
她的生活里没什么大的波澜,但许多小事却像一个个小疙瘩一般永远咯在心头,难以忽略,也无从解开。
她现在被两个疙瘩同时咯着,以至于之前那个无时不刻折磨着她的疙瘩也变得不是那么难以忍受,就像是痛苦得到了转移。
下次见面……她和唐青函的关系是否能和好如初呢?
有百分之六十的可能,唐青函会主动跟她说话;
百分之四十的可能,还是老样子,不跟她讲话。
那百分之四十让林璃钝感不安。
一整个晚上,她都在心里暗暗思忖着,最终在睡前,又没信心地将可能性降至一半一半。
周六是上午补习。林璃起了个大早,下午回家也并无困意。
午后实在漫长,她写完作业,觉得太闷,走到二楼阳台,拿起水壶浇花。
阳台上除了些林臻一时兴起买回来的古板的名贵花草,最显眼的位置,还放着一盆清丽的水仙,此时正沐浴在暖黄的阳光下。
水仙是半年前谢祝兰买的,因位置不够,就放在了最角落。
明明是漂亮的花,却变得那么不显眼。甚至连买它的人,都忘记了照料。
林璃有次出来透气,偶然看见长了枯叶的水仙,便在网上搜了补救的方法。
剪掉枯叶,换水,加营养液,放在阳光下。
一周后再看,状态果然好了许多。
谁能眼睁睁看着一盆漂亮的花渐渐失去生气呢?
从那之后,林璃便承担起了照顾这盆花的责任。
林璃给水仙花换完水,放回阳光下,略一打量,发现一截黄色的枯叶。
她拿起剪刀,从枯叶上方的位置剪断。
黄色枯叶轻飘飘落下,一阵潮湿的清香自剪断的茎叶处扑鼻而来。
林璃鼻翼翕动,忽然掠过花枝看见底下晃动的人影。
她探头看去,楼下的唐青函背着双肩包,已经看见了她,仰头朝她甜甜一笑,“姐姐。”
林璃匆匆下楼开了门。
“前门的保安都已经认识我啦。”唐青函边说边打开包给林璃看里面的生活用具,请求说今晚想在这睡一晚。
林璃平静地答应,心中却暗松口气。
可能性已经提前变成百分之百——
她和唐青函和好了。
谢祝兰今天刚好有事出去,林璃跟谢祝兰说自己晚上吃泡面。
她们到书桌前一起学习,午后毫无踪迹地从指尖溜走了。
天色渐晚,两人又带上丢丢,去外面买了泡面。
煮饭、吃饭、洗碗,都成了好玩的事情。
毫无节奏的生活,一个人是孤单,两个人却成了自由自在的悠闲。
林璃觉得这是她人生中最轻松惬意的半天。
吃了泡面,电影还没放完,两人都看得专注,林璃索性懒得去学习,跟唐青函并排坐在沙发上接着看电视。
电影结束已八点多,没什么别的事可做,她们商量后决定先洗漱了回房间玩。
林璃帮忙找来一次性牙刷还有浴巾。
“没关系的姐姐,你先吧。”唐青函攥着自己带来的睡衣,礼貌道。
林璃道,“下面还有一个卫生间,我下楼洗。”
唐青函这才答应下来,“那好吧。”
她说这三个字总拖着尾音,听上去有点像撒娇似的。
林璃要洗头发,洗澡的时间要半小时起步。她知道自己慢,特意放快了速度,等吹完头发一看,还是花了四十多分钟。
头发越长,越难护理,越难护理,越不舍得剪短,这仿佛是个死循环。
总算全部收拾妥当,她穿着干净的睡衣上楼。
楼上卫生间的门开着,已经熄了灯,唐青函也已经洗好了。
她推开房门进去,披着头发的唐青函穿一件质地丝滑的紫色丝质睡裙,趴在床上玩手机,暖黄的灯光将她的五官映衬得十分柔软。
林璃还是第一次见唐青函披发。
和扎发的样子很不一样,五官的攻击性顿时敛去不少,散发出一种动人心魄的柔美。
“姐姐,”听见声响,她抬起头,笑眼微不可察地下移,“你好啦?”
林璃穿着粉色碎花长袖睡衣,裤子也是配套,长到脚踝,虽然可爱,但看上去有种莫名的规矩感。
唯一晃眼的,可能就是方才套衣服还未来得及扣上的纽扣,那里微微敞着,露出一片白皙而分明的锁骨,白玉一般无暇的色泽。
“嗯。”林璃脱鞋上床,屈腿靠在床头,也打开了手机来看。
换成平时,她可能会先打开购物软件看一看物流,然而再切换到社交软件刷刷动态。
但社交软件一打开,准会看见有关唐青函的动态。
本人就在眼前,林璃觉得这样会有些尴尬,一时竟不知道该玩些什么。
指尖机械滑动,在购物软件上反复刷屏。
她实在无聊,悄悄瞟了一眼前面。
唐青函正面无表情哐哐打字,似乎在群聊里跟人聊天。
她跟她不一样,有许多别的朋友。
林璃心头划过一丝隐晦的情绪,悄无声息收回眼,下单了购物车里一个心仪已久却因价格止步的毛绒挂件。
原本她想等平台做活动的时候看会不会降价。
但现在想来,这种代购店的小东西估计也便宜不了多少。
下单完成,林璃的心情瞬间就通畅起来。
早就该买了。
“姐姐,你在看什么呀?”唐青函换了个姿势,骤然把脑袋凑过来。
林璃目光下意识瞥过去,却触及一片雪白的皮肤,顿了一下,“你要穿这个睡觉?”
唐青函的视线从屏幕挪向林璃的脸,“对呀,怎么啦?”
她的睡裙不仅下摆很短,上半身还是吊带状,V字型的前襟露出一片凉飕飕的皮肉,腰身处的布料也绷得紧紧的,勾勒出纤细的弧度,客观的说,看上去很……性感。
却全然没有睡衣该有的舒适度。
这样的衣服,晚上稍微翻个身都会乱掉。
林璃直言道,“你穿这个睡,不会舒服。”
她下床从衣柜里找出一件大版型的纯棉T恤,抛到床上,“你可以穿我的,这件布料很舒服。”
唐青函愣了两秒,抓起床上的T恤,努努嘴道,“那好吧,我听姐姐的。”
林璃为了给她腾空间,说,“我去上个厕所。”
唐青函做了个拜拜的手势,看着林璃出去。门从外面阖上之后,她立即捧着睡衣嗅了一口,林璃身上特有的一钟香气顿时充盈在鼻腔。
她三两下换上了手里的衣服。
林璃在卫生间梳了一会儿头发,等回去,唐青函已经换上衣服眯眼躺进了被窝里,手机则随意地放在了枕头边。
林璃关上门,放轻脚步掀开一侧被子,蹑手蹑脚躺下,然后伸长手,关了一旁的台灯,在黑暗里盖好被子,毫无困意地闭上眼睛。
空气沉寂了片刻。
原以为已经睡着的唐青函倏然开口,“姐姐,你睡着了吗?”
林璃:“没有。”
唐青函的脸朝着她这一边,小声道,“那你在想什么?”
“想放假,”林璃撒谎,“寒假。”
其实她一点也不想放假,也不想“热热闹闹”地过年,她讨厌每次过年那种假装合家欢喜的氛围。
唐青函扑哧一笑,微薄的热气喷洒在了林璃颈上的皮肤,“真的?”
林璃沉默了一会儿,“你会怪我吗?”
唐青函疑惑,“怪你什么?”
“你因为我,被人几次三番找麻烦。”
“不怪的,”唐青函道,“是我自己想要做的。一想到那种男人敢蹬鼻子上脸地靠近你,我就很想让他认清自己几斤几两。”
“男人?”林璃被她过于成熟的口吻逗笑。
唐青函理所当然,“还没成年,但男人都是一样的。”
林璃不禁好奇,“你有过男朋友吗?”
“有啊。”唐青函道,“上幼儿园的时候,有过两三个男朋友,其中有个打算用彩色卡纸做的戒指跟我求婚,我告诉他求婚要有钻石,然后第二天他就偷来他妈妈的婚戒给我。”
“然后呢?”林璃追问。
“我把戒指交给了老师,”唐青函耸肩,“谁知他被老师说了几句,就哭得鼻涕都掉下来……”
林璃忍不住笑,唐青函继续道,“那时候我就想,我以后才不要跟那种傻瓜结婚。”
林璃笑了一会儿,停下来,“很多人喜欢你。”
唐青函没立即应声,在黑暗中凝望着林璃的眼睛,隔了一会儿才道,“那姐姐喜欢我吗?”
她反问回来,喜欢这个词好像又多了一层别的什么含义。
林璃顿了两秒,还是道,“喜欢。”
唐青函没说话,隔着晦暗的光线,林璃隐约瞧见她似乎正微微抿着唇。
“睡吧。”林璃先闭上了眼睛,心中冗杂的思绪已被方才简短的对话清空。
唐青函嗯一声,“晚安,姐姐。”
翌日起床,谢祝兰已经为两人做好了早餐。
“青函,昨天睡得还好吗?”谢祝兰温声道。
唐青函嘴里咬着煎蛋,扬唇一笑,“睡得很好,我真想天天住这儿。”
听见她的玩笑话,林璃和谢祝兰不约而同都笑了笑。
气氛正温馨,门忽然传来落锁声。
林臻从玄关走出来,扭头看见餐桌的情形意外地笑了一笑,“这么热闹。”
空气骤然凝滞了一瞬。
唐青函依然表现得很礼貌,“叔叔好,我是林璃的同学。”眼角扫了眼林璃的表情,没再多说。
林璃垂眼吃东西,没有了表情。
林臻朝这边笑着摆摆手,他的西装有些皱,将公文包和外套丢在沙发,对谢祝兰道,“我要洗澡,老婆,帮我找件衣服。”
谢祝兰解开围裙,跟林臻一前一后上楼去了。
林璃突然没了胃口,攥着叉子不再动。
唐青函侧过脸看她,“我吃好了,姐姐,要陪我出去走走吗?”
林璃点头,等唐青函背上包,两人便出门慢慢往外。
路上的氛围显得有些沉默。分明十分钟前,她们还坐在一起笑着吃饭。
唐青函不时晃过林璃冷淡的侧脸,倏然道,“你讨厌你爸爸吗?”
林璃犹豫了一下,抬眼对上唐青函的眼睛,点头,“他出轨。”
两人目光静静地碰在一起。
过了好几秒,唐青函摊开手,林璃看见她的手心有略红的浮肿。
唐青函道,“我也讨厌我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