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色琉璃

第20章 新阶段

4080字

6月27日星期四

夏天又到了,从补习班回来,我的后背全被汗浸湿了。爸妈还没有离婚,日子还是那样。

只是我觉得有点孤单。

10月6日星期天

今天是国庆假的倒数第二天,他的另一个孩子出生了。

是男孩,很健康的男孩,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大概很丑,刚出生的婴儿都很丑。他看上去很高兴,真希望他们一家三口能在从医院回来的路上出点什么意外,这样才称得上老天有眼。反正我也不需要爸爸了。

或许他也不是我的爸爸,我的爸爸早就已经死了。

11月22日阴

丢丢走了。

它有先天性心脏病,但家里没人发觉它最近的异常,我回家的时候它已经躺在那里,没有呼吸了。

为什么生活还能变得更糟?难道是因为我的诅咒太恶毒,所以上天要来惩罚我。

我不该诅咒他们,随便他们一家人其乐融融,我只想要丢丢回来,可丢丢永远回不来了,怎么哭也回不来了。

明天还要上学,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想去学校,可待在家里也让我受不了。哪怕我什么也不想,眼泪还是不停地流出来,好像永远也流不完,我觉得不能再哭下去了。可是真的好难受,哭一哭又能怎么样,我已经控制不了我自己了。

11月31日雨

这是最讨厌的一个生日。

1月17日晴

离唐青函离开已经整整一年,丢丢也走了近两个月了。

这次模拟考,我考了年级第一,我完全没想到能取得这么高的名次。学校给我发了奖学金和奖状,是在操场上,当着整个年级的面领的奖。这应该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可为什么我一点高兴的感觉也没有?

好像的确没什么值得高兴的。

奖状只能粘在墙上,充当一件土气的装饰,或者直接塞进抽屉最底下,变成一张橘色的废纸。

奖金呢,也只有三百块,也许可以用来在网上买点什么,去外面吃点什么,可我什么也不想做。坦白的说,我不缺这三百块,有没有都一样。

好像什么东西都不能让我快乐起来了。我的生活是不是已经到了无药可救的地步?

每一天都好痛苦,好煎熬。是世界本就是这样,还是只有我一个人的世界是这样?

4月5日

今天我看见他们的照片了,是爸爸的朋友把聚餐的合照发了出来。

除了那一对母子,都是我见过的人。那个叔叔之前过年给我发过红包,可今年没有发,原来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快离婚了。

6月10日雨

高考完了。考最后一门的时候下了暴雨,妈妈来接的我,晚上我们去吃了商场新开的披萨。披萨很好吃,就是回来的时候浑身都湿湿的,很不舒服。

妈妈告诉我,我们快要从这栋房子搬走了。

6月15日

今天收拾东西,我从某件外套口袋里找到了那颗糖。是唐青函刚转来给我那颗百香果薄荷糖。

不知道有没有过期,含在嘴里,好酸,好酸。我记得上次吃,是有一股甜味的。

她送的糖果,在我记忆里彻底变成酸的了。

-

唐青函走后,林璃总会刻意避免在日记里提到她的名字,好像要以此来证明自己并没有受太大影响。

而那天超市里短暂而虚假的幸福,只是在平静中一点一点碎掉了。

高考结束刚一个星期,林臻和谢祝兰就分居了。

林璃当然是跟着谢祝兰。她们先到外公外婆家住了半个月,才搬到新住所,是一个治安不错的小区里的公寓。

面积比之前的别墅小了许多,但窗外风景挺好,谢祝兰又带着林璃去买了许多摆件,将家里布置得井井有条。

这样一看,空间小,反而显得温馨起来。

林璃看着母亲忙着布置新家的身影,忽然觉得自己的担心有些多余。

很显然,谢祝兰这样的人,到哪里都能过好。她一直低估了她的母亲。

生活是在慢慢变好吗?

离婚的程序很繁琐,不仅仅是夫妻两个人分开,还涉及到财产的问题。

林臻婚内出轨是无可辩驳的事实,或许是急于开始新生活,他在财产方面作出了少许让步,想尽量以和平方式将上段婚姻收场。

这与他即将结婚的下一任妻子似乎产生了分歧,对方竟然怒气冲冲地跑来跟谢祝兰对峙,并砸坏了家里一个杯子,谢祝兰直接呼叫安保将对方请了出去。

林璃躲在墙角看完了全程。

她是第一次当面见到那个女人。

很年轻,打扮得却很成熟,浓妆波浪卷鱼尾裙高跟鞋,脾气很火爆,就像电视剧里那种演出来的女人,有种浮夸的不真实感。

或许这种感觉只是来源于林璃之前从没有接触过这样的人。

而她们也只会见这一面,甚至连话也没有机会说一句。

林璃心头那股酝酿已久的恨意忽然奇妙地消失了。

她为什么要倾注那么深的情绪在一个陌生人身上?

对,陌生人。

那个女人和她的父亲,还有他们的孩子,都即将变成与林璃的生活无足轻重的陌生人。

她也懒得恨林臻了。

生活不会因为少了一个人就被摧毁,更何况是主动抛弃自己的人。

那种精神上的恶心感好像自然而然地随着高考压力的消失一并逝去了。

林璃在六月的高温里久违的长舒了一口气。

六月底,成绩公布。

林璃的分数属于意料之中,她刚好能报市内最好的大学,且留有一些选择专业的空间。

网上对各个专业都有避雷,谢祝兰对此也没有过多干涉,林璃犹豫许久,最终怀揣着内心的一点理想报了动物医学,并被成功录取。

大学为了方便,林璃选择了住宿,但每个周末都会回家过。

刚开始,她的确满足于当下的生活,短暂地放松了一段时间。可渐渐的,当初对专业对未来的激情,就在一次次残忍的动物实验和繁重的课业压力下磨灭干净了。

大学几年,林璃非但没有学会和人打交道,还常常被动物憎恶地咬破皮肤。

那股熟悉的孤独与麻木交织的感觉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

林璃也终于意识到,这或许才是属于她人生的常态。

那些美好轻松的时光就像唐青函的出现一样,注定是短暂的,就好像璀璨的烟花一样从她无聊的人生中一闪而过。

偶尔在大学图书馆,在实习的养猪场,或是在宿舍里夜深人静的时候,林璃开始带着耳机听她们曾经听过的歌,回味她们高中时的点点滴滴,就像咀嚼着一颗过期的酸甜糖果。

她还做过一个很美好的梦。

梦里她们不曾吵架,唐青函带她去了法国,她在梦里走唐青函走过的路,吃唐青函吃过的食物,看唐青函看过的风景,还同唐青函躺在一间格外精致的卧室入睡。

然后猛地睁开眼,看见的却只是清晨宿舍透光的床帘。

她又得轻手轻脚地下床,洗漱,然后背上书包出门,重复一天繁杂的课程。

思念在这种时候便会突然迸发,波涛汹涌。

林璃觉得自己真是虚伪,毕竟说起来,那时候算是她拒绝了唐青函。

可人在极度空虚的时候就是这样。思绪会不受控制地爬向大脑深处,反复去咀嚼那些那块甜美的记忆,以此获得支撑下去的一点养分。

前桌,酸奶、火锅,食堂,凉亭,晚霞,还有夜晚的悄悄话……

林璃黯淡的人生就因那一丝过期的甜味而有了些许可以回望的光彩。

而她也觉着,没什么好抱怨的,拥有过,这样已经足够幸运了。

谢祝兰自打离婚后便出去找了工作,起先是做店员或网络客服这类短期工作,后面又被之前的同学引荐到一家休闲农庄。从那之后,谢祝兰脸上的笑容便多了起来。

林璃大三的时候,农场养的孔雀食欲不振,受谢祝兰的嘱托去给孔雀看病。

刚出校门,一辆越野车便停在她跟前,车窗落下,驾驶位上面容和蔼的叔叔笑着朝她打了招呼。

到了农庄,林璃才知道对方是那的老板,姓郑。

为孔雀找到病因后,她留在那吃了晚餐,发现谢祝兰和对方总坐在一起,聊天说笑,关系似乎格外的好。

大四,林璃在学校忙得不可开交,有天晚上谢祝兰打电话过来,有些忐忑地告诉她,她想和那位郑叔叔结婚。

林璃心里没什么起伏,说了句挺好的,还有些别的什么话,不到五分钟就结束了通话。

是挺好的。

谢祝兰不可能一直同林璃相依为命,能找到一个新伴侣,重新开始一段新生活,再好不过了。

但挂断电话后,林璃心里无端多了一股落寞。

毕业季是在焦虑和迷茫之中度过,林璃厌倦了课本上的知识,投了一堆工作,最终直接到之前实习过的宠物医院当助理,四年后,她顺利成为主治医生,开始亲自操刀做手术。

终于实现了当初的理想,但已经过了追求理想那种天真的年纪。

周围人的话题切换成了婚姻和金钱,林璃不知不觉又成了最不合群的那个。

每天她都有好几台绝育手术要做,生活就是上班,听同事闲聊,噶蛋,听同事闲聊,噶蛋——当然,偶尔也有一些别的手术,然后下班,回家做饭。

所谓的家是市区一套一居室的公寓。

谢祝兰已经再婚了,原来的房子早退了租,这里是林璃靠自己的收入长租下来的。

生活循环往复,无聊透顶,好在林璃已经习惯。

刚过完二十七岁生日的林璃细一回想,萧肖算是近些年唯一主动接近自己的人了。

林璃冷淡,慢热,不好相处,但凡长眼睛的人都对林璃敬而远之。

可惜萧肖神经大条到几乎没长眼睛。

昨天在烤肉店提前离开后,萧肖先是发消息慰问了林璃的病情,今早见林璃好端端地来上班,又不罢休地向林璃打探起有关唐青函的事情。

林璃像往常一样做自己的事,除工作之外的问题一律不回答。

萧肖几次没得到回应,瞧着林璃冷冰冰的脸色,也就不敢问了。

下午四点钟,医院总算清闲了些。

林璃出来接水,见萧肖靠着沙发玩手机,开口道,“有顾客发消息吗?”

她隐约看见萧肖在跟什么人聊天,唇角带着情不自禁的笑容,痴傻痴傻的。

萧肖听见林璃的声音打了个激灵,被抓包似的快速收起手机,旋即反应两秒,觉得有挽回的余地,“算是吧……不过是马上要来的新客人。”

新客人?林璃眼底划过一丝怀疑。

还没来得及问什么,楼梯下面传来声音,“林医生,有只小狗来做体检!”

林璃对萧肖道,“你去带客人上来。”说完边抓住时间仰头喝水,边往诊室走。

萧肖也不确定来客是不是刚才给自己发消息那位,抓着扶手几步下了楼,见到拎宠物包的女人高挑而倩丽的侧影,立即露出笑容,“唐老师,您来这么快?!”

虽说昨天酒喝多了一直青函青函的叫,但唐青函在萧肖心里是偶像般的存在,现在清醒了,便还是习惯唐老师这样的敬称。

“很早吗?”

唐青函转头微微一笑,“我在宠物店买完狗,就直接过来了。”

她的语气很随意,仿佛买狗是来医院之前的准备工作。

不过萧肖并没有察觉这一点,热情地替唐青函带路,“时间正好,我们这五点半下班,这会儿林医生也刚好有空。”

“那就好。”

唐青函笑了笑,卷翘睫毛下的漂亮眼眸如月牙一般弯起来,眸光璀璨闪动,看上去很迷人。

萧肖看得一阵恍惚,捂嘴走到诊室门口,侧身示意,“就在这儿了,”旋即扬声,“林医生,客人到了。”

里面的林璃拧上保温杯嗯了一声,转眸看来,原本因疲惫而显得黯淡的瞳仁微微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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