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姐？
林璃略微愣了一下。旁边的萧肖则先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林璃察觉到旁边强烈的视线，淡声道，“你没有别的事做吗？”
萧肖触及林璃冷淡的脸色，又掠过抱着狗直勾勾盯着林璃的唐青函，反应过来自己才是多余的那个，讪讪往外，“我去……去上个厕所。”
比猫狗还聒噪的人走了，病房里顿时安静些许。
唐青函若有所思地捏了捏小博美的耳朵，“香香……姐姐，你背着我给它换了个名字。”
称呼一切换，一股久违的熟悉感骤然将两人笼罩。
林璃站在方才萧肖的座位后面，手指悄然攥紧了椅背，轻声道，“为什么要买它？”
唐青函仰脸一笑，“想买就买了。”
林璃没有接受这个敷衍的理由，只沉默地盯着唐青函。她不知道还要在这种尴尬又暧昧不清的状态下跟唐青函见几次面。
唐青函在林璃的注视下耸一耸肩，直接移开话题，“听说萧肖说，你很细心地照顾了它。”
林璃道，“它情况比较复杂。”
唐青函睫毛颤了颤，含笑，“是吗，林医生？”
称呼又变了回来。
老实说，林璃是更喜欢现在这个生疏的称呼。
至少这代表了她在唐青函面前是现在的她，而不是以前那个沉默寡言又满腔怨愤的少女，也不是美术教室里那个当了坏人的人。
她希望唐青函就此抱着狗离开，什么也不要多说，她不想再重复记忆里的某一部分，哪怕她已经成为了所谓的“林医生”。
林璃垂眸避开了唐青函的视线。
唐青函唇角下沉，也沉默一阵，将小狗放回地面，“既然情况特殊，就麻烦林医生多照顾照顾它，我改天再来看……”起身顿了顿，瞥向地面，“……香香。”
林璃目光先是停留在地面的香香，等脚步声远去，才抬眸望向走廊那头。
唐青函步履轻快，裙摆摇曳，背影一点点缩小，毫不停顿地迈向雪白的天光，走出林璃所能看到的世界。
好几秒，林璃都忘了动弹，心头迟缓地涌上几分放松，还有几分隐晦的眷恋。
很奇怪的，她突然又有些害怕唐青函会因她冷淡的态度而不再现身。
小狗哼唧的声音唤回她的神思。
林璃将摇着尾巴在脚边打转的香香抱起来，放回病房，很有耐心地抚摸着香香略显粗糙的皮毛，大脑思绪汹涌。
唐青函真的不是闹着玩吗？
一只狗的寿命有十几年，她能在这边呆多久？还是说到时候要带着狗一起回法国？
林璃自然是得不到答案。
当初她们吵架虽没有删好友，但唐青函似乎早就换了号，现在她们连私下联系的方式都没有。
想想还真是物是人非。
这周剩下几天，唐青函只来过一次，林璃当时在忙，等清闲下来才从萧肖口中得知唐青函来了又离开的消息。
来了，却没有见上面。
林璃也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情绪。
三天后平安夜，也是谢祝兰生日。
林璃提前换了班，在蛋糕店取了预定的蛋糕，打车去郑叔叔家吃晚饭。
其实那里也可以算作谢祝兰的家，但林璃不习惯这么说。
母亲在林璃心里属于家的一部分，但即将要去的地方，却没有一处属于林璃。
蛋糕是提早一周订的，萧肖推荐的蛋糕店，很火爆。
此刻蛋糕提在手上，林璃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这一举动有些多余。蛋糕那边多半已经买好了。
到小区门口下车，林璃被卡在了门禁外，保安向她询问业主名字和具体哪户。
林璃还不清楚他们的门户，给谢住兰拨去电话，却没有被没接。
蛋糕太沉，林璃暂时将它放到脚边，又打了一次。这次电话通了，谢祝兰那头有杂音，吵吵嚷嚷的。
谢祝兰走到清静处回答了林璃的询问，又问林璃需不需要她来接。
林璃已经拎着蛋糕通过门禁，望着小区的指示标对谢祝兰说不用。
电话刚挂断，迎面一只金毛犬晃着尾巴过来嗅蛋糕。
林璃方才分了神，猛地一抬手，差点摔倒，还好靠着路边的杆子稳住了重心。
狗主人收紧绳子道歉，林璃自然也不会跟一只小动物计较，见蛋糕只是边缘的奶油刮蹭到了点，摇头继续往前。
小区岔路太多，指示标也时有时无，林璃察觉自己越走越偏，便掉头往回，中途又向人问了一次路，这才找到地方。
顿在门口一看时间，花了近二十分钟。
林璃隔着门，隐约听见里面热闹的人声，拎着蛋糕酝酿了一下，才摁响门铃。
是个蹦蹦跳跳的小女孩来开的门。
女孩长得不像谢祝兰，脸型略方，更像郑叔叔，仰头直直地盯着林璃，“姐姐你来啦，妈妈让我来给你开门。”
这个年纪的小孩总喜欢毫无掩饰地打量人，看得出她有点喜欢林璃。
林璃压下听一个陌生人亲呢地称呼自己的母亲的别扭与微妙不适，冷淡地点头进去，见到柜台上的鞋套，默默取下两只套上。
女孩注意到蛋糕，“这是给妈妈的吗？可是蛋糕下午我已经跟爸爸去外面买过了。”
林璃闻言说不上意外，但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回答，系着围裙的郑叔叔从厨房出来，笑容和蔼，“小璃来啦，这有水果，快来坐。”
他的和蔼和林臻的很不一样。
林臻的友善和煦仅是一种表面的伪装，内心是冷漠自私，而眼前的男人虽长得雄壮了些，却拥有一股由内而外的温暖气质，一看就很会照顾人。
林璃点头打了招呼，拎起蛋糕，有些尴尬地开口，“蛋糕……”
郑叔叔愣了下，旋即笑着接过，“哦，这个蛋糕真漂亮，我们下午也买了，没这个好看。这下有两个蛋糕了，待会吃了饭我们都尝尝。”
林璃点头，“我妈呢？”
郑叔叔将她往客厅带，“在厨房呢，说你喜欢吃椒盐排骨，一大早就去超市买食材准备。”
客厅很大，开着电视，还坐在许多别的亲戚在那谈天说笑，很热闹。
林璃嗅见饭菜的油烟气，还想说什么，郑叔叔倏然被厨房里的谢祝兰唤到，说了句先坐就走了，蛋糕被随意放在桌上。
林璃只好找了个靠边的位置，沉默坐下。
这个家的氛围很不一样，家事和做生意都是两个人共同操持，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生活气息。
林璃感到格格不入。
屋内开了暖气，和外面差太大，她独自盯着电视看了会儿，觉得热，解下围巾和外套。
周围都是郑叔叔那边的亲戚，不怎么认识林璃，也没主动跟林璃说话。只有小女孩抱着零食来找林璃玩。
“姐姐，吃薯片吗？妈妈给你买的番茄味。”女孩将薯片袋撕开的口子朝向林璃，嘴里还咯吱咯吱嚼着一片。
林璃摇头。
女孩的注意力又转移到桌上的蛋糕，凑近盯着蛋糕看了会儿，又跑到林璃边上道，“姐姐，你的蛋糕都碰坏了，没有我和爸爸买的好，我们的蛋糕更大，还有两层呢。”
指向餐桌那头另一个蛋糕盒，“你看。”
林璃转眼过去，双层的水果蛋糕，五颜六色的，看上去的确比她买的奶油慕斯蛋糕更符合庆祝的氛围。
林璃心里顿时空空的，有些尴尬，有些失落。
晚餐是一大家子人围着餐桌吃的。
选位置的时候，林璃本想坐谢祝兰旁边，刚走近，小女孩就一屁股坐了下去，转头对她道，“我要挨着妈妈坐。”
谢祝兰见状只慈爱地笑了笑，让郑叔叔往旁边挪了个位置，叫女孩坐他们中间，又拉着林璃在旁边坐下。
林璃坐下了，却莫名坐得不那么心安理得。
谢祝兰是今天的主角，餐桌上，大家的话题都围绕着她，赞叹她的手艺，又挪揄郑叔叔运气好，再是夸奖他们新出生的小女孩漂亮伶俐。
明明也是林璃的母亲，所有的一切却都与林璃无关。
她是这场饭局里最边缘的人物。
像是察觉林璃的低落，谢祝兰边笑着看对面，边夹了一块椒盐排骨到林璃碗里，扭头轻笑，“刚才在做饭，好久没做这道菜了，做了两次才成功，快尝尝。”
林璃垂眸咬了一口。
味道跟记忆里的完全不一样了。一点也不好吃，嚼到后面，无端泛苦味。
林璃不确定是自己太久没吃，还是味道真的变了，迟疑几瞬，在谢祝兰期待的目光下道，“好吃。”
谢祝兰幸福地笑了。
八点钟，屋子里的人聚在一起分蛋糕。
两个蛋糕都点上了蜡烛，女孩为谢祝兰戴上生日帽，郑叔叔也笑眯眯地坐在旁边，往谢祝兰鼻子上抹了一点奶油。
灯灭了，所有人围着他们，热热闹闹地唱起生日歌。
林璃站在最边上，脊背贴上了窗帘，蜡烛的火光映在玻璃窗上，她微一瞥眼，掠过跃动的火光，骤然望见窗外漆黑的夜色中纷飞的白雪。
临椿下雪了。
原来今天的天气有那么冷啊。
林璃望着窗外发了一会儿怔，被手机的震动音唤回神。
萧肖发来消息：【林医生，唐老师现在在酒吧玩哎，我们要不要去找她一起玩？】
林璃微顿，没有回复，萧肖又发来一张动态截图。
照片背景是混乱的舞池，主角则是攥着酒杯咧嘴笑的唐青函，一头紫发都被甩得凌乱。
灯光饱和度太高，林璃不确定地放大图看了眼。
头发变浅了，的确是紫发，漂亮的灰紫色。
“林璃？！”那头忽然有人叫她的名字。
生日歌的环节已经结束，是谢祝兰邀她过去合照。
林璃望了眼谢祝兰，以及占据谢祝兰身旁的两个人，没有过去，摇头说工作上有急事，便拿上包和外套出了门。
寒风夹了雪，呼吸在鼻腔里不能再清凉。
林璃手插口袋，脸埋在围巾里，一路大步走出小区。
她得承认，旁观了自己母亲的幸福，让她并不那么高兴。
她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彻底抛弃的人，一件婚姻失败的牺牲品。
为什么要对她那么残忍，结婚了还不够吗？一定要再生个小孩出来吗？既然今天不缺她的祝福，为什么不干脆叫她不要来？
林璃走到气喘吁吁才停下来，喘着气迷茫地伫立在风雪中。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哪怕远离了一个出轨的父亲，哪怕已经实现了自己的理想，她的生活也还是一片贫瘠，不曾改变过。
林璃忽然很想喝一杯，拦了车，直奔那家萧肖发来的那家酒吧。
到路上，她才恍然想起自己因为明天的工作应该戒酒，并且她去的酒吧，正是唐青函现在所在的那一家。
后面这事，她不是没想起，而是潜意识地想去往她所在的方向。
她好想看一眼她。
看眼她生命里唯一美好的梦。
车窗外风雪飘飘，临近市中心，街上各种圣诞装饰多了起来，像副唯美的画卷。
林璃攥紧手指，坚持着没有叫停，到了酒吧门口，却又不自觉地放缓了付钱的动作。
“付了吗？”前面已经有人招手拦车，司机催促了句。
林璃只好两下摁完密码，推门下车。
寒风袭来。酒吧的招牌在雪夜中闪烁着变幻的彩光，从里面出来的人皆是露胳膊露腿的，仿佛在过另一个季节。
林璃在溢出来的音响声中走近，往里瞧了眼，没人拦着，似乎是能自由进出的，她挤进了人群里。
酒吧的气味有些难闻，有人在舞池狂欢，也有人在卡座玩着大尺度游戏。
林璃环顾四周，在朦胧的彩光中寻找唐青函的面庞。
绕了一圈没见找人，正怀疑看漏的可能，有人东倒西歪地扶着铁栏杆下楼了。
林璃一眼认出楼梯上的唐青函，还没从人群中挤过去，便见有两个年轻男人勾住唐青函的肩膀，往远处走。
林璃有些着急地加快了动作。
她去过酒吧，单纯喝酒的酒吧，这还是第一次到这么乱的地方来，不由产生了些许反感。
找到唐青函的时候，唐青函正靠着沙发跟人碰杯喝酒，那个男人的胳膊搭在她肩上，被唐青函烦躁地推下去，对方却又笑着恬不知耻地搭上来，唐青函黑了脸，一杯酒泼过去，发了狠地推开对方。
旁边的人见状都开始起哄。
被泼酒的男人在起哄声中笑了笑，朝唐青函指了下自己湿淋淋的脸，目光游移在唐青函身上，端了杯酒暧昧走近。
不过没等他走得太近，又一杯酒从唐青函肩膀后面泼了过来。
男人还没睁开眼，又一杯泼过来。保证泼了个够。
周围人不敢笑了，纷纷扭过头，气氛堪称寂静。
林璃也察觉到这一点，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便拉住唐青函的手快步从缝隙中穿过，来到了酒吧外面。
穿着吊带裙的唐青函打了个寒颤，眼神被酒精熏染得迷离，眯着眼睛望着林璃笑，“姐姐？我是在做梦吗？”
“不是。”
林璃怕被报复，一边严肃地回答了她，一边拉着人冒雪大步往前。
“喂。”
唐青函用尽浑身力气站定。
林璃拉不动了，有些烦恼地回头，唐青函直接叫她的名字，“林璃，我很冷啊。”
林璃愣了下，脱下围巾圈在她脖子上，又犹豫一秒，又脱下长袄给她披。
唐青函两手抓住衣领，确保衣服不会掉下去，然后从吊带裙掏出一串亮闪闪的钥匙，隔着飘扬的雪花朝林璃一笑。
“噔噔——我有车。”
林璃微顿，抬手去拿钥匙，唐青函却骤然抬手，令林璃指尖落了空。
林璃嘴里呼出白气，质问地转了眸。
唐青函睫毛上沾了几朵雪花，有些融化了，她嬉笑的神情在漫长的对视中逐渐褪去，湿漉漉地回望她，“带我回家吧，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