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嗡——
手机传来一阵持续的震动音，清晰回荡在诊室。
“不好意思。”
林璃朝旁边的家长道了歉，腾手摁了静音，旋即熟练地抽出针头，给萧肖怀里被蒙住眼睛的狸花猫抽血。
母猫绝育花的时间多一些。进手术室前，林璃拿出手机看了眼，是谢祝兰打来的。
她们现在的通话频率保持在一个月一两次，每次都是那几句话，翻来覆去，其实没什么好讲的。想到前几天去做客的经历，林璃更是没有交谈的欲望。
两小时后，家长战战兢兢地带着绝育完的猫离开。
林璃看着家长心疼的眼神，莫名觉得谢祝兰对自己的爱，还不如别人对一只收养的猫。
迟迟没有新的客人来，林璃出于提早完成任务的心态摸出手机回拨过去。
“喂，妈？刚刚有手术。”
大学的某一年，林璃对谢祝兰的称呼忽然就变了。
她不介意让大学室友听到那种叠字的略显肉麻的称呼，只是偶然发觉，她跟谢祝兰的母女关系没有那么亲密了。还像以前那样叫，反而别扭。
“哦，那我打扰你了。”
谢祝兰有些抱歉地说，她也不自觉地保持着一定的分寸感，“那现在有空吗？妈妈想跟你商量个事。”
林璃嗯一声。
谢祝兰娓娓道来，“林璃，你二十七，也不小了，总不能一直这么一个人生活，找个人陪你，会轻松一点。这些年有交男朋友吗？”
林璃隐隐有了预感，压下不耐道，“没有。”
“为什么不去认识一个呢？你还正年轻。”
“没时间。”林璃敷衍。
谢祝兰道，“那天我们吃饭的时候拍了照片，蔡阿姨有个外甥，条件很不错，他想跟你见见面。”
林璃直接道，“你想让我去相亲？”
谢祝兰察觉林璃的排斥，“信息我都发给你了，约个时间去看看吧。你不去，怎么知道好不好呢？”
林璃听见她请求的语气，回避道，“这几天忙，再说吧。”
“你……”
谢祝兰还想说，被林璃打断，“妈，我这还有事，先挂了。”
谢祝兰只好道，“那好，先不打扰你了，我说的话你再好好考虑一下。”
“嗯。”林璃挂了电话，屏幕上已经弹出谢祝兰发来的信息。
她点开看了眼，不仅有照片，身高年龄体重学历性格家庭条件都有写。
林璃的视线在31岁上停顿了一下，略微疲惫地叹一口气。
她不想拒绝谢祝兰的请求，但更不想抽时间去跟一个陌生男人会面。
把一行行个人信息列在照片下面，像挑选一件合适的商品一样，这太诡异了。更何况谢祝兰和林臻的失败案例摆在那，她对婚姻有种本能的不信任。
她不觉得自己可以跟一个男人一起生活。
哪怕各种社会新闻频频揭露出婚姻的弊端，选择结婚依然是大众主流。主流的力量显然比“标新立异”的强大。
林璃身临其境地感受到了这股压迫，并且思索起谢祝兰方才一句话。
“你二十七，不小了，总不能一直这么一个人生活。”
一个人，的确生活得下去。
可仔细一想，要继续一尘不变地独自度过剩余的人生，好像太寂寞了些。
生活的变化，是好是坏呢？
或许那些尚可选择的变化，不论好坏，都是人们主动为自己的生活寻找的乐趣。
林璃是过了天真的年纪，可对爱情还是抱有一丝幻想。至少，她不认为该和一个仅仅条件合适的人结婚。
决心将母亲的提议抛在一边，林璃心无旁骛地完成了剩余几个小时的工作。
快到下班，又听见萧肖的手机呜呜振动起来。
林璃瞥过去，看见萧肖低头望着手机偷笑。那笑容很有感染力，周围的同事都猜到有什么好事儿，都好奇地问起萧肖。
萧肖从帆布包里掏出鼻钉戴上，做着下班前的准备，闻言嘚瑟道，“待会去跟男朋友看电影咯，可别羡慕我。”
“哎哟，萧萧，你厉害啊，什么时候有男朋友了？”
“是之前社团认识的学弟，谈三个月了，很帅的。”
这个点也没客人了，萧肖举着手机给她们看照片，一阵惊呼声响起。
林璃靠在旁边喝水，目光掠过看热闹的人群，挪向外面的街道。
天色黯淡，路灯还没亮，看着令人心情沉郁。忽然，有个穿着棕色大衣的男孩走到门口，微笑朝里探头。
萧肖吓了一跳，拨开人群往外，“来了来了，我不跟你们说了，走了啊。”
大家眼神暧昧，都带着姨母笑转头，“约会快乐哦~”
萧肖拉住男朋友的手，边笑边羞恼地朝她们挥手，“行啦，行啦你们……”
林璃透过落地窗望着这对年轻的小情侣，谁知萧肖注意到她的视线，忽然扭头笑着朝她摆摆手。
目光相对，林璃因对方面上那充溢着幸福与满足的表情晃了下神。
回家的路是安静的。
林璃挤进地铁，扫过四周，又到处皆是落单而沉默的人。她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倚着，隧道里的广告牌在窗子上倒映出一串变幻的光影。
到经停站，林璃身体微晃，眼皮低垂，看着地面来来往往无数双脚，心里空空的。那是一种找不到支撑和意义的彷徨。
到家，她没力气做饭，烧了热水，准备用泡面简单应付一顿。
哒。
正坐在餐桌边发着呆，水开了。
林璃端起水壶，往提前放好料的泡面里倒水，然后用手捂住泡面盖，盯着墙壁继续放空。
泡面桶充盈着热气，手搭在上面，暖融融的，很舒服。
只是时间长了，蒸汽升腾在顶部的烫意也不容小觑——
林璃掌心一疼，猛地弹开手，蹙眉一看掌心，靠近小指的地方已烧出一个红印。
她疼得甩甩手，推开椅子想去冲水，却因手臂的动作过于仓促而打翻了泡面桶，滚烫的热水连同淡黄色的泡面啪地倒在地上。
汤汤水水的，无论是视觉和嗅觉上，给人的感觉都很糟糕。
林璃望着眼前的一摊狼藉，正不知所措，敲门声陡然响起。
“叩，叩——”
力道不轻不重，又带着一定节拍感，仅听声音就能判断出来客的分寸有礼。
知道林璃家地址的人屈指可数，基本只有谢祝兰会登门拜访，但通常情况对方也会提前通知。
难不成是来说相亲的事情？
林璃又望了眼地上，带着疑虑上前两步，透过猫眼往外一瞧。
唐青函拎着巨大的超市购物袋站在门外，又叩的敲了一下。
林璃心跟着一悬，眼底掠过一丝不知是惊惧还是意外的情绪，悄声退后，佯作不在家，蹑手蹑脚地从厨房取出工具清扫餐桌和地板。
泡面带油，拖了两次地，还是隐约散发着味道。
拖第三次的时候，林璃腰一酸，下意识地寻找支撑，不料手中拖把磕向桌沿，发出咚的一声。
林璃整个人顿时一动不敢动地卡顿了一下。
四周寂静无声。
清扫了这么会，距离刚才少说也过去了十分钟，正当她疑心是不是自己多虑的时候，门外又传来敲门声。
这次的力度略沉，带了些笃定的意味。
林璃知道被发现了，叹口气，将拖把搁在桌边去开了门。
“刚才在拖地，没听见。”
林璃没想到唐青函会等她这么久，下意识找借口。
唐青函一笑，“没听见什么？”
林璃抿抿唇不再开口，直接侧身让她进来。
唐青函随手将塑料袋搁在餐桌，扭头嗅了嗅，“什么味道，你吃过了？”
林璃道，“没有。”
唐青函眼神狐疑。
林璃拿起桌边的拖把，依然避免正面回答，“家里太脏了，我在打扫卫生。”
唐青函不知信没信，睫毛低垂颤动两下，目光挪向购物袋，“我在超市买了点火锅底料和食材，但是听说自己带回家不太好弄。”
林璃看着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大袋红彤彤的火锅料，以及从掀开的袋口露出的肥牛卷和其他蔬菜肉类，心道不太好弄，所以图省事带来她家？
唐青函看出林璃的迟疑，眼巴巴道，“可以吗？”
“可以。”林璃下意识开口。
火锅在锅底咕噜冒泡，浓烈辛辣的香味逐渐盖过了公寓里的其他味道。那股糟心的感觉也随之消失了。
两个人拿着筷子涮火锅，都没说话。
热气在屋内里无声蔓延，令人想到多年前的场景。
那时候也是冬天，她们喜欢靠一顿火锅舒缓情绪。
林璃记得她有点怕辣。
“咳……”唐青函忽地低头捂嘴。
林璃立即放下筷子，大脑还没反应过来，手上便已经一杯温水被快速推至对面。
唐青函瞥见水，抬眼看过来。
林璃却垂了眸，手指攥拳，耳根略微红。
唐青函也没出声，端起杯子仰头喝水，然后抄起筷子继续吃。
林璃看着她吃，几次想说什么，最后都没有开口。
她实在不知道跟唐青函说什么是合适的。
闲谈？她们的关系没有那么轻松融洽；询问近况，又显得越界。
所以还是什么都不说最好。
沉默，才是她们目前最和平的相处方式。
或许唐青函也是这样想。
两个人吃饭，哪怕没有对话，感觉上也比一个人吃截然不同。
饭后，唐青函仍然当甩手掌柜，拍拍屁股走了。林璃一个人将餐具收拾干净，又开窗通风散味。
两手撑在窗台，望着远处城市零星的灯火，清晰感受到清凉的夜风一点点将屋内的热气吹淡。林璃忽然想。
她还会在临椿待多久呢？
林璃望着远处飞机嗡嗡驶过，在深邃的夜空脱出一条白线，心头涌上几分惆怅。
迟早是要走的。
唐青函那样的人，不属于这，也不专属于谁。她是自由的，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而林璃呢，没有那样的勇气，后半生应该都会继续在这个城市度过。
要决定永远一个人生活下去吗？
她真的不能像大家一样，找个合适的男人结婚生子吗？
林璃感到命运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的迷惘和恐惧。
香香的病已显著好转，两天前便可以出院了，唐青函却迟迟没来接。
第三次接到谢祝兰的电话，林璃还是选择了妥协。
就去看一看吧。
她加上母亲发来的联系方式，跟对方约定见面的时间。
“林医生，你这是给谁发消息呢？”
见林璃一脸肃重，萧肖端着水果拼盘，新奇地走近往屏幕上望。
林璃将手机翻面，“没谁，什么事？”
萧肖已经看见了屏幕，在林璃背后暧昧地笑了笑，把盒子递过去，“吃水果吗？”
林璃摇头。
萧肖背影淡定地走出诊室，旋即飞奔到大厅，一把勾住前台的肩膀，“我跟你说，刚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