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火锅店里烟雾缭绕，人声嘈杂。
两人选了角落的位子坐。唐青函问店员要了打火机，拆开蛋糕盒，在漂亮的奶油草莓蛋糕上插上数字一和七的蜡烛，点燃。
然后扬起唇角，隔着摇曳的烛火注视林璃的眼睛，“姐姐，生日快乐。”
林璃眼中映出两簇火光，对上她诚挚的目光，一时说不出话，于是闭上眼睛默默许愿。
希望唐青函能幸福快乐。
希望高中快点结束。
希望爸妈能快点离婚。
希望明天睁眼这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林璃吹灭了蜡烛。
蛋糕被拎来拎去，表面的造型已经有些走样，唐青函将塑料刀递给林璃，林璃挑完整的地方切下两块。
“好几个小时没冷藏，不知道会不会有些坏掉了。”唐青函边端过蛋糕边担忧道。
林璃用叉子抿了一口，虽然并不是清爽的口感，但奶油依然香甜，蛋糕依旧松软。
她抬眼，微微笑，“不会，还很好吃，”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也很漂亮。”
唐青函闻言试探地舔了舔勺子上的奶油，也笑道，“是还能吃。”话落察觉到什么，略带困惑地一抬眸。
林璃正一瞬不动地注视着唐青函，良久才道，“谢谢。”
她语气郑重，眼底有什么温热而濡湿的东西不受控地冒出来。
唐青函愣住，“姐姐……”
“您好，你们的菜上齐了。”
服务员匆忙走来，咯哒将几碟菜放在桌上，略显不合时宜地打破了气氛。
林璃回避地垂了垂眼，“谢谢。”
“过生日啊？”服务员转眸看见桌上的蛋糕，笑了笑道，“生日快乐。”
林璃还是道，“谢谢。”
服务员走了，唐青函看向煮得咕噜冒泡的锅底，“姐姐，我好饿，我们快吃吧，这顿就当你这个寿星请我啦。”
林璃笑着嗯一声，把虾滑下进锅里，不解道，“你怎么知道我今天生日？”
“是阿姨邀请我的，”唐青函吹着筷子上一块热腾腾的豆腐，“她让我今天过来一起吃晚饭。”
林璃想到离开时谢祝兰的表情，没说话。
唐青函道，“现在我们的位置，我刚才也发消息告诉阿姨了，她不会打扰我们的。”
林璃嗯了一声。
唐青函埋头吃了一会儿，突然移开话题，“姐姐，上次跟我说话的女生叫李邱，”
林璃不明所以地抬起眼。
“她虽然人很不错，但仔细想想，其实也算是我的对手……”
唐青函喝了口茶解辣，思索着道，“马上决赛，我觉得还是不应该跟对手交流太多，我们最近已经不来往了。”
林璃愣愣地看着唐青函，先是松一口气，旋即心头缓缓涌上一股疑虑。
唐青函为什么要突然跟她说这些话？
就好像……完全知道这段时间她在想什么似的。
林璃沉默了一会儿，试探道，“好之前，我看到你桌上有一封信，”语气略轻，“是谁给的？”
“信？”
唐青函歪头一笑，似乎思索了一下才想起来，“是蓝色的信封吗？其实我记不太清了。”
“可能是哪个男生，我不知道是谁。”
林璃怀疑地看着她。
唐青函无辜地眨眨眼睛，“真的不知道。那种信里写的内容都一样，我平时可都忙着学数学，哪有那么闲呀？”
林璃闻言不再应声，直接将烫好的毛肚放她碗里，“吃。”
唐青函动了动筷子，笑着挪揄方才紧张的气氛，“姐姐，你刚刚好像查岗。”
查岗？林璃一时没反应过来。
唐青函忽然道，“说起来，姐姐不是也被男生送过东西吗？肯定不止一个人吧？”
林璃不太喜欢这个话题，就没接话，往锅里烫了一片毛肚。
唐青函笑道，“怎么啦？难道姐姐不喜欢男生？”
林璃喜欢看爱情电影，喜欢电影里那种纯洁的感情、浪漫的氛围，但现实里，压根儿不是这样。
每当有男生向她示好，她总能从对方眼睛里捕捉到像林臻一样虚假的一面，或是某种令人不舒服的浑浊感。心底不自觉生出某种微妙的排斥或厌恶。
可要说不喜欢男生……她又下意识觉得不是这样。
男男女女，最终不是都要走向婚姻吗？这是自然法则，是社会共识。
唐青函见她犹豫，唇角笑意微微凝固，旋即又扬了起来，“那姐姐喜欢什么的男生，”顿了顿，“赵城那样的？”
后面一句莫名戏谑。
林璃烫着毛肚，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看向唐青函，唐青函只是很自然地望着她笑，像是专心等待着她的回答。
林璃想了想道，“文静点的，要喜欢小动物，然后……不说假话。”
毛肚烫熟了。
林璃思绪戛然而止，将毛肚挑进对面碗里，“可以吃了。”
唐青函一口吃掉，看着林璃勾了勾唇，“还想吃。”
林璃手有些酸，闻言略带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又夹了一片放锅里帮忙烫。
没一会儿，毛肚就被烫得所剩无几，林璃又问，“牛肉吃吗？”
唐青函嘴唇辣得红通通的，用力点头。
锅里冒着源源不断地冒着热气，林璃脸颊也被浸得发热，被她讨食般的模样逗得一笑，又垂眸下了半盘牛肉。
一顿火锅将身体的寒意驱逐干净，林璃恍惚中想。
十七岁的生日，过得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到家门前，林璃还带着一身店里的油烟气，表情却已被一路寒风冻得僵硬。
林璃静静地在外面站了一会儿。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推开家门都变得需要勇气，因为难以确定即将面对怎样的画面。
只是迟早都得面对。
犹豫的时间过长，反倒成了一种自我酷刑。
林璃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客厅亮着昏黄的灯带，电视机开着，发出叽里呱啦的声响，谢祝兰正目无焦点地坐在沙发上发呆。
“妈妈。”林璃换了鞋，轻声开口，“我回来了。”
谢祝兰转头看见她，反应不大地嗯了声，像平常一样问，“吃的火锅？”
林璃点头。
谢祝兰道，“明天想吃什么，妈妈提前点外卖。”
林璃迟缓地摇摇头，“不用。”想了想道，“明天放假，你想吃什么，我可以做饭。”
谢祝兰眨了眨眼，愣愣地看着林璃。
“早上吃面包，中午吃番茄炒蛋盖浇饭，晚上吃面条，”林璃很快想好，“可以吗？”
谢祝兰鼻腔抽搐了一下，克制着表情一笑，“可以，”她沉默了会，捂住脸，“可以……”
林璃上前，从侧面抱住谢祝兰，听着哽咽的声音，缓缓道，“妈妈，对不起。”
-
周一升旗仪式，回班的时候，林璃偶然又碰见了那个女孩。
短头发，白皮肤，高个，五官生得柔和而俊秀。
她跟一个长头发的女孩并排走着，说着什么笑话。
林璃看见对方居然像对待男生那样，戏耍地打了一下她的肩膀。
真的……很像男生。
回到教室上课，林璃望着黑板，脑子里仍不住地浮现出那幅画面。
她以前从来没有太关注别人，也没察觉身边有这样的人，一时间很讶异，为什么有女孩会把自己装扮成那样的男性形象？
转眼到了中午，唐青函转过头道，“姐姐，一起吃饭吗？”
林璃点头，“嗯。”
唐青函笑眼弯弯，“我想吃米线。”
“我都可以，”林璃道，“就吃米线吧。”
到了食堂，两人端了米线找位子坐下。
林璃见唐青函吃得口味清淡，问，“不舒服吗？”
唐青函微微皱起眉毛，“火锅好辣，昨天肚子有些疼，但我下次还想吃。”
林璃道，“下次可以点番茄的锅底。”
唐青函期待地问，“下次是多久？”
林璃勾唇，“等你好了再说。”
唐青函也笑了笑。两人沉默下来吃饭。
林璃忽然注意到旁边的声音，“看看看，这就是她的帐号，很牛吧？”
目光瞥过去，两个女生并排挤在一起坐，似乎在看藏在桌子下的手机。
“天哪，三十几万粉丝？！”
“对啊，李邱她本来就长得好看，还是les，现在网上很受欢迎的。”
林璃刚有疑惑，另一人就替她问出来，“les？”
“你不知道？就是女同性恋啊，看她跳街舞的样子，多帅，听说她这星期跟高一的一个女生谈上了。”
“咳……”林璃呛了下。
唐青函担忧地看过来，“姐姐，你没事吧？这有纸巾。”
林璃接过纸巾擦了擦嘴，悄悄瞥了唐青函一眼，“没事。”
午休四十分钟，林璃一分钟也没睡着。
李邱，就是那个短头发女孩，喜欢女生。
唐青函知道这件事吗？
肯定是知道的。
刚才在食堂，唐青函分明也能听见，却表现得那样波澜不惊。
分明不关自己的事，林璃却莫名很在意。
脑海中浮现出雨天唐青函和对方站在一起的画面，她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越不舒服。
可有什么好不舒服的？
林璃搞不懂自己了。
唐青函比赛的日子在元旦前的周末。
为了赛前练习，唐青函直接请了两天假。世隔多日，林璃又恢复了独来独往的行动。
下午第二节体育课，她们这节和周璐璐的班是同一节。
跑步结束后老师就让自由活动，操场吵吵嚷嚷，聊天打球的都有。
林璃不准备逗留，脱了外套散了散热，踩着中间草坪的边往教室走。
草坪还没踏出去，一颗排球忽然砸过来，啪的一声落在她跟前。
林璃看着滚向跑道的排球，又转眸望向反方向。
周璐璐跟那边女生说了句什么，小跑过来捡了球，继而阴阳怪气地对林璃道，“哟，一个人，你的小妹妹怎么不在？”
林璃态度不算好，“关你什么事。”
周璐璐见林璃这样，不怒反笑，“她叫你姐姐，难不成你就真把她当什么乖巧的小妹妹了？觉得她需要你保护？”
林璃冷冷看着她。
周璐璐道，“老娘早对赵城没意思了，我也不找你麻烦，但我想来想去，还是看不惯唐青函那个贱女人装模做样。”
林璃道，“你再骂一句脏话，我就举报你侮辱同学。”
“我好怕啊。”
周璐璐晃晃脖子，“有本事你去举报，看是我先因为骂人被处罚，还是唐青函先因为孤立同学遭殃。”
林璃眉心微皱，“你说什么？”声线染上严肃，“不要造谣。”
“我造谣，全世界就你的小妹妹最天真纯洁是吧？”
周璐璐直接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扔给她，“你自己看赵城说的。”
“如果我真的想搞她，一个月以前，她说不定已经被处分了。”
林璃半信半疑望向屏幕，目光自上而下缓缓移动。
赵城的头像是只哆啦A梦，网名“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