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午休，赵城第三次来给林璃送东西。
前两次帮他放东西的人隔窗瞥了他手里的零食，意味深长，“我看你还是别送了。”
赵城锤他肩膀，“帮个小忙，下次打球请你喝水。”
“不是，”对方朝教室那头望了一眼，“你要送，人家也得领情吧，昨天你送的那蛋糕，我亲眼看见被人扔进垃圾桶了。”
赵城眉心一皱，声线有了怒意，“谁干的？！”
“嘘——都休息呢，你那么大声干嘛啊？”
教室里头没开灯，窗帘拉着，很多人都在睡觉，灰乎乎的一片。
赵城望向林璃的位子，见林璃趴着在睡觉，她前面的位子坐着人，没睡，背后高而漂亮的长马尾，似乎正偏头看着这边，一双眼瞳隐约泛着微光。
赵城看了两秒，喉结滚动，“林璃前面那个女孩儿是谁啊？”
“哎。”刚才说话的人哀叹一声，似乎后悔自己多了嘴。
“你找我吗？”
起身悠悠踱步到走廊，唐青函看了眼赵城，又瞥了眼窗里的人。
窗里那道视线飞快收了回去。
细眉，猫眼，翘鼻，不笑时微微下沉的唇角，锋利如刃的下颚。秾丽的五官和利落的轮廓几乎完美糅和在一起。
这让她看上去既天真，又有几分难招惹的冷艳。
赵城不可避免愣了下神，旋即露出不自觉的痴笑，“我……我没啊。”边说，边挠头移开视线，不敢直视似的。
那模样好像觉得唐青函是专门出来勾搭他的一样。
唐青函面挂微笑，“没有吗？可昨天你送的东西，是我扔的。”
“你，”赵城终于露出诧异神情，“为什么？”
“为什么，”唐青函重复一遍他的问题，“林璃不吃这种东西，我就帮她扔了。”
过于精致的长相让她自带一股高高在上的气场，说起这种话，莫名的有攻击性。
赵城脸色泛红，不自觉捏了下拳，被攥在掌心的塑料袋发出窸窣的声响。
唐青函歪头睨看他，手指头不紧不慢搅了两圈发尾，“你是生气了吗？”
赵城僵笑，“没有。”
唐青函打量了许久他的表情，勾唇反驳，“明明就有。”
语气莫名的较真，仿佛赵城不承认，她就会一直寻找证据似的。
赵城不想显得自己小气，却怕反驳回去显得自己更小气，只得闭着嘴巴不说话了。
唐青函欣赏了一下对方吃瘪的模样，真心实意地笑了，“既然你都找上门了，那这样吧，”
赵城迟疑地看过来。
她紧盯着他，声线无端暧昧，“明天你出来，我赔给你。”
见面的地点约在人民广场附近。
周六出了太阳，又是周末，广场人很多。绿草坪上躺着金黄的树叶，树下有老人咿咿呀呀地拉着二胡，悠扬古老的乐声穿梭在来往行人间。
赵城提前两小时乘地铁过来，准时抵达，靠着栏杆等人。
时间也是唐青函定的，下午两点半。
可快到三点钟，四处除了随处可见的老年人、玩闹的孩童和狗，仍不见对方的身影。
赵城无聊地刷着手机上的信息，原本兴奋的心情在连绵不绝的二胡声中逐渐转为烦躁。
她到底还来不来？
赵城有种赌气走人的想法，但最终还是没走，就地坐下开一局游戏。
五分钟后，玩得正上头，上方骤然传来一道低低的女声，“好玩吗？”
赵城猝不及防吓一跳，踉跄着爬起来，手机掉在一双粉色的长筒帆布鞋边。
唐青函见到鞋底的手机，哈哈大笑，“你也太傻了吧。”
她穿一件白色长袖卫衣，短牛仔裤，丁香色带logo的斜挎包，高丸子头，嘴里还咬着雪糕，浑身散发着属于少女的清爽漂亮。
赵城面红耳赤捡起手机，见唐青函朝他晃了晃手里的雪糕，“路上买了个东西，你没有等很久吧？”
赵城退出游戏，摇头，“没有，我也刚到不久。”
唐青函闻言没再回话，缓缓敛了笑，盘手自下而上地打量他。
气氛一阵诡异的安静。
赵城不太自在地低头，扯了扯身上的球衣，“怎么了吗？”
“要是你跟林璃出来，”唐青函抬眼看他，意味莫名，“你也这么穿？”
赵城不明白她的意思，心里莫名有些七上八下。
唐青函是个怎么看都很完美的女孩，校园墙上几乎天天有向她表白的男生或发出赞美的女生。跟这样的人相处，哪怕觉得不舒服了，也只会叫人质疑是自己的原因。
赵城觉得唐青函的目光此时就像刺一样扎在身上，让他第一次怀疑起自己的审美。
原来他穿得其实很惹人笑吗？
“我说的店就在这前面，”终于，唐青函赦免般地挪开话题，“走吧。”
赵城暗松口气，看着唐青函轻快的步伐，有种接下来的相处绝对不会容易的预感——
但万一呢？
唐青函既然主动邀请，八成对他也有那个意思，谁不愿意跟这样的女生谈上一段？
在这种想法的驱使下，他还是重新鼓足信心，跟了上去。
“开心果树莓芭菲，香草千层酥，两个蛋挞，再要一杯现磨拿铁。”
“好的。”服务生又等待地看向对面。
赵城望着菜单上一行行斜体小字，以及旁边晃眼的价格，显得有些犹豫。
这是市内一家称得上正宗的法餐店，午后有下午茶供应，此时店内播放着高雅的纯音乐，客人很少。
他没想到唐青函会带他来这种高消费的地方，原本打算请客，谁料对方刚才一点就是大几百，完全超出了他的预算。
唐青函温声道，“还没选好吗？”
赵城还没应，她又很贴心似的解围，“我爸爸有这里的会员，不用在意价格，随便点就好了。”
赵城闻言放下心来，有些拗口地念完菜单上累赘的一串名字，察觉唐青函在看他，又煎熬起来，索性直接对服务生道，“再要一个她刚才说的那个什么酥。”
服务生愣了一下，才点头表示会意。
赵城觉着从见面到现在，自己在唐青函面前的表现就没有一点从容和风度可言，脸上隐隐燥热，不由有些坐立难安。
东西很快上上来。唐青函将酥饼侧放，切割成小块，再用叉子喂进嘴里，十分优雅。
赵城看了眼，有样学样，没一会儿把盘子搞得满是碎渣。
“听说你有很多前女友？”唐青函突然道。
“啊？”被酥饼搞得心烦意乱的赵城正放弃地用手拿着吃，闻声一愣，又将东西放回盘子，拍拍手道，“没有。”
唐青函探究地看着他，手里的银叉叮的一下磕到盘子。
银叉与瓷盘相碰，听得人汗毛倒立。
赵城打了个颤，又挠头，“没有很多，就四五个，”顿了顿，想不出还能说什么，“她们都没你好看。”
唐青函表情不动声色，仍是用那种观察的眼神冷冷凝视着他，似乎完全没被他的话取悦到。
赵城被盯得心突突的跳。他无端觉得自己缩小了数倍，被人站在高处审视着，只能心惊胆战等着被裁决。
他的确谈了不止四五个，最少的谈了两天，最多的一个月。他就是那种喜欢追求新鲜感的类型。可他不信这种事情唐青函也能知道得清清楚楚？
盘子里又发出当的一声。
唐青函轻微扯唇，笑得莫名戏谑，“蛋糕屑，你弄头发上了。”
“……噢！”赵城头顶冒汗，只觉支撑不下去了，逃一般地起身去了洗手间。
是他的错觉吗？
赵城捧着凉水冲脸，镜子里的他显得有些憔悴。
他觉得唐青函不像对自己有意思，而是一直在挑他的刺，对他释放一种微妙又强烈的敌意。还是说太漂亮的女人性格就是会差一点？
二十分钟后，赵城混乱地随唐青函出了店，一路不知方向，仿佛还踩在软绵绵的云端。
唐青函嚼着口香糖，忽然停步问他，“你觉得这家店的味道怎么样？”
赵城机械地停下，看见远处泛金的天空，才觉已近黄昏。
他慢吞吞对上唐青函的眼睛，觉得自己太沉闷了些，哪怕在最后，也下意识地想展现出好的一面，刻意用轻快的语气道，“还不错。”
唐青函点点头，没说话，倏然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慢慢的，又转为略带羞赧的神色。
赵城忽然觉得有戏，心跳加快，紧紧盯着对方。
果然，下一秒，
唐青函抬眸，用那双天真的眼睛看向了他，“你能不能不要喜欢林璃，跟我在一起呀？”
“砰、砰、砰——”心跳的声音震耳欲聋。
赵城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甚至忘记自己是怎样回答的。
总之，他立即答应了。
唐青函十分认真地注视了他片刻，忽然，扑哧一下弯腰笑出了声，“原来真的能行啊。”
赵城脸一红，满眼疑惑地看着唐青函。
他的心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只忽上忽下的风筝，线绷得紧紧的，线头正攥在对方手里。
而对方正随意地扯着线，看着他窘迫的模样，玩得乐此不疲，甚至大笑出声。
唐青函笑了一会儿，扬起下巴，“先给对方一种我对你有意思的错觉，再随便送点奶茶、点心这样的便宜货，就能随随便便把人骗到手，”
那双天真的眼睛里已满是戏谑，“这就是你预想的效果吗？”
赵城面色顿时煞白，那是一种窘迫和震惊交织在一起的神情。
“不过可惜了，”唐青函用手指卷着耳边一缕发梢，声线倏然一沉，冷冰冰的，“这招大概只对路边的狗有效。”
她看着赵城的眼睛，拿出舌尖的口香糖，扔到地上，鞋底在地面用力一划，粘脚的口香糖带着灰尘滚进了马路边的下水道。
“廉价的礼物，廉价的喜欢，你这种货色，真的很碍眼哎。”唐青函的眼睛里释放出一股天真的残忍。
甜美的音色毒蛇一般钻入耳膜，赵城呆愕地望着眼前的人，几瞬，胸腔倏地急促起伏起来。
临椿气温骤降，天气预报说接下来一周都有雨。
林璃刷卡买了牛奶，拎着雨伞从超市出来，见到独自在屋檐下躲雨的高挑女孩。
周围频频有人扭头看她，她垂着脸，用脚踢地上的水花，小巧精致的侧脸蒙上潮湿的雨雾，看上去少见的缄默。
犹豫片刻，林璃撑伞上前，将一半雨伞覆盖在对方头顶，“要走吗？”
依然是很冷淡的声线。
这还是第一次她主动和她说话。
唐青函望了眼头顶的伞，又看向林璃，甜甜一笑，“嗯！”
也许是怕淋到雨，她凑得很近。
两人的肩膀碰在一起，林璃僵硬了下，望向那头，却对上她笑盈盈的眉眼。
“黄雪她们太拖沓了，幸好碰见你。”唐青函嘴唇贴近林璃的耳朵，怕她听不见似的。
林璃感觉那股温热的气流掠过潮湿的雨声，直往耳道里钻，半边脸酥酥麻麻的。
所以是有伞回去？
林璃怔愣一瞬，后悔起自己的多管闲事，不自觉忽略了肢体上的触碰。
雨天这样挨着，其实还挺暖和。
只是没走几步，身后骤然传来喊声，“青函！”
林璃停步，回头。
黄雪一手拎袋一手撑伞快步走来，望着她身旁的人，“你怎么先走了？还好我出来的快。”
唐青函悄然瞥了林璃一眼，松手移步到旁边伞下。
从一个人，移至另一个人身侧。
这一步的距离有种细细的微妙。
都没有开口说话。
林璃旋身先行一步，默默将多管闲事的原因归咎于自己今天心情不错。
今天周三，她放学不用去补习班。
而且国庆假期一过，她也没再收到赵城的东西，没再置身于周围人的八卦中心。这同样让她感到心安。
“赵城，你这两天怎么回事，魂不守舍的？”
雨天体育课照常在体育馆进行，一群男生没带伞，下课后就冒着雨往教室走，嘻嘻哈哈，“难不成跟女神约个会还把你魂勾走了？”
被调侃到的赵城依然神飞天外，不搭腔。
众人看他这样，都一副见鬼的神情，相互对视一眼，笑着拿肩膀撞他，“不是吧？”
赵城脚下一个趔趄，被耳边的哄笑声惹火，伸手使劲推回去，“你们懂什么？！”
大伙儿都是一愣，用难以理解的眼神看他，“赵城你发疯啊，开个玩笑这么较真？”
赵城喘两口气，在浠沥沥的雨水中捂住了头，也觉得自己过了，刚想道歉，对面忽然走来几个女生。
他一眼在当中瞧见了唐青函。
唐青函显然也看见了他，隔着雨帘微眯起眼。
赵城呼吸一下子停滞。
“伞给我。”
黄雪瞟了赵城一眼，略显疑惑地把唐青函的伞从塑料袋里拿出来。
唐青函接过伞，露出笑容走近，“雨天不打伞可能会感冒，刚好有多的，给你们一把。”
赵城看着递来的伞，像看见什么毒药，苍白着脸往后缩。
旁边的人看不下去，忙接过伞跟唐青函道谢，又不解地朝赵城道，“赵城，你他吗到底怎么回事啊？”
唐青函闻言关切地看向赵城，一双漂亮的深瞳乌黑发亮，“赵城，你没事吧？”
赵城牙关打颤，不出声。
“怎么不说话，”
唐青函轻笑，“上周末玩得很开心，今天放学有时间吗，在校门口等我，”顿了顿，才想起来要征询意见似的，“可以吧？”
赵城下意识摇头，“不、不……”
“这样啊，”唐青函点头一笑，目光慢悠悠从他脸上离开，“那就等你下次有时间。”
唐青函走了。
一伙人争先恐后撑开伞，议论起那柄伞的精巧。赵城沉默几秒，猛地爆发，抢过伞扔到地上。
有个脾气差的直接发作，“吗的，老子真想揍他！”
“冷静，冷静！赵城，你对谁有意见直说行不？”
赵城嘴唇嗫嚅一阵，忽然挤出一个恶狠狠的神情，“别碰她的东西，你们……你们都不知道她的真面目！”
“真面目？”
几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离谱地笑，“什么真面目，人美心善？”
“我看他真的是疯了吧？”
“……”
质疑的声音源源不断地占据脑海，赵城忽然痛苦地捂住脸，埋着脑袋冒雨径自跑了。
精秀的伞被捡起来，拍净泥水。
几人望向赵城消失的方向，一致摇头，“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