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霖溪背着剑袋和包袱蹲在白翎的头顶,从上往下瞧着他睡得正香的脸。过了许久都不见醒,他皱起眉,直接上手“啪啪”两下,拍了拍白翎的脸。
“该醒了。”
本来还在呓语的人唰地惊开双眼,腾地起身。刺眼的阳光从寺外照进来,他眯着眼睛环顾一圈,过后又重重栽了回去。
楚霖溪沉默地看着地上的白翎,见他咂了咂嘴,翻了个身又继续睡了过去。
青年抬头看看外头日光:“快起来,已经卯时了。”
闭着眼睛的少年眉头跳了跳,厌烦的皱起脸,没答话。
楚霖溪一愣,推搡着少年的背脊,不断问:“你昨日不是说好今日去落眉坊拿回我的钱袋吗?”
白翎深吸一口气,被他推的不耐烦了,睁着眼睛回头瞪了楚霖溪一眼,随后两眼一翻再次闭上。
“你们道士真是烦人。”他凶巴巴地说,“现在才什么时辰!这么早落眉坊的大门还没开呢!”
一嗓子吼出去,背后的人忽然安静了下来。白翎等了片刻没等到声音,刚要美美的继续补上刚才的美梦,哪料下一息,身后的人陡然又出了声。
楚霖溪认真的问:“原来你要走大门去要钱袋?我还以为你要偷偷进去呢。”他仔细寻思了一下,觉得白翎的计划欠妥。
少年被这一句话狠狠噎住了。他坐起身,蜷起腿胳膊搭在膝上,侧头蹙眉盯着楚霖溪,想看看这个道士是不是脑子被毒坏了。
两个人互盯了许久,白翎觉得没意思,啧了嗓,说:“落眉坊从申时开始才开张,自戌时起人是最多的时候,届时坊内人多混杂,入坊拿回钱袋轻而易举。”
楚霖溪点点头:“那我们现在先去吃饭吧。”
白翎欲言又止:“……你中个毒也不多歇会儿。”
“我已经好了。”楚霖溪活动两下肩骨,示意给白翎看。
“你的药很有效果,我从未见过如此神药,不知为何现在我浑身都是力气。”
白翎默默瞧着楚霖溪在一旁活动筋骨,眼睛在对方的脖子间逡巡,半响后他懒洋洋打了个哈欠。
“你我二人一分铜板都没有,怎么吃饭?靠乞讨吗?”
楚霖溪摇了摇头,一本正经的当着白翎的面脱了鞋子,从鞋底里面摸出五个铜板来。
白翎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你不是没钱了吗?”
“阿宛师弟教我的。”楚霖溪说,“他说江湖险恶,若是哪日丢了钱袋,至少还能不饿肚子。”
泰安城内,出摊的小贩迎来了今日第一波客人。
楚霖溪和白翎面对面而坐,一人面前搁一晚热乎乎的馄饨,吃的正香。
白翎含糊不清地往嘴里塞着馄饨,越吃越生气:“早知道你有铜板,我昨日就不吃那冷包子了。”
“包子还是要吃完的。”楚霖溪一板一眼说。
白翎全当没听见,扬手叫了声:“老板,再来一碗汤。”
等汤的功夫,少年甩开垂在胸前的辫子,托腮注视着对面的人,末了笑起来,甜甜喊了声“霖溪哥哥”。
楚霖溪抬眸愕然瞧眼白翎,耳根子意料之中的红了。
白翎注意到了,心里默笑,口上却问:“你们的山叫什么山?记得你讲过,但我记性不好,忘了。”
“苍桓山。”楚霖溪埋着头吃馄饨。
白翎寻思了不到半盏茶,待面汤重新端上来后,他摇头:“没听过。”
楚霖溪说:“原先地处边界,确实无人问津。”
“那你师父是谁?有几个弟子?”白翎越问越感兴趣,“你说你刚下山,之前在山上都干些什么?”
楚霖溪掀帘瞪着他,有些开始嫌他烦了。
“我把我家底都透给你了,还不知道你出自何方呢,交朋友哪有你这样交的。”白翎见他这般瞪人,哼哼了两声。
交朋友?楚霖溪皱眉。
白翎喝着热乎乎的汤,感觉等了约莫快要有半炷香了,对面才慢吞吞回答。
“我师父就我一个弟子,但是两位师叔座下收了二十位弟子。”楚霖溪正经危坐,垂眸盯着汤碗说,“之前在山上,每日读书写字,练剑习武,不做其他。”
白翎沉吟:“据我所知,江湖门派道剑双修的,唯有青松峰。”他身子往后斜了半分,不知信没信楚霖溪的话,只笑着道,“你们竟然也道剑双修,看来江湖上要对青松峰改观了。”
“苍桓山地小,山上都是师叔们下山时在各地捡回来的孩子,比不上青松峰的门面。”楚霖溪落下几分眉眼。
白翎这时坐在他对面,才仔细端详起楚霖溪的面容。这小道士眉清目秀的,皮肤白皙干净,就是不经逗,还故作冷着脸。反倒是胸前两缕发丝破了面上的冷气,若是眉中再点个红点,倒真像个他印象中的那些道士娃娃。
想到这,白翎破声笑了出来。
楚霖溪不满地瞟他:“你笑什么?”
“只是想到你在山上的日子就觉得枯燥。”白翎说,“那你为何要下山?”
楚霖溪瞪他,反问:“你又为何不在你师父身边?”
白翎摆摆手:“他老人家比我还快活呢,现在跑的比我远。”
对话讲完,二人忽地都噤了声。
吃完早饭,楚霖溪起身留了铜板就走,白翎赶忙跟上。他看着楚霖溪在街道另一边又买了一兜白面饼,不解问:“这是作甚?”
“师弟告诉我,路途遥远,身上要多备干粮。”楚霖溪用完了从鞋子里拿出来的最后一枚铜板,瞧着身后的少年定定看了一息,才接着说,“我觉得师弟的话很有道理,省的再碰到像你这样的人,害得我丢了银子饿肚子。”
白翎一时间被骂的哑口无言,只得默默跟在人身后朝前走。走了几步,他又忍不住,问:“天还早,现在去做甚?”
“自然是守在落眉坊门口了。”楚霖溪背着剑袋走在前面,说出来也不觉有异。
白翎眼皮一跳,急忙上前两步拦下楚霖溪。
“你蹲在人家门口,这不上赶着告诉人家你要闹事吗?”
“那你说,要在哪里守着?”楚霖溪停下脚步,蹙眉不悦问。
白翎头疼的撇开视线,想了一圈,刚要开口,忽然听到远处传来吵嚷声,声音越来越大,还有怒骂的声音。
紧接着,这一条街巷的闲人听到声响也纷纷跑了过去凑热闹。白翎和楚霖溪对视一眼,便朝着声音传来的地方奔去。
寻到地方,他二人并没有上前挤进人潮中,而是贴着不远处拐角的墙壁朝那边望。
“发生了什么?”楚霖溪瞧着前面被人群团团围住的一座府邸大门,隐隐听到了抽打声和人的惨叫。前面围住的人群议论纷纷,唏嘘声一片,可是不久,泰安城的府衙就闻声赶了过来。
前头的人一副掌事的做派,先是作礼客气地同门外监罚的管家说了几句话,叫人守在了门口,自己迈过门槛踏了进去。
这家牌面这么大,竟然能让官府这般恭敬?
楚霖溪抬眼往上一看,看到了宅子挂在外面的牌匾,写着“苏”。
“看来这苏城主府上丢了一件价值连城的宝贝,这是在当众以儆效尤呢。”白翎细细听后,陈述完低吟片刻,突然想到了什么,压声问身边人,“霖溪哥哥,你下山后可有听到什么传闻?”
少年拽着垂到身前的发辫,眼睛有意无意地朝楚霖溪背上扫。
楚霖溪没察觉到,也不太明白,于是反问回去:“你说的是什么样的?”
白翎偏身凑近楚霖溪的耳朵,拉长声线说:“比如说……百兵册?”
楚霖溪听闻后意料之外的无动于衷。他轻轻颔首:“确实略有耳闻。”
白翎眼藏诧异,但很快他就又笑了起来。
“自‘百兵册’的消息一出,这几月各大家家中藏品陆陆续续都有被盗。有丢了夜明珠的,有丢了秘籍的,也有丢了锈住的刀剑的。”
白翎眯着眼狐狸似地笑起来:“我还听说,上上月鸣凤山庄丢了一把百年前的扇子,那扇子上好像画了一处地方,说不准就和百兵册的下落有关呢。”
楚霖溪疑惑:“这‘百兵册’名义上不就是个收录兵刃的册子吗,有什么稀罕的?”
“有人以为里面尽是曾经可以撼动天下的绝世兵刃,叫江湖人爱不释手,自然也有人以为……”白翎侧眸睨着楚霖溪神秘一笑,声音更低了几分,“那里面记载着能改朝换代的兵力,据说当今圣上就是拥有了神兵才得以一统中原的,甚至草原如今也不敢冒犯一二。”
楚霖溪深深皱起眉头。
“传言传多了,就什么都可以信上一二。若是告诉天下说书人那是本妙哉的话本子,他们也会有人信。”白翎耸耸肩,轻飘飘地笑道,直视前方,“但毋庸置疑的是,这本册子至今为止谁都没真正见过。”
楚霖溪遥遥望眼苏府,久久不作话。
白翎拉了拉他的臂弯,朝后折身走,道:“此事不是你我能管得了的,江湖事自有江湖人管。”
“现在赶紧出城才是最重要的,保不准一个时辰后官府就要关城门抓贼了。”
楚霖溪一听,急了:“可是落眉坊的钱袋……”
白翎吐口气,看了看天色,轻声呢喃:“看来不能等到戌时了。”